第2章
剛才我在繳費單上，看到了小圓的主治醫生是黎瑾塵。
他是京北醫院最著名的外科聖手。
我惡作劇一般地幻想：如果黎瑾塵發現他的親妹妹在他眼皮底下死了，他會有怎樣的表情？
他會不會後悔當初說了那句讓我「趕緊去死」的話？
會不會痛恨這麼多年他的所作所為？
還有我的父母，他們又會是什麼表情？
口袋裡的電話響起。來電顯示上赫然顯示著「爸爸」兩字。
「喂——」
電話接起，黎建華直接質問道：
「黎眠！你剛才刷出去三十萬是怎麼回事？！」
從我回到黎家那天起，我爸為了顯示公平，我和黎簌簌的花銷都綁定了他的副卡。
三十萬，對黎簌簌而言還不夠買個包的。平日裡不管她刷多少，黎建華都不會多問一句。
到了我這裡，就算是十塊錢的支出。他也會多問一句。
「還能幹嘛，花了。」我淡淡說道。
在山裡節儉慣了，
再加上他總是問東問西，這三年裡，我花的錢都有限。這也是我第一次花這麼多錢。「花了？花哪兒去了？三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你是不是學壞了！說，到底花哪兒去了？！」
黎建華在電話那頭氣得要死。
「你是不是結交了什麼壞朋友，花天酒地去了？！你能不能學學簌簌，看看人家多像個大家閨秀！再看看你，黎眠你太讓人失望了。」
太讓人失望了。這句話在今天我已經聽了無數次。
我花了三十萬就是花天酒地，黎簌簌花三十萬就是名媛會打扮自己。憑什麼？
「因為我快死了，我花三十萬買了口棺材給自己。你要是不信，明天可以過來給我收屍。」
嗆人的話張口就來，電話那頭果然一陣怒火，我懶得和他計較，直接掛斷電話。
7
在最後的 24 小時裡，我玩遍了遊樂場的所有遊戲，吃遍了當地所有的小吃，坐著車看遍了城市的各個角落。
我把以前的人生中所沒有經歷的一切，
今天全部經歷了一遍。直到天空再次泛起魚肚白，我才回到醫院，籤下了《自願捐獻器官同意書》。
有了系統的安排，我和小圓的配型自然是符合的。希望她未來的生活可以平安順遂，喜樂安寧，就像我所期待的那樣。
手機「叮叮咚咚」地響著，我誤觸了一下，接通一個電話。
黎建華似乎松了口氣，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怒火。
「黎眠你昨天幹嘛去了？為什麼不回家！還有你昨天在醫院跟你哥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你知不知道他找了你一晚上！」
或許那個死寂的眼神讓黎瑾塵過於不安，才讓他放棄驕傲尋找我吧。
不過都不重要了。
他會見到我，在他的手術臺上，在黎家的葬禮上。
聽筒裡傳來黎簌簌嬌滴滴的呼喚，黎建華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放軟。
「眠眠，你別鬧脾氣了，快回家吧。那三十萬我不問了，以後你想花多少就花多少。別讓我們全家擔心你了。」
術前準備的醫生沒注意到我在打電話，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說道，「黎眠，術前準備已經做好了，馬上就可以手術了，最後謝謝你對小圓還有醫學所做的偉大貢獻，謝謝你。」
電話裡的聲音格外清晰，黎建華慌了，
「眠眠，什麼手術？什麼貢獻？你在哪兒？你怎麼了！」
人到了臨死前，總會格外平靜。我對著聽筒語氣毫無波瀾。
「爸，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黎建華心頭猛地鎖緊，狂跳得厲害，似乎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在心底產生。
他對著電話瘋狂地怒吼，得到的隻有一串忙音。
8
黎瑾塵上手術前還在不停地撥打電話，無一例外都沒接通，他被拉黑了。
「黎醫生，手術馬上就要開始了，趕緊洗手吧。」
助手眼看時間就要到了，慌忙催促道。
黎瑾塵揉了揉眉心，眼睛裡充滿紅血絲。
昨天醫院裡發生的一切太過反常，尤其最後眠眠看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太過絕望。
行醫這麼多年，他隻在將死之人的臉上看見過。
不安從內心深處湧上。記憶裡的眠眠還是沒有走丟前那個軟軟糯糯的小姑娘，會纏著他買糖吃，也會甜甜地叫他哥哥。
得知眠眠一晚上沒有回家，黎瑾塵找了她一晚上。越是找不到，他的內心就越是慌亂。
他想了一晚，自從眠眠回家他確實有點過分了。他是沒怎麼關注她，那還不是因為她總是和簌簌作對，每次都惹得簌簌不開心。
他承認他確實偏心，畢竟簌簌是他看著長大的，和疏離了十年的親妹妹相比，他內心的天平總是傾斜的。
黎瑾塵嘆口氣，心底裡暗暗決定，等眠眠回來他一定放下芥蒂、一視同仁。不管怎樣，眠眠是他的親妹妹。
……
寬敞的手術間躺著兩個人，一大一小。都用綠色的無菌巾蓋住了臉，隻露出消過毒的手術部位。
我讓系統屏蔽了我的痛覺和麻藥的作用。我想清醒地感知死亡，作為對世界最後的道別。
肚皮被翻起，我清晰地感覺到內髒被攪弄。
耳邊是「嘀嘀嘀」的心電監護聲音。時不時地傳來黎瑾塵和助手冷靜的交流聲。
時間似乎變得很慢。直到最後，黎瑾塵和助手松了口氣，耳邊傳來迷迷糊糊的慶祝聲。
「黎醫生你太厲害了！這麼復雜的移植手術都能有條不紊！」
真好，手術成功了。
小圓終於可以活下來了。謝謝你的糖，讓我臨走時也是甜蜜的。
【宿主，24 小時到了……】
死亡的鍾聲敲響，就連系統也無法挽留。
「好，謝謝你系統，能多活三年我很開心。」
嘀嘀嘀！
心電監護劇烈地報警，心電圖已經顯示成了直線。
9
黎瑾塵正在縫皮的手猛地一頓。
不是因為監護報警，而是因為他看見正在縫的皮膚旁有一個月牙似的疤。
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形狀，他隻在他的親妹妹黎眠身上見過。
小時候，他和黎眠被野狗追，是黎眠用小小的身體護住他，而自己則被野狗咬傷了肚子，留下一個月牙狀的疤痕。
為此他還自責很久。這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是眠眠！
不過是有著相同疤痕的女人罷了。
助手也就是之前的術前醫生，他看過我的病例，知道我的胃癌已經大面積擴散，命不久矣。
他很震撼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就能有勇氣做出捐獻器官的壯舉。
助手查看了我的瞳孔，沒有反射。惋惜地說道：
「患者已死亡。黎眠這小姑娘心懷大愛，我真是佩服。」
黎瑾塵即將縫完皮的手劇烈顫抖，他不可思議地抬起頭，衝著助手吼道，
「你說什麼？她叫什麼名字？！」
助手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結巴地說道：
「黎眠啊，咋了？你認識？」
黎瑾塵眸子猩紅，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不可能，最多是同名同姓而已。
可雙手還是不死心地掀開蒙在我臉上的包布。
一張慘白，幾乎沒有血色的臉赫然出現在他的瞳孔。
他猛地後退，嘴裡不停地念叨：
「這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會死！」黎瑾塵瘋了一般衝出手術室。周圍的人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激動，面面相覷。
患者和黎醫生都姓黎，該不會是親戚吧？
可沒聽說黎醫生有個叫黎眠的妹妹啊？
他妹妹不是黎簌簌嗎？
10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已經死了。
可醒來，我發現自己在一片白色的虛無中。
【宿主！你終於醒了！】
系統？
我不是死了嗎？
「系統你也死了？」
系統「呸呸」了兩下，有些興奮地說道：
【宿主，我們上級說了，你臨死前舍己為人，大愛無疆，他十分感動，雖然你在這個世界已經死了，但是我們可以給你新的身體去一個新的地方。】
新的身體，新的地方。
【在那裡你會有愛你的父母，會有很多的朋友，你會過得很幸福！】
系統繼續賣力地介紹著，看得出來它是真心為我高興。
「幸福」這兩個字重重地打在我心上。
從被拐賣後，
我就渴望幸福。那時候能吃上飽飯，不挨打就是幸福。後來回到黎家，我想能得到父母兄弟的愛就是幸福。
可明明我要的幸福那麼簡單，卻總是不能實現呢。
如果真的能重新來，我也想生長在被愛包圍的地方。
或許是我太缺愛，太渴望得到幸福。系統的獎勵我心動了。
它說再等上幾天，我就可以用新的身份到一個新的地方，那裡有愛我的家人。
說起來，真的很讓人期待。
【宿主，你想看看你死後的樣子嗎？】
我挑起眉。
的確很想知道。
畢竟我還給他們留了禮物，不知道他們看後會不會「感動」得要死。
11
黎瑾塵從手術室出來後，頂著猩紅的雙眼，直奔病房。
他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我的病例。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好半天才翻開。
診斷書上明確寫著：胃癌晚期，大面積擴散。
他學醫的，自然知道這些代表著什麼。可眠眠從什麼時候開始得了這個病？
她怎麼不跟家裡人說？如果她說了，他肯定不會欺負她，肯定會找最好的醫生去為她治療！
還是說，那天她說的話是真的？
到臨死前，都沒能得到他一句真心的祝福，而他這個哥哥還叫囂著讓她去死！
哗啦——
黎瑾塵猛地吐了一口大血。嘴裡血腥撲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顧不得其他。衝到了手術室。
術間裡的其他人都下了手術，隻有助手在做著收尾工作。
見到黎瑾塵沒穿手術衣衝了進來，不禁大喊道：
「黎醫生，你怎麼不穿手術衣就進來了！幸好手術結束了，不然是要感染的！」
黎瑾塵顧不得和他爭論這些，他指著空蕩蕩的手術床，聲音沙啞地問道：
「人呢？黎眠她人呢？！」
助手被他的氣勢所嚇倒，指了指外面，訕笑說道：
「黎眠她死了，拉到了太平間，你放心，我們已經通知家屬了。」
太平間裡陰冷無比，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在系統空間裡的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死了的樣子，怪嚇人的。
黎建華掀開白布，頓時被嚇得後退兩步。
而黎母則捂住嘴哭出了聲。
「怎麼會！明明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死了？！」
停屍間的人拍了拍黎建華的肩膀，帶著痛惜說道：
「黎眠小姐被查出胃癌晚期，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把自己的肝髒捐獻給一個小女孩。這姑娘好啊，知道那家人沒錢，看不起病，聽說還承擔了這次所有的手術費，整整三十萬呢。」
黎建華佝偻的脊背驟然僵硬。
三十萬……
難道那三十萬是這樣花掉的……
12
黎瑾塵趕來的時候，黎父黎母哭作一團。
他甩了甩頭，希望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可惜，木已成舟。
他的妹妹真的死了。死在了他的手術臺上。
黎瑾塵走上前，他想觸碰我，可是雙手舉到了半空卻落下。
啪嗒。
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上。
黎瑾塵低頭看去，瞳孔驟然鎖緊。
是一個縫得亂七八糟的人偶。
是前天他生日，眠眠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可他昨天卻親手將它扔進了花池裡。
眠眠一直記得，他從小就喜歡這些手工玩偶。所以特意縫得給他。雖然歪歪扭扭，可收到的那一刻，他承認，他心頭是暖的。
「眠眠我錯了。」
黎瑾塵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人偶，捧在手中。上面繡著大大的三個字——黎瑾塵。
「你不是想得到哥哥的祝福嗎？我現在說給你聽。
「黎眠我祝福你長命百歲。
「黎眠我祝福你平安喜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