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師，真是很考驗心態和情緒的一個職業。跟她交過幾次手後，我發現自己居然能心平氣和地跟她說話了。
「盧偉涵媽媽，你跟我去下教室。」
我領她到了教室後門，讓她站在陰影裡，那裡可以看到班級全貌。
而後我從前門進教室，站在講臺上說：「盧偉涵想要一個同桌，大家誰願意當他同桌？」
全班人面面相覷，沒一個舉手。
盧偉涵肉眼可見地憤怒起來，忽然他起身一腳踹翻課桌，渾身橫肉抖動。
我擔心他發怒打人，趕緊把學生們護在身後。誰知他卻咧嘴哭喊：「媽，他們都欺負我！」
隻見一陣風刮進教室，再一看，盧偉涵已經被他媽媽摟在懷中。
「乖寶不哭，他們都是壞人，媽媽替你出氣。」
她瞪向我，「我要舉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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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喊去主任辦公室了。
盧偉涵媽媽哭得梨花帶雨，王主任好幾次打斷失敗，幹脆一拍桌：「要哭出去哭，哭完再進來！」
這態度，盧偉涵媽媽不得氣得跳起來。
誰知盧偉涵媽媽竟然停止哭泣，一臉委屈地看向王主任，目光竟有幾分乖巧。
王主任扶額：「這位家長，你反映的問題我了解了。但情況你也看到了，不是鄭老師不給盧偉涵安排同桌，而是班裡沒人願意跟他同桌。
「結合盧偉涵之前的表現，你們做家長的是不是也該好好引導一下？」
「王主任，你怪我？」盧媽媽淚眼婆娑，「我一個人把偉涵拉扯大，我就容易嗎？
「我家偉涵是剖腹產，需要更多的愛和包容，大家連這點善心都沒有嗎？」
問牛答馬，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那你的訴求是什麼？」王主任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盧偉涵媽媽眼淚一擦：「讓班裡第一名給我家偉涵當同桌。
「等等，聽說你們班第一名是個女的？倒反天罡像什麼樣，
如果是男班主任就不會這樣了。「換第二名吧，女生矯情又小氣，還會勾引人，不能給我家偉涵當同桌。」
我氣得想爆粗口，沒想到這次主任比我不能忍。
「這位家長，我們沒有權利逼迫學生跟你兒子同桌。
「再者，我們學校優秀的女同學很多，你如果不滿意，那就轉校吧。」
見主任動真格了，盧偉涵媽媽閃躲的目光裡竟然有一絲恐懼。
「王哥，我錯了，都聽你的，人家都聽你的還不行嗎？」邊說，她邊把手搭主任肩上。
主任後退一步：「這位家長，請叫我『王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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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把這事告訴了同事們。大家紛紛豎起大拇指，說還得是主任。
但學校裡的糾紛解決了，家長群又鬧了起來。
原來，今天這事不知怎的傳到了一些家長耳裡。家長們氣憤得很，在群裡質問盧偉涵媽媽憑什麼逼老師給她兒子找同桌，還說：「就你兒子那德行，你還瞧不起第一名是女孩子。
班裡女孩子比你兒子那個媽寶男強一百倍。」這話很不客氣，盧偉涵媽媽的玻璃心瞬間炸了。
盧偉涵媽媽：
【什麼媽寶男？有媽疼那叫幸福。
【你們這群蠢人，生了賠錢貨還拽得很？
【你們女兒成績好又咋樣，還不是替別人養的，將來照樣伺候男人。
【我生兒子就不一樣了，他會給我養老送終，給我提供情緒價值，你們就嫉妒吧。】
瘋了瘋了，家長們直接炸了，尤其是有女孩子的家庭。
【放你的屁！十七八還沒斷奶，你兒子將來也是個啃老的老光棍。】
【一個男娃娃有事就找媽，真出息啊。】
【盧偉涵媽媽，你是從清朝過來的嗎？什麼年代了，還重男輕女。就你兒子那死樣，瞎子都瞧不上。】
【還他給你養老送終，你給他養老送終還差不多。一坨爛肉還當個寶，這麼嬌貴，幹脆回家一對一教啊，上什麼學。】
【大家幹脆寫聯名信，讓她兒子轉班吧。
這種太子，我們普通人惹不起。】盧偉涵媽媽炸毛：【誰敢讓我兒子退學？都活膩了，想死嗎！
【鄭晚，你這縮頭烏龜還不給我滾出來，他們聯合排擠我兒子，我要求學校懲罰他們。】
被她狂圈的時候，我正在開教研會。
等我開完會想回她消息時，她已經一個電話投訴到教育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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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舉報很嚴重，說我帶頭隱形欺負她跟她兒子，縱容其他家長欺負排擠他們；說我穿搭裝扮不合理，行為不檢點，要求教育局吊銷我的教師資格證。
這兩年，教育局十分重視家長投訴，第一時間聯系了校長，並派專人下來調查我。
我被迫停課了兩天，提供證據，接受調查。
最終，教育局的同志認為我在教學過程中，沒有排擠欺凌學生的現象，隻是在處理學生問題上還不夠成熟，給了我一個口頭教育。
盧偉涵媽媽看教育局沒處罰我，氣得一天給教育局打了二十個電話，把接電話的小姑娘都罵哭了。
王主任也被煩得頭大，瘋狂後悔當時沒有嚴厲拒絕她加微信的請求，硬著頭皮給她打電話。
「這位家長，鄭老師那會兒是在開教研會，沒有空看手機，並不是針對你。
「這件事教育局已經有了定論，請不要再幹擾學校的正常工作。如果你實在不滿意，本校可以馬上給盧偉涵辦退學手續。」
從勸轉班，勸轉校，到辦退學手續，學校的態度顯而易見。
一反先前的強硬，盧偉涵媽媽在電話裡哭了起來。
「王哥，連你也幫他們嗎？我家偉涵就是嬌貴了一點，又沒惹到誰，憑什麼不許我家偉涵繼續上學。
「王哥，我想晚上去辦公室找你，我們當面聊聊偉涵的教育問題。」
「這位家長，請自重！」王主任義正詞嚴地打斷她，「我是主任，不是高一（三）的班主任，學生有問題請先聯系班主任，再見。」
主任掛斷電話，當著我的面刪除了盧偉涵媽媽的微信，長長松了口氣。
「小鄭老師，班級群你看著處理吧，如果大家都同意，就解散了吧。
「咱們是主要工作是教學，其他的不伺候，心累。」
主任的態度，我很感動。他沒有一味地偏袒家長，通過損害老師的利益來息事寧人。
撇開教師光環，老師也是一份工作，需要被尊重，需要被公平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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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裡說明情況後，我詢問大家是否要取消家長群，畢竟這個群是應家長需要建立的，但絕大多數家長不同意取消。
【好，既然大家不同意取消，那以後這個群不準發與學習無關的事宜。】
大家同意了我的意見，群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我時不時發一些通知或者說下班級學習進度。
十一月初，學校舉行期中考試。這是高一學生入學後第一次正常考試，學生們都很重視，留校晚自習的人也多了起來，但盧偉涵就來了一天。
出於班主任的職責，我告訴盧偉涵媽媽，全班就盧偉涵沒來上晚自習。
誰知盧偉涵媽媽卻說：「大冷天的上什麼晚自習，感冒了怎麼辦？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就是想多收點晚自習費。我家偉涵聰明著呢，不上那破晚自習也能考第一。」
行，那之後別說晚自習，連盧偉涵遲到早退我都沒再過問了，畢竟他媽說了「天冷起不來，多睡兩分鍾怎麼了」「天冷就該早回家，少上兩分鍾課怎麼了」，好的，尊重，祝福。
期中考試成績下來，盧偉涵全班倒數第一。
當晚，我的電話被盧偉涵媽媽打爆了，她仿佛聽不見我說的話，自顧自地反復問我：
「我家偉涵學習很好，不可能考這麼差！
「我家偉涵很聰明，不可能墊底！
「是不是眼紅他的優秀，故意害他？」
最後我索性關機睡覺，大不了明天又是一場暴風雨。
如我所料，早自習還沒開始，盧偉涵媽媽就殺來學校了，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
「鄭晚，你不配當老師！
「你居然給我家偉涵亂打分，
我家偉涵那麼聰明，怎麼可能倒數第一。」辦公室的老師們見怪不怪，都淡定地泡好茶，看她發瘋，我也不例外。
果然，強大的心髒和穩定的情緒都是鍛煉出來的。
「盧偉涵媽媽，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別急，把話說清楚，什麼叫『我亂打分』？」
盧偉涵媽媽往凳子上一坐，蹺起二郎腿。
「哼，我家偉涵平時學得很好，上月月考他還考了第十五名，怎麼可能一個月就滑到墊底。起先我問他，他還想維護你，不肯講。我說要去跳河，他才說了實話。
「原來是你記仇小心眼，故意給他亂打分，讓他當最後一名。」
我把盧偉涵叫到辦公室，面色冷厲：「盧偉涵，你是這樣跟你媽媽說的？」
盧偉涵目光閃躲，不敢看我。
「你幹什麼？恐嚇我兒子嗎？」盧偉涵媽媽將他拉到身後，「我警告你……」
「盧偉涵媽媽，你稍等。」我起身從櫃子裡取出語文試卷，找出盧偉涵的試卷，
遞給她。「盧偉涵媽媽，麻煩看下。給生字標讀音，二十個字錯十五個，這是有標準答案的，你可以翻新華字典看。
「再看下古詩句填寫，全錯，你可以翻唐詩宋詞，看是不是我亂打分。」
盧偉涵媽媽不服氣。
「那作文呢？我家偉涵三歲作詩，七歲寫小說，比蘇東坡都強，憑什麼作文才給他打二十分。」
我無語至極：「他偏題了。」
「哼，那為什麼會偏題？還不是因為你監控的時候在教室裡走來走去，還看了三次手機，影響他發揮。」
好一個拉不出屎怪地球沒引力。
「盧偉涵媽媽，巡查考場是我的工作，看手機是為了讓大家注意時間。為什麼其他人沒被幹擾呢？」
「其他人關我屁事，總之你影響我兒子，你就要負責。
「這次考試不能作數，我要求全校重考，給我家偉涵一個公道。」
「不可能哈。」我合上試卷，「而且語文隻是其中一科，能考最後一名那是科科差。
「至於上月他為啥考了十五名，盧偉涵媽媽你自己回家問他吧。」
「你這什麼態度！」盧偉涵媽媽拍桌，「你說我家偉涵科科差，是說他不是讀書的料嗎？我家偉涵聰明著呢，是你不會教，你故意使壞幹擾他。
「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找你們領導！」
說著，她拿出手機想給王主任打電話，發現自己被王主任刪除好友了。
她又撥通教育局的電話，對方聽出她的聲音，建議她先向校領導反映，核實情況後如果還不能解決，再反饋教育局。
電話被掛斷，盧偉涵媽媽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渾身都冒著火氣。
「好啊，你們串通起來害我家偉涵，不給我公正處理是吧？
「等著，我要曝光你們，我要讓全國人民看到你們的罪行！我要你們學校幹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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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偉涵媽媽風風火火地走了，留辦公室的老師們面面相覷，一臉無語。
副班主任說：「鄭老師，上回盧偉涵作弊，
你就該通知他請家長。」我嘆了一口氣。
上月月考，盧偉涵作弊考到第十五名，被我發現後他求我不要告訴他媽媽，說他知道錯了。
本著教育保護的原則，我沒有公開這件事。
哪曉得，他居然借著這事撒謊，把鍋甩給我。
先前我還腦補，認為有那樣一個媽，他也不容易。但我忘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把這事匯報給了主任，主任氣憤地說：「咱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愛咋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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