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些天我沒照過鏡子,隻洗臉時見過水中倒影,心中期盼聞璟不是個顏控,不然我這副樣子回去見他,他怕是要躲在被子裡偷偷哭。
想夫郎了。
在原地休息時,我從胸甲裡掏出紙筆,毛筆沾了沾舌尖,在紙上艱難寫字。
有人過來偷看,我挪了挪身子背對她。
她嗐了一聲:「俺又不識字兒,你恁小氣。
「給家裡寫信?
「你寫得忒頻繁,老看見你在紙上寫寫寫,離不得家啊。
「看著也不大,家裡做什麼的?」
我嘆了口氣,根本寫不下去,我扭頭看向這位大姐,她笑得有些腼腆:「能幫俺寫信不?」
將軍府家大,也不缺那點紙,我幫她寫完,又有其他人來找我。
趕路期間幫不少人寫了家書,等到地方就能將信寄走,安撫一下家中久無音信的焦心親人。
她們叫我小燕兒,對我照顧頗多,有一個饅頭都想省半個給我。
我悄悄向梁飛鳶嘚瑟,問她是不是克扣了軍餉,不給她們好伙食,然後向她秀了一把半個饅頭。
梁飛鳶笑著對我翻了個白眼:「乖!回家姐姐讓父親多給你燉點豬腦羹。」
她把我踢回了隊伍裡。
半個月的路程,我們到了香城,以鮮花出名,西山就在城外兩百裡。
李昭寧下令在此地休整,不得驚擾百姓。
她跟姐哥商量對策,還要拉上我旁聽。
李昭寧認為西山之眾都不是壞人,若是屠殺未免太過殘忍,且極有可能會傷了民心,進入香城以來,當地百姓對西山土匪無不交口稱贊,當時旱災,她們受到西山照顧良多。
梁舟與她態度不同,國之安定才是根本,若是有隱患而不拔除,日後帶來的後果怕是難以估量。
她們爭執,李昭寧一直蹙著眉與梁舟拆解,卻並無被冒犯威嚴的惱怒。
我從懷裡拿出了個饅頭,邊聽邊吃。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齊齊看向我。
我咀嚼得嘴一頓,
指了指我自己:「要問我的意見嗎?」李昭寧的眉頭抽了抽:「沒事,你吃吧。」
梁舟笑眯眯:「小妹,你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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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吵架,拉扯上我幹嗎?
未免叫人寒心。
我哼了一聲:「之前陛下雖是遣人去西山招安,但是去的人無不趾高氣揚擺著朝廷命官的架子,西山匪首要顧及的是所有匪徒的退路,也有佔山為王的驕傲,自然不會輕易松口,但是,換個人就不一定了。」
梁舟指了指我:「你想去?」
他腦子掉線了吧。
「我無名無份,無權無勢,就一個靠兩條腿走路的步兵,她們得腦子壞掉了才信我吧,而且一壞得壞一窩。」
李昭寧悶笑一聲,隨後用手掩唇遮掩笑意。
我指了指她:「當然是殿下啊,最近朝中民間無不交口稱贊,且代表了皇室信譽,威逼利誘,相信殿下的口才,不會說服不了。」
這可是女主角啊。
梁舟擰眉:「不行,殿下金枝玉葉,
深入虎穴,太過危險。」「可她身為大皇女……」
「飛燕,不可妄言。」
一直沉默的梁飛鳶打斷了我的話,我抿了抿唇,咬了口饅頭。
李昭寧若有所思,正待說話,梁飛鳶又開口:「她們並未見過大皇女。」
她的話沒有說全,但是在場的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找人假冒李昭寧去談判,而此地最熟悉李昭寧且身形相仿的人隻有梁飛鳶。
那怎麼行,姐姐是主角團,但不是女主角,也有被祭天的風險。
我一口否決:「不行!」
「不可。」
與我一同開口的人還有李昭寧。
大家都看向她,她神情肅穆:「若本殿連這點事情都沒有膽量去面對,日後面對其他事情,誰又能相信得了我,且,若是成功招安,她們發現談判之人是假扮之人,又如何信服本殿。」
看得出來,李昭寧是打算自己闖入龍潭虎穴。
梁舟雖仍是有所顧慮,但見她已經決定,便點了點頭,
吐息一聲妥協:「我會安排好,殿下放心,絕對保證殿下的安全。」李昭寧的眸光軟了幾分看向他:「本殿信你。」
又嗑到了。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在為談判做準備時,梁舟被綁了,土匪遣乞兒送來紙條,隻叫李昭寧一人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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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擔心的,該吃吃,該喝喝。
在她們面前還想演一下擔憂,但是演技不太好,很快被識破。
李昭寧問我:「你看起來並不擔心周良?」
我看向她:「這不是有你在嗎?」
她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你倒是對本殿很有信心。」
我沒否認。
除去主角該有的光環外,她的謀略手段也沒有一個短板。
沒有我的襯託,她也照樣出彩。
我忽然愣了一下,似有所感,扭頭問她:「殿下覺得我怎麼樣?」
李昭寧看向我的眼神微妙起來,隨後竟有些躲閃,低聲對我說:「本殿並沒有磨鏡之癖,你也不能對不住聞公子。
」我的嘴唇動了動,一陣失言。
她好像知道自己很好,並且有些自戀。
見我神情不對勁,她有些尷尬地輕咳:「本殿誤會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
她用折扇翹了翹自己的腦殼,往遠處踱步,沉思一會兒後轉身跟我說:「初時本殿受流言所擾,對你的印象並不好。」
她倒是坦誠:「但是接觸之後覺得你……心如明鏡,行有分寸。」
我痴呆了一下,她說的是我?
我指著自己問她:「殿下不覺得我跟你完全是相反的人嗎?」
她反倒詫異地看向我:「你為何這樣認為,你雖舉止乖張,有些小頑皮,但本性純良,本殿倒是覺得你是可以結交的友人。」
原來折服於主角魅力是這種感受,她看穿了我心底的脆弱,嗚嗚。
她拍了拍我的肩:「我會把你二哥帶回來的。」
在她與我擦肩而過時,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殿下,你不用任何人的襯託。」
她不解我為何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略微安靜幾秒後開口:「各人有各人的皎潔,沒人隻配做綠葉。」她是真心的。
因為在她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好像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碎裂聲,仿佛某種屏障被打碎,源源不斷的清新之氣湧入我的四肢百骸,我徹底被這個世界接納了。
自剿匪出發以來,我便有所感覺,這一路上我多數都是在憑本性說話做事,劇情仿佛在放逐我。
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劇情裡沒有寫我參與這一段故事,可是剛剛福至心靈,我意識到是李昭寧認識了我,了解了我,沒有把我當成襯託她的工具。
隻是誘導她說出了那句話,我就獲得了十七年來真正的解放。
一時間,百感交集,熱淚盈眶。
李昭寧見狀都失去了表情管理,有些瞠目結舌:「飛……飛燕……」
我雙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上下搖晃,哽咽著用著粗劣的借口:「殿下,你一定要跟我哥哥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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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飛鳶在西山腳下作了周密的部署,
與匪徒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各退一步,李昭寧可以帶十五個侍衛進山。十五個侍衛必定是精英中的精英,匪首點名梁飛鳶不在可隨行之列,反正她就準備坐鎮山下,我摸了摸懷裡母親給的那些保命符,自告奮勇地舉了手。
梁飛鳶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看著我,似有欣慰也像是驚詫,但最後駁回了我的建議:
「你的武功是花拳繡腿,智謀也是半吊子水平,其他人不能再分神保護你。」
我鬱鬱,她摸了摸我的頭:「姐姐知道你並非無能之人,但是你還需學習跟歷練,此行危險,不能有閃失。」
她迅速點了軍隊中的十五名精英,李昭寧走到她身側,跟她耳語了幾句,然後梁飛鳶神色莫名地看向我,最終點下了頭。
梁飛鳶同意我去了,我在上山的路上問李昭寧是怎麼說服我姐的。
她負手上山,在土匪的看押下猶如闲庭散步:
「鳥要出巢才能長大,小燕子也是,你姐姐還是過於擔憂你了。
」進入山寨,匪徒們給了不少下馬威,都被李昭寧輕易化解,見到了她們的匪首。
卻是個三十左右風度翩翩的男子。
我的嘴角抽了抽,李昭寧的後宮裡是有這麼一款吧。
匪首言辭溫和,清除了梁舟,示意他完好無損。
這也是他心意的暗示。
李昭寧意會,這場談判從晌午談到第二日日暮,李昭寧帶回了梁舟,不費一兵一卒成功招安。
回京之後李昭寧給每個人請功,我也得到不少獎賞。
在客棧梳洗之後仍有些膽怯。
兩個月沒見到聞璟了。
他再見到我——見到我這個模樣——會是什麼反應?
我自以為想過各種可能,卻沒想到他這個反應。
我下馬之後走到他跟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皎潔,眼神卻透露出幾分迷茫。
他迷茫地看著我,隨後臉上浮現隱隱的笑意。
我的聲音陰惻惻的:「我很好笑嗎?」
他抿了抿唇,壓下唇角,眸光如有星子點綴:「沒有。」
……
說完沒有之後就沒有了。
也不打算進一步解釋。
看來我的樣子是真的很好笑了。
我沉著臉回房,他不緊不慢跟在我身旁,關門之後,忽然從袖中拿出幾封書信:「這些都是
妻主寄給我的,裡面有妻主的衣食住行,還有對外形的焦灼。
「讀信之後,我常在心中勾勒妻主的每一點變化,今日一見,欣喜於跟我想象中的不差分毫。」
他很少說這麼多話,我扭頭看他:「你在笑這個?」
聞璟抬手為我挽起臉頰的長發:「笑在見到了妻主不一樣的一面……」
他頓了一下:「妻主受苦了。」
我的心也霎時間軟了,握住他的那隻手,在臉頰邊輕蹭:「得償所願,不苦。」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怔了一下,雙眼定定看著我,嘴唇微動:「妻主……」
母親的臉黑如鍋底,但那時的她並不知道,這隻是我給她今後生活帶來的開胃小菜。
「(他」「唯願白首。」
聞璟番外
聞璟自小就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
母親跟父親對他的教導頗嚴,一舉一動都以皇室的禮儀為準。他知道自己跟大皇女有婚約,但是他猜到這個婚約並不會如期舉行。
因為大皇女很厭惡他——厭惡他的寡淡,厭惡他的死板,厭惡他拿不出手的樣貌。
所以大皇女跟他退婚時,他沒有一點意外,隻是有片刻的惘然。
母親把他當成皇夫培養,如今被退婚,成了滿京的笑話,便是連見也不想見他,父親也是整日以淚洗面。
他望著屋中燃燒的燭火,枯坐猶如入定,他想常伴青燈也並無不可。
可是閉上眼睛,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個人。
梁飛燕嬌恣紈绔,是上京的一抹烈焰,眾人覺得她品行難堪,可他知道她幫了他許多次。
他多次被人刁難嘲諷,梁飛燕三言兩語的戲言便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的身上,讓他得以脫身。
也讓他對她的印象越來越深。
他記得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對他說狎昵的語言也不似冒犯,
讓他覺得梁飛燕充滿了矛盾與反差。聞璟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感覺——他感覺梁飛燕會幫他,於是他求著母親在被退婚的檔口帶他去將軍府赴宴。
而他果真成功了。
塵埃落定之後,他的心髒劇烈地跳動,每一下怦然都是為梁飛燕。
聽聞梁飛燕為他受了家法,聽聞她催促婚期快些舉行。
聽聞……
每一件關於梁飛燕的聽聞都叫他覺得,他怎能不喜歡梁飛燕?
縱使她嘴壞,對他也並非體貼溫柔,卻讓他生不出不喜,猶愛看她成親後暗中呷醋的模樣。
他想,她是喜歡他的嗎?
是喜歡他的吧?
所以才會在他說出「唯願白首」時失神。
她是與他心意相通的吧。
他會等,等到她親口跟他說明的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