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留在了這個村子裡，不用自己的法力，耕田織布，成了最普通的農女。
無論是人，還是仙，最底層的時候，總能看見人生百態。
我好不容易收成的麥子，被縣裡來的小吏搶光大半。
不過是去賣了趟雞蛋，便被鎮上的大戶看中，險些被擄去。
我看到了寡婦和屠夫你來我往，暗生情愫，卻被村人以傷風敗俗為由，強制寡婦守寡。
我看見權貴駕車疾馳而過，小乞丐被撞飛之後，卻仍受了權貴家奴的鞭打。
那些權貴得了便宜還賣乖，反說小乞丐晦氣！
我見證了凡間天災頻發，世事無常。一年洪涝，便餓殍千裡。
我看見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村人餓至瀕死，將自家兒女賣與富戶，隻求能給孩子一條生路，自己也能換點糧食。
可拿到的也不過一小袋摻了一半石子的粟米。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懷中的玉瓶越來越躁動！
百姓忍無可忍，抄起鋤頭準備做些什麼，卻遭村中富戶和村長等聯合圍剿。
於是，他們還未吃飽，便以流寇之名盡數扶住，成了一方官員簿子上的功績。
百姓在人間，和我在天界無異。
天界，和人間無異。
最摸到無情道邊緣的一次，是一個「流寇」竄進了我的屋裡。
滿臉是血，奄奄一息。
竟還是熟人。
是我剛剛來這個世界時，扔了泥巴欺負我的孩子。
如今，幾年過去，他已經變成青年模樣，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驚慌失措：「我不過……我不過偷了一個窩窩頭，他們便準備殺了我，救我！救我！」
玉瓶裡，驚瀾仙君的靈魂終於重新養好，恢復了仙君時候的意識，掙扎而出。
可不巧，它不過剛剛出來，便被我用魂力鎖住。
於是，隻能飄在我的身邊，在看清我的時候，滿臉震驚：「沈如意？！」
這是很久很久之後，驚瀾再次叫我沈如意。
曾經我有多恨他，可現在的我，
卻絲毫不在意了。隻是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忽然福至心靈一般：「我不救人。若我不救你，怎麼辦？」
那少年眼中閃過狠意：「若你不救我！」
「若你不救我！我便衝出去！拉一個墊背的也行！」
「無情道不愛一人。」
「無情道不救一世。」
何為無情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驚瀾幾乎是下意識攔我：「仙人不可插手凡間事！」
去他娘的仙人不可插手凡間事！
15
他以為他還是仙人呢！
他以為他還是高高在上的仙君。
可是，我動一動魂力，都能引得他呻吟出聲。
我卻不在意，而是運轉靈力，治療好了那少年身上的傷勢。
然後一指不遠處的深山：「一個人的反抗沒有用。」
「你要推翻身上的山，得多找些人才行。」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錯。
但天地至仁，總會留給那些掙扎於淤泥裡的人一線生機。
光團是我的一線生機。
而我，是這個小少年的一線生機。
沒有人生來就該在最底層，被欺壓致死。
無情道，應是以至公之心維持三界運轉，待天地一視同仁。
而不是無心無情，維持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統治的工具！
我久久待於茅草屋內，仿若入定一般。
我看著那個小少年藏匿於深山老林裡，看著他收羅兵馬，看著他反抗命運的不公。看著他打倒富戶，打倒昏官，看著他一步步打到朝廷中去。
看著那些被奴役，被剝削的人，將高高在上者的屍骨碾成煙灰。
原來，人間才是最適合修行無情道之處。
看著那個小小的少年衣錦還鄉，仿若懷舊般，再次來到這個小茅屋。
彼時，眾人畏懼我容顏不變，不敢靠近。
我悟道數年，不管雜事，屋前小道已然荒蕪。
那已一身華貴的少年拜倒在地：「神仙助我立朝，我願奉神仙為國師，願神仙庇佑我國民，世代安康。」
「保佑我李家，千秋萬代。」
彼時，
金光曜日，龍吟鳳鳴。是比當初驚瀾得道飛升時還要氣派的場景——
「不。」我低頭看著那少年：「我不庇佑，我不保護。」
我修無情道，無情道乃至公之道。
這天地，合該至公。
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該高位者有淪為塵土之時，該受踐踏者有一日翻身做主。
該恆久不變，該時時在變。
該暫時不公，而非永恆不公。
如今，我便要去解決這三界之中，永恆不公之處！
16
彼時，天庭終於派人來。
一行人喜形於色，看到謝瀾的身體時，便跑來祝賀。
他們又沒有看到我。
而是捧著拳，笑賀謝瀾：「仙君無情道又有精進，想必是這小仙將功折過。」
「不如……不如這次就不把這小仙投入寒冥荒獄了吧？」
「仙君也用得著不是？」
可他們不知道，謝瀾的身體裡裝的仍舊是我的半片靈魂。
而謝瀾的魂魄，早在我悟道之時，又被我裝進瓶子裡了。
我抽出劍來，捅穿了站在我面前的仙侍——
「我的功過，是你們一句話能評的嗎？」
我的功過誰人能評？
我的功過無人能評！
謝瀾仍僵立在原地時，才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有仙人冒死上前，想要喚醒謝瀾。
可惜，可惜。
我揪住一個仙侍的領子：「帶我去仙界。」
於是，所有人，都打包上了九重天。
17
凡間的政權，建立的時候頗為不易。
所以，統治者要小心翼翼維護，才能將帝國牢牢控制。
但一個小小的天災，都會引起一方動蕩，百姓起義。
但天界不一樣。
天界，是以絕對的武力，絕對的等級，一層層排序，一層層剝削。
天界的統治牢不可摧。
而那些最底層的,「自願」貢獻，自願被剝削的小仙們，成了最頑固的基石。
而歷經三世轉生的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所以,自南天門殺入的時候,我並沒有管那些攔我的小仙們。
而是徑直往仙人最多的天庭而去——
那些仙君們剛剛湊齊,
他們在等待驚瀾仙君歸位，然後一同賀祝。誰也沒有想到，最先闖到天庭的是我。
「沈如意！誰讓你上來的？你不是應該……」
發話的，是花主。
那個我曾經堅信的應該效忠的花主。
「放肆！你無法無天了！看我不教訓你！」
緊接著的，是以脾氣暴躁，每個月都要杖殺數百仙娥而聞名的武神。
「沈如意！」
「驚瀾仙君在哪裡？」
「那些去接驚瀾仙君的仙僚們在哪裡？」
「沈如意,你一個小仙……」
曾經的仙君們，自持高貴，高高在上地喝斥我。
我跪在他們地腳下，他們輕飄飄的一句，於我而言，都有雷霆之力。
而如今——
「好吵。」我不耐煩道。
然後，從自己的身體裡緩緩地，緩緩地把魂刀給拔了出來。
這是我的魂魄所鑄。
蘊含我所悟透的無情道意。
這群人，曾為了驚瀾的無情道，選擇犧牲一個小小仙子。
卻也終將死於無情道下。
18
殺到最後，是驚瀾的魂魄掙脫了束縛,出來攔住了我。
「沈如意,收手吧。」
「是我當初不該一眼為你心動，是我當初不該讓你渡我三世。」
他看著我，妄圖打動我：「我不修無情道了。」
「沈如意,早在你第三世死時,手指擦過我袍角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隻不過是我當時刻意壓抑。」
「如今——」
「沈如意,回頭吧,是我對你不起。」
我的魂刀停留在驚瀾的鼻尖。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魂刀，直接作用於你的魂魄。」
「這刀若下去,你就是個魂飛魄散的結果。」
驚瀾的睫毛顫了顫。
他怕了。
可我卻笑了。
「驚瀾仙君，我將你的靈魂帶在身側數載，並不是對你念念不忘。」
「而是想要告訴你,何為無情道意。」
「而如今，是你該全我道意。」
19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盡數湮滅。
九重天上，
仙娥仙侍們紛紛逃竄。可我卻無心再管他們了。
也無心再管這九重天。
交給時間,交給這些生靈。
有朝一日，會再衍生出一個新天庭來。
會欣欣向榮,會生機勃勃。
然後,再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腐朽。
你不是故意的，隻是入了心魔，對不對？
「作（」如同凡間一樣。
而這一切，和無情道再無關聯了。
我步下九重天。
於凡間山花爛漫處，採野花一朵。
攜它於寒冥荒獄。
野花落地生根，此中不斷撕裂的靈魂盡數消散。
罡風蕩盡,惠風和暢。
光團升起，化作金烏玉蟾——
「沈如意，你無情道大成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