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親一下臉,可以嗎?」
「不可以。」我果斷拒絕。
「你回春堂這麼大的店,想賴賬?那別怪我傳出去,砸你們招牌。」
衛懷玉見我紋絲不動,已然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反扣住我雙手,在我唇上飛快留下一吻。
而後,一臉得逞地笑:「你方才沒推開我,是不是說明,你快答應我了?」
我站在原地,無語。
你搞偷襲,速度這麼快,倒是也給我點推開你的時間啊。
衛懷玉翹起嘴角,低下頭,重新將那塊玉牌放進我手中。
「不逗你了。
「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酬勞』。
「收下它,讓我安心離開這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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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推開那塊玉牌。
而衛懷玉走了也沒完全走。
李春留下,說是任我吩咐,皇上不在的時候,我就是他的主子。
在回春堂跑腿的時候,比誰都勤快。
我也是通過李春才知道,
原來衛懷玉所說的關鍵證據,就是絮娘。絮娘是孫丞相的第九房妾室。
被強娶進門後,又遭到其他妾室的算計,這才被孫丞相逐出府去。
臨走前,絮娘心生恨意,貓進他書房暗室,偷走幾個賬本,想要報復他。
不承想,這幾個賬本,恰恰就是孫丞相貪墨的證據。
所以,我在絮娘那裡遇見衛懷玉,也絕非偶然。
而李春也是衛懷玉離開東宮後,第一個收為己用的人。
他曾在孫凝秋宮裡被打壞了一隻眼睛,對孫家痛恨入骨。投誠衛懷玉之後,無比效忠。
我看著李春的眼睛,詢問清楚症狀,便知道是沒有及時救治落下病根所致。
我問他是否願意讓我試試。
李春十分高興。
沒了衛懷玉,總覺得周圍有些過分清靜了。
好在又有事情做,忙起來也就無暇顧及。
隻有闲下來的時候,我偶爾看著那塊玉,會走神。
也不知道他那邊順利嗎?
我告訴自己,或許自己這樣想,是因為相信衛懷玉是個好皇帝。
若他最後沒能成功,改朝換代,那孫家再次得勢,並不見得會為天下蒼生著想。
可再怎麼心裡自我安慰,也不能否認一件事——
我在擔心衛懷玉。
我希望他平安無虞,正如他把唯一一塊能夠保命的玉佩留給我那樣。
我忽然就理清了自己在看見衛懷玉做那些事的時候,為什麼時不時就會心口發悶。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心疼。
可衛懷玉走後的第三天。
遊仙村突逢地龍翻身,幾乎震成了一片廢墟。
31
我跟師父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
幾個平日裡經常互相看不順眼的醫館,此時也聯合起來,一起開始救人。
遊仙村開始支起大大小小的棚子。
幸存的村民哭天喊地,幾乎將所有棚子都躺滿了。
隻有一些尚有餘力的壯丁仍在持續挖人。
因為回春堂加上我隻有三個學徒,這一次,就連絮娘也加入進來幫忙。
施粥,治病,熬藥。
我隻能不斷重復這幾件事,心力交瘁到快要撐不下去。
從一開始見到皮開肉綻會想吐,到波瀾不驚地處理傷口,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也越來越熟練了。
因為路被堵死,口信送不出去,外界並不知道遊仙村的狀況。
糧食也一直在減少。
大震過後,就是疫病。
因為預見到未來會越來越糟,所以我再怎麼努力,也控制不住自己焦慮的內心。
衛懷玉那句「等我回來」,也成了我最後的希望。
——我沒有一刻這麼期待他能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就連李春也看出了我的不安。
「晴姑娘,要不,您再等等?」
「我能等,可遊仙村的人不能等了。」
我下定決心。
既然路被堵死,那便挖開。
我當機立斷,跟村長建議,分出一小撥人疏通進村的路。
白天,我跟著師父一起療傷救人。
到了晚上,稍微睡上那麼一會兒,我就加入挖通路的隊伍中,幾乎整夜不合眼。
所以,當衛懷玉騎在馬上,帶領一眾將士和糧草藥材出現的時候。
我還以為是自己連續太久不休息產生的幻覺。
「是皇上?」
「真的是皇上!」
「我們有救了!京城來人救我們了!」
……
周圍瞬間哀號聲一片。
所有人都高呼皇恩浩蕩。
唯有一襲明黃龍袍的衛懷玉隔著人群中一眼認出我。
他翻身下馬,逆著光,大步向我飛奔而來。
眼前視線好像有些模糊。
我分不清是汗流到了眼睛裡,還是淚水。
隻知道自己一直懸著的心好似落了地,手上挖掘石塊的痛楚也不再那麼刺骨了。
「衛懷玉,如果你再遲一點,我就不等你了。」
我聲音微微顫抖,強忍住眼淚。
萬幸。
他還是來了。
32
安頓好遊仙村的災民後,局勢終於穩定下來。
直到第二天,一夜未合眼的衛懷玉才有時間來找我。
他剛一進屋就直奔我床邊,心疼地看著我包扎得像個蘿卜一樣的手。
「可是還疼?」
我垂著頭,聽見久違的聲音,仍是有些想哭。
這幾日挺到現在已是筋疲力盡了。
如果衛懷玉還不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會撐多久。
更是不敢想,遊仙村到底會如何。
「明後日,通往遊仙村的道路就會徹底清理幹淨。我已派人調動了周圍城鎮的郎中大夫優先過來支援,你且忍忍。」
我仍是沒有答話。
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錦被上。
衛懷玉更慌了。
他皺眉的樣子像個小老頭,急急地追問:「是不是身上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十一,你別嚇我。
「還是你怪我來遲了?
「我料理好京中事後,折返的路上發現進路被堵住了,猜想是鬧了地龍,所以又回去,這才晚了些。
「對不起,我說過會早日回來的,卻害你一個人苦撐許久。」
衛懷玉嘆了一口氣。
他將我摟進懷中,一點一點擦去眼淚。
「你別哭呀,傷成這樣還哭,我心裡難受。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要不你還跟以前一樣,罵我,扇我,隻要你能解氣,
如何?」他這樣說,我哭得更兇了。
我將臉埋進他胸前的衣襟。
開口卻抽抽搭搭:「我罵你做甚,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替遊仙村謝謝你還來不及。」
感受到我的回應。
衛懷玉身體一僵,這才小心翼翼地撫了撫我的頭。
「我以為大家都要死在這兒了。
「衛懷玉,我真的很害怕。」
他軟了聲線:「不會的。
「即便我來遲了些,遊仙村有你們回春堂,還有那些胸懷大義的醫師,也絕對不會陷入那般境地的。」
我抓緊他衣角,小聲說:「我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
室內一片安靜。
我隻聽見耳邊衛懷玉劇烈的心跳聲,似是難以置信,又為我的話怦然而動。
「你說什麼?」他艱難道,「是我聽錯了嗎?還是……我會錯了意?」
我止住淚意,昂起頭,認真回答:「你沒聽錯。
「你肯尊重我的想法,處處以我為先,所以,我願意再信你一次。」
面前那人瞪大雙眼。
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語無倫次道:「我……
「你當真願意信我,對吧?」
不等我點頭。
衛懷玉扣住我後腦,迫不及待地吻了下來。
長驅直入,極盡溫柔。
直到勾得我氣喘籲籲,他才戀戀不舍地放過我的唇,吻上我的眼睛。
「休想反悔。
「這一次,我會抓緊你,永遠都不放手的。」
33
後來,遊仙村重建,衛懷玉親自去回春堂提了親。
師父這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我那前一位夫君。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一直不肯說他的身份。
好在師父並沒有過多刁難他。
讓衛懷玉拿了修繕回春堂的錢後,又命他補上一應稀缺藥材,這才算是同意了。
那兩件喜服終究是沒有繡完。
衛懷玉想到我曾經給祝千裡繡的,有些不滿,可我手上傷剛好,他心疼,說什麼也不肯讓我繡完了。
婚期就定在月末。
遊仙村一場,宮中一場。
我質問衛懷玉,是不是想把我累死。
可他卻說:「你是我此生認定的唯一妻子,我既是有了前車之鑑,更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如何看重你,離不開你。
「若是你以後又要跑,誰都知道你是皇後。」
這話說得我臉紅,偏偏他光明磊落,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
等到遊仙村婚禮那日,村民齊聚,人人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卻不挑明,隻道喜祝賀,把他當作這裡的一分子似的,讓衛懷玉開心得不行。
可揭開我蓋頭的時候,被村民們灌醉的衛懷玉卻忽然哭了。
「十一,我好歡喜。
「我以前做過這樣的夢。可夢醒了,偌大的宮室空空蕩蕩,隻有我一個人。
「以後我不用再做夢了,你終於在我身邊了。」
他眸中有淚盈盈,咧開嘴,又哭又笑,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給他擦眼淚。
鼻間也有酸意彌漫,心仿佛被他這樣幼稚的舉止給融化了。
可到了床上的時候……
衛懷玉又勢頭極猛,一點也不像是醉了的樣子。
「乖乖十一,你就再容了我這一次罷,嗯?」
一次又一次,沒有節制,不知疲憊。
他積蓄的思念和眷戀,仿佛都消弭在這床帳中。
春色蔓延無邊。
往後餘生的每個日夜,與他共枕一場好眠。
番外
「你說說,這成何體統!改日幹脆遷都遊仙村去算了!」
一名老臣下朝之後氣得甩了袖子。
另一名年紀較輕的,嚇得直接捂住他的嘴。
「我說陳閣老,現如今政治清明,舉國上下對新帝稱贊有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滿朝文武就你天天揪著這件事不放!
「你今天參他一本,明天他就敢遷都遊仙村。你還不清楚新帝什麼德行嗎?你別惹他!」
那陳閣老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何等女子,能讓他做到這種地步?」
「在東宮的時候,若沒有那膽色過人的元氏,聖上早就死了。能被聖上放在心尖上,自然是你我無法想象的。」
「相比於後宮空虛,
朝廷內外穩定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咱們甭操心。」「依我看,先帝那種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也不見得是好事。不然聖上小時候也不會一個人在冷宮裡長大,養成那麼孤僻的性子……」
「你就盼著宮外那位,哪天真的想通了罷!」
果真是這樣嗎?
陳閣老看向那下朝後步履匆匆的新帝。
他身旁,還跟著那個莫名其妙治好了眼睛的大總管李春。
明兒是休沐。
你看那沒出息的樣兒,肯定又是出宮找媳婦去了!
陳閣老氣不打一處來。
可同時,又陷入沉思。
……
遊仙村外。
今晚夜色極美,天空上星子點點,閃爍其中。
兩個羊角髻的小童躺在草地上,正在欣賞美景,忽然聽見村口一陣馬蹄聲。
他們坐起身看去。
隻見馬上的白衣男子翻身而下,竟是直奔那家新開的杏林堂去了。
而杏林堂內,則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二人比肩而立,俱是眉目如畫,乍一看去,
跟謫仙下凡一樣好看。「咦?這是仙人嗎?」
其中一個好奇地問。
另一個探頭探腦。
「原來仙人也會生病啊,杏林堂可真厲害。」
衛懷玉他一定很開心吧?
「(「」「你們兩個臭小子!趕緊給我回家了!」
身後娘親的怒斥聲傳來。
他們不情不願地起身,向後走去。
「阿娘阿娘,我看見仙人啦!」
女子一手拉著一個小童,往他們指的方向看去——
杏林堂的晴大夫小腹微微隆起,由男子攙扶著,正攜手朝前走去。
談笑間,他們二人宛如一對璧人,可比天上仙。
而那男子的身份,也是遊仙村公開的秘密。
村民們也守護著這個美好的秘密。
那男子便是當今聖上,衛懷玉。
雖貴為天子,卻比尋常百姓家男子更為痴情。
她對他們之間的事略知一二,隻知道天子從未束縛住晴大夫的手腳,也做託她而起的風。
「是啊。」
女子有些羨慕。
忽然莞爾一笑,
將兩小隻悄悄拉走,免得驚擾到那一對神仙眷侶。「阿娘也覺得……剛剛好像看見仙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