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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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禮耐心地把給辛西娅的信對好邊角,仔細地封進信封裡,然後在信封上寫好日期,拉開抽屜,把信放在已經壘了厚厚一層的信上面。


戴思禮從離開惡龍谷那天,就開始每天寫一封信給辛西娅,日復日,月復月,逐漸養成了習慣。每天寫的東西都不多,但每天都會寫一點。


其實趕路的時候,打仗的時候,能寫字的時間就隻有那麼一點點,但能有寫一行字的時間都可以,能寫一行字也很不錯,白天拿著劍逼退敵人的手晚上拿起筆記錄一點瑣碎的事情:寫趕路的時候沼澤地裡遇見的一隻戴著王冠的青蛙,寫天邊的一朵很像雞腿的雲,寫騎士長撈魚的樣子好好笑,掉進了河裡面。到時候和辛西娅見了面把信一齊拿給她看,她也知道了這些事情,就好像他們從沒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


真是奇怪啊,戴思禮那時候把紙條疊好藏進胸前的盔甲裡。明明從認識到分別,才和辛西娅相處了這麼一點點時間,

他卻從剛剛離開惡龍谷的第一天起,就已經開始熱切地思念著她了。


但是這麼多事情寫來寫去,就是不寫在沼澤地裡的時候差點找不到出去的路,騎士長撈魚是因為軍隊遭了暗算斷了糧,被敵人圍困了三天三夜,他餓到看雲都是雞腿的樣子。


但是還有一封信,藏在抽屜裡的最深處,是在差點死去的那場決戰之前寫下的絕筆,這輩子都不要拿給她看。也許到了未來,他們都白發蒼蒼,在他的葬禮上,再讓人來念給她聽。


花神祭典,瑪亞公國的傳統節日,是瑪亞公民們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日子。為了慶祝花神的生日,在連續一周的時間裡,人們在白天時頭戴花環在廣場上載歌載舞,然後登高、賞花、祭祀,為花神慶祝生日,祈禱花神保佑;在晚上時家家戶戶掛花燈,燃放一切做成花朵形狀的煙花——政變就在煙花盛開時開始。


叛亂軍們早混在白天回城的人們中進入了王城。他們和託馬斯·雷澤匯合,

在漫天煙花的掩護下攻入王宮。


一切順利得出乎意料,託馬斯·雷澤和叛亂軍首領狂喜,新王果然是新王,手段稚嫩,沒有經驗,從今晚開始,瑪亞公國將是他們的天地!


頑固派的舊臣們,早得知了這個消息,也在各自的府邸裡蠢蠢欲動著。


然而叛軍們衝入王宮的那一刻,就都被王軍俘虜了。託馬斯·雷澤被騎士按在地上,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狂亂地嘶喊著:「這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計劃,明明萬無一失,就你這個不被父王喜愛的廢物……」


戴思禮坐在王座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跪在下面的託馬斯·雷澤的瘋狂和叛亂軍首領灰敗的臉色。


託馬斯·雷澤口出狂言的時候,按著他的騎士臉色一變,看了戴思禮一眼,就要讓託馬斯·雷澤閉嘴。戴思禮朝騎士揮揮手,示意讓託馬斯·雷澤說完,一邊偏了偏頭,露出個有點惡劣的笑容。


戴思禮從王座上下來走到託馬斯·雷澤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了一下,輕飄飄地說:「因為你才是那個廢物啊。」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們的計劃。」戴思禮打量著他,像打量一條敗犬。這是他這麼多年來,頭一次和這位王兄面對面,果然還是不理解,為什麼先王會把這樣一個人當作繼承人培養。


託馬斯·雷澤聽見新王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輕飄飄地,卻讓人遍體生寒。


新王說:「瑪麗亞玫瑰盛開的每一寸土地之上都遍布著我的眼線。」


託馬斯·雷澤面無人色。


瑪亞公國的政局在一夜之間迎來了大洗牌。


除了新王的手下,再無別的勢力。


花神祭典結束的第二天凌晨,戴思禮終於處理完了所有的事務,來不及休息,他背上一個大包袱去馬厩裡牽馬,迫不及待地要奔向惡龍谷。


他迫不及待地要見辛西娅。


我的玫瑰開得不好。


從種子種下去的那天開始,生根、發芽、攀枝,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而然地進行著,

甚至比我之前種過的所有花兒草兒呀長得都好。


我期待得不得了,相信它們一定會開出比瑪亞公國的玫瑰們還要漂亮的花朵,天天抱著灑水壺蹲在花園裡等著它們開花,怕它們開花的時候會營養不良,還去找花精靈用橡果交換了會讓花朵們開得特別漂亮的肥料。


我用盡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可到了它們開花的時候,就是開得不好。


我不明白,隻好提著一罐蜂蜜去問地精。


地精抱著蜜罐對我說:「辛西娅,也許我該告訴你瑪亞公國是沒有冬天的,那裡四季如春,每天都溫暖得像泡在溫水裡一樣。而惡龍谷四季分明,有全世界最寒冷的冬天,這對它來說太冷了。小辛西娅,你的玫瑰不適應在惡龍谷的生活。」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把目光移到放在桌子上的玫瑰上,說不出話來。


然後地精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他說:「但是,沒關系,辛西娅。惡龍谷並非一年到頭都是冬天。你不必著急。

你該再等等,不要太早下結論,這是地精給你的忠告。我早該告訴你的,可是你不曾來詢問過我。」


地精把蜜罐收進櫥櫃裡,這代表這次談話結束了,地精不會再解答我的任何疑問了,盡管我還沒有說過除問題以外的任何一句話。


地精說:「好了,回去吧,辛西娅。無論如何,你該踏上回家去的路了。」


我站起來,抱上我的花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又回頭問他:「為什麼我『該』踏上回家的路了?是什麼讓您知道我此刻應該這麼做?」


地精笑眯眯地,神棍似的伸手去摸著他的胡子,說:「也許是命運的安排。」


我思考著他的話,懵懵懂懂地,想不明白。但還是和地精道別,離開了他的房子。


在從日落森林到冰晶湖的路上,我看著抱在懷裡的蔫了吧唧的玫瑰,越看越難過,又有點抱歉。


我在路邊坐下來,把它放在一邊,我抱歉地對它說:「對不起呀,我不是地理學家。


我想,我總是留不住他們,花也是,人也是。


一邊想,一邊控制不住地有淚往上湧。


我慢慢仰起頭,瞪著眼睛看著頭頂上靜默的葉子。


我又想,這就算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不要為公主殿下難過。


我不能不承認,那麼急不可耐地在初春的寒冷天氣種下瑪麗亞玫瑰,那麼熱切地渴盼著要看它們開得比瑪亞公國的玫瑰們還漂亮,是還對公主殿下抱有的最後一點隱秘的期盼,我自己給自己下的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咒語,也是我留給公主殿下的最後期限。未來的某一天瑪麗亞玫瑰茂密繁盛,或許公主殿下會回到我身邊。也許待不長,也許就一天,但總要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欺騙我。


同樣地,如果他不曾在瑪麗亞玫瑰衰敗之前回來,我將不再愛他。


雖然我心裡明白,公主殿下大約不會再回來了。也就算自己給自己一個了斷,我永遠記得剛到瑪亞公國時看見的那朵伸進窗戶裡的玫瑰,

也永遠記得昏黃的燭火下那個笑意不達眼底的美人,但我終於決定要放棄他了。


雖然惡龍谷不僅僅有冬天,瑪麗亞玫瑰也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盛開,可惡龍也有惡龍的驕傲。


有微風起,樹葉沙沙地響,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辛西娅。我一驚,扭頭看去,一個俊美的少年騎著馬奔進我模糊的眼裡。


是公主殿下。


他回來了。


公主殿下回來了?我懵了一下,腦袋像被酒瓶敲過一樣空白。


然後那個長途跋涉的少年下了馬,慢慢地走到我面前蹲下,從懷裡掏出手帕來擦我的眼淚,我才發現我哗啦啦地流了滿臉的淚。


他的動作細致溫柔,好像他趕了那麼遠的路,來到我面前,就隻是為了擦掉我的眼淚。


他說:「辛西娅,好久不見。」


還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戴斯禮有點手足無措,他頭一回面對心愛的姑娘的眼淚。可他看著惡龍小姐模糊的淚眼,積年累月匯聚成河的思念終於有了出口,

於是也微微紅著眼睛,很坦誠地告白:「我很想你。」


可我回過神來,感受著柔軟的絲綢小心翼翼地蹭過我的臉頰,回想起在公主殿下回來以前所做的一切心理建設,感覺自己好像一個笑話。


我推開公主殿下拿著手帕的手,悲憤到語無倫次:「你,你不可以這樣,我剛剛才決定好要放棄你,隻要再給我一點時間,馬上就可以——可你為什麼剛剛好就在這個時間回來呢?」


我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疲累地癱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腳下初生的小小草尖。為什麼會對公主殿下回來的時間產生這麼劇烈的反應呢?我想:哪怕他早回來半個小時,或者給一封信要我等他回來,而不是現在這樣,什麼都不讓我知道,什麼都要我自己去猜、自己去做決定,然後在我決定好一切以後,又輕而易舉地把我設想好的一切都推翻,我都不會有這樣強烈的被愚弄感。


「哦,當然,小辛西娅。」地精把蜂蜜收進櫥櫃裡,

我注意到他的櫥櫃裡有很多個和我給他的蜜罐一模一樣的陶罐,「一罐蜂蜜隻能交換一個問題,這是地精的傳統。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你的祖父,你的父親,每一條提著蜜罐來問我他們的公主的下落的惡龍都是自己去了解那位公主的。」


「—或」我悲傷地問他:「為什麼總是這樣呢?」


公主殿下驚訝地看著我,愣在原地,美麗的湛藍色眼睛裡難得地露出迷茫的神色,然後他半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他仰視著我的眼睛:「抱歉,辛西娅。我沒想到這會對你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我真的很抱歉。」


公主殿下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思考接下來應該說什麼:「我以為我把一切都安排好,再來告訴你結果會更好。你害怕騎士和你決鬥,所以當我的下屬們來到惡龍谷時我讓他們藏起來,不曾讓你知道他們的存在;瑪亞公國的情況太危急,我來不及去冰晶湖告訴你,所以隻好不告而別——在你看來是這樣,

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留了紙條給你,壓在洞穴裡的大理石桌上,顯而易見地你沒有發現,」他沉默了一會兒,懊悔地皺了皺眉頭,繼續說道,「但是我以為你知道,在瑪亞公國打仗的時候我給你寫了很多信,雖然沒有寄出去,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看到,因為我從離開惡龍谷的那一天起就開始思念你,始終確信你會成為我的王後。」


他說:「唯一的,永遠的,直到我不再是國王的那一天。」


然後他把我抱起來,還是以前那種抱小孩的抱法,讓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捧著我的臉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向我起誓:「辛西娅,我以瑪亞公國第三十二任國王的名義向你起誓,我將永遠忠誠於你,不再對你有任何隱瞞,包括我的過去,我的秘密,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我將與你分享我的財富、我的地位、我所能擁有的一切事物,我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直到生命的永恆。』」


他閉著眼,

輕聲呢喃著:「『我自願成為你的奴僕,生生世世,直到我的靈魂湮滅。』」


然後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點脆弱的祈求的神色,好像我拒絕他他立馬就會死去:「辛西娅,不要拒絕我,做我的王後,和我一起回瑪亞公國去,讓我把它介紹給你,就像你把惡龍谷介紹給我一樣。」


這是我頭一次在公主殿下的臉上看見這樣的神色。然而我沉默著,伸手推開了他捧著我臉的手,從他身上站了起來。


我拒絕了他。


這是第一次,但我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因為公主殿下在我推開他以後,他臉上的脆弱、祈求在那一瞬間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輕松的笑意:「好吧,你拒絕了我,但是沒關系。那就讓我來追求你好了,直到你答應我的那一天到來。」


然後他站起來,頭一次向我展露了屬於戴思禮國王的那一面。他笑意誠懇地說:「辛西娅,還記得你曾經和我說過什麼嗎?在你因為騎士的到來而輾轉難眠的那一夜,

你說你從來不是一條合格的惡龍,除了我以為沒有對其他的什麼產生過佔有欲。我很高興是這樣,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不高興的,我的佔有欲可比惡龍強烈多了。」


他意味深長地說:「我可能比你更適合成為一條惡龍,而且我也比你更擅長於囚禁一個人。不要緊張,辛西娅。享受我的追求就好了。我相信這會是一段令人愉悅的時光。」


我站在那裡,初春的陽光透過毛榉樹的枝丫照耀在我的身上,卻仿佛身處十二月份的隆冬。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戴思禮國王,我也知道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拒絕他。但我已經預感到我不會堅持太久了,這個擁有著湛藍色眼眸的美人,這位曾經的比寶石還美麗的公主殿下,我曾因為他的美貌而膚淺地想要與他共度餘生,現在卻因為他展露的危險而心動不已。


我伸手捂住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不得不承認即使我是惡龍一族千百年來最不像惡龍的惡龍,

但我的身體裡流淌著的依舊是惡龍的血液。


追逐刺激是惡龍刻在基因裡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惡龍總是在童話故事裡擔任反派的原因。我曾經遺忘過它,但現在我記起來了。


或許這就是惡龍族的傳統是成年的日子裡去搶奪一位公主,把他囚禁起來的原因,成年禮的真正意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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