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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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的疼痛並沒有發生,我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祁民!」


「歲安姑娘,冒犯了。」


「等等!你能看見我?還能摸到我?」


祁民點頭。


這次我不再是靈魂的形態,而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眼前的祁民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些成熟。


他不再穿著之前洗到發白的長衫,而換上了當時流行的新裝。


整個人倒是矜貴起來了。


「現在是幾幾年?」


「民國二十六年。」


我在現實的那幾天,對於他而言已經是一年了。


「這棵海棠樹是?」


「我特意栽種的,沒想到今年就開得這麼旺盛了。」


「祁民!」


一抹倩影出現在門口。


「憐兒,你來了。」


「這位就是歲安姐了吧。」


她用目光來回掃視我一圈。


祁民點頭:「你帶她去換件衣裳吧。」


她親昵地挽上我的手臂:「好呀,歲安姐我帶你去。」


她把我帶回房中,家具擺設都是些西式的小玩意。


葉憐環抱雙臂:「我知道祁民哥心裡一直有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你,他一直都在等待你的出現。」


「他在院中栽種了海棠,會收集時髦的衣裙,甚至他受傷時都喊著你的名字。」


「不過現在……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試穿衣服的動作一頓:「那我祝福你們唄。」


葉憐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她一下泄了氣:


「我還以你有多愛他呢,你怎麼一點都不生氣啊。」


祁民買的衣服出乎意料地合身,甚至布料都格外柔軟。


「因為我了解他,他的心中是理想信仰,是家國大義。」


葉憐傲嬌地輕哼一聲:「好吧,你通過了我的考驗。」


她拉著我坐下,講述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


李政的死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心上的痛。


自那之後,他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外面的世界比想象的還要殘酷。


於是,他們一群人更加沒日沒夜地修改編撰書稿。


直到《彭城青年》的誕生。


一開始沒有報社願意印刷,祁民就去星火報社。


「我的舅舅,答應了。可後來,他意外死在家中。」


「那些人藏在暗處,這就是他們的威脅。」


「我便接手了報社,起初隻是報紙的一角,後來隨著越來越多青年的覺醒。」


「我就直接出了期刊,在彭城的地盤,他們還不敢動我葉家女。」


史料中短短一行字記錄的話,是他們勞心費力一年的心血。


我輕輕擁抱住她:「你做得比世間大多數女子都要好了。」


她低聲啜泣起來:「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我好害怕。」


「我不怕死,窺見真相總要有人犧牲,可是我怕大家一直愚昧平庸。」


「可祁民哥說你來自後世,一個繁榮昌盛的時代。」


「每想到這些,我就有了力量,我願意為之奮鬥。」


時代的一粒灰,落到每一個人頭上,都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山。


我站在後世的角度,隻知道他們勝利了。


才有現在的山河無恙。


可當時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一定要把國家救醒。


他們看不到未來,但他們依舊願意為了未知奮鬥犧牲。


9


「葉憐睡了?」


他站在房門口等我,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我點頭:「嗯,哭累了就睡著了。」


「她的話你不要放心上,你知道我……」


我搖頭讓他不用說下去:「我知道。」


「這身倒是很襯你。」


我故作沉思:「就是覺得差些什麼。」


他從身後掏出一支海棠。


「上次沒有機會,這次可以允許我幫你戴上嗎?」


我湊到他跟前,鼻尖是淡淡的皂角香。


他抬手將花插在我的鬢間。


「好看嗎?」


「好看。」


我抬眼看向他,彼此相視一笑。


「喲,祁兄和嫂子在一起呢。」


祁民淡淡瞥了一眼他們:「你們手中的工作都做完了?」


「欸!我們馬上去。」


兩人狗腿似的離開了。


「其實我……」祁民剛想開口,又被一聲大喊打斷。


「祁兄!你看我淘到了個什麼玩意。」


祁民按捺下自己的情緒,幾乎咬牙切齒:「什、麼、東、西?」


為了那位同志不用熬夜加班,我主動提出去看看。


大伙都圍在一臺打字機前。


「你是說用了這東西,就不用手寫了嗎?」


「必須的,這可是我花重金淘回來的。」


「那我們的效率就會很高了!」


「可是我們都不會用。」


大家陷入了沉默。


我默默舉起手:「或許我可以試試?」


「真的嗎嫂子?」


那人話音剛落就被敲了一下腦袋。


「嗯,這個東西不難,到時候我可以教你們怎麼用。」


爺爺在世時曾經也搗鼓過一臺打字機。


坐在一旁的我難得來了興趣,跟著學習了一些。


這臺打字機放進了祁民的書房中。


平日,祁民用鋼筆手寫草稿,我則在一旁負責定稿。


偶爾他會趁書寫時抬頭看我幾眼,確定我沒有消失。


他才放心,繼續低頭寫作。


這樣平靜的日子,在亂世中顯得難能可貴。


漸漸地,我發現祁民的文字越來越犀利。


我心中嘆息,外面的時局越發糟糕了。


一天夜裡,院子起火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毀了許多稿件。


祁民在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兩人。


直到有人大喊:「阿寬和阿行還在裡面!」


看著衝天的火光,一時沒有人出聲。


祁民面容慘白,他聲音微顫:「他們是為了搶救那些手稿才進去的。」


那兩名少年,我有印象。


他們會在祁民和我面前胡鬧、打趣我們。


總愛叫我嫂子,然後被祁民罰去工作。


他們喜歡西洋的新鮮玩意,經常帶回來給大家看。


有次,他們不知道從哪抬回來一個相機。


大家都覺得新奇,剛好我大學時也研究過這種。


我便給大家拍了一張全家福。


他們覺得不滿意,便單獨讓我與祁民在海棠樹下拍了一張。


後來照片洗出來了,合照上每個人都笑得燦爛。


我與祁民的那張,我在看鏡頭笑,他在低頭看我笑。


有時他們也愛纏著我問東問西。


他們的眼睛亮亮的,是對未來的渴望。


一個說有機會想要成為飛行員,還有一個說想當醫生。


今晚他們為了大家的心血,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進去。


鮮活的生命,就停止在十八九歲。


人群中不知道誰忍不住了,捂著臉開始啜泣。


我不忍心撲進祁民的懷中,他將頭埋入我的頸處。


那顆淚,燙得我心疼。


10


幾天後,在葉憐的幫助下大家把基地安置在報社二樓。


大家並沒有低沉太久,都紛紛重新投入事業中。


我看見葉憐猶豫地站在祁民的辦公室門口,便帶她進去。


「祁民哥,明年開春爹娘就要送我留洋了。」


「我想把報社交給你負責打理。」


「我想,這是我能為大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已經做好看見祁民或是失望或是憤怒的神情。


但祁民隻是淡淡地對她說了句:「一路平安。


葉憐有些驚訝祁民的反應:「祁民哥,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你平平安安的,我和歲安就放心了。」


我明白祁民的意思,那麼多和他同行的人已經離他而去。


退出也沒有關系,隻要能平安活著。


我給葉憐一個眼神,示意她放心。


她才離開。


祁民疲憊地揉著眉心:「最近,我總能夢到阿寬和阿行。」


「新年的時候,我們幾個一起在院中把酒言歡。」


他們說:「希望家國天下多喜樂,歡聲笑語滿人間。」


「歲安。」他第一次鄭重地喊我。


「怎麼了?」


「你可以再給我講一遍後世嗎?我想聽關於你的故事。」


「好。」


那個午後,祁民倚在我的肩頭,聽我娓娓道來:


「我的大學是攝影專業,就是阿寬和阿行之前抬回來的那個。」


「可後來我的爺爺病逝,他把古董店留給了我打理。」


「你問我喜歡做這件事嗎?」


「以前是不喜歡的,

可現在是喜歡的。」


祁民有些好奇:「為什麼?」


「因為這讓我遇見了你。」


我忽然又想起史料上的記載,打算提醒祁民:


「民國二十七年,彭城會被攻破,你一定要逃。」


「往北走,你一定要活著。」


「和那些人一起好好地活著。」


他注視著我,眼神羞澀得像我們初見那日。


相對無言。


過了很久他才回答:「好,我答應你。」


11.


等我再次睜眼後,我回到了古董店。


可後來無論我再怎麼嘗試通過那封信回到過去,都沒有用了。


等了許久,桌前的電話鈴再也沒有響過。


或許祁民在我的提醒下已經往北去了吧。


店裡有天迎來了一位客人。


第一眼瞧見那身形,我還以為是祁民。


「您好,老板。可以幫我修復這封信件嗎?」


我正研究其他的東西,揮手讓他放在一旁。


他道了聲謝謝就離開了。


凌晨,屋外突然雷聲轟鳴,大雨傾盆。


我起身去關窗時,那個客人留在桌上的封信掉落在地上。


我拾起來,發現這居然是信的下半段內容!


當我讀完信後,我心如刀絞。


我用力地按住心口,彎腰大口地喘氣。


眼淚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我一個人在桌前坐到天亮,實在撐不住時才合眼睡去。


12


夢裡,我又看見了祁民。


這次他看不見我,也碰不到我。


像是上帝的第三視角,觀察著他。


二十七年春,他在碼頭送葉憐登船離開。


葉憐乞求般拉住他的手:「祁民哥,跟我一起走吧。」


祁民搖頭拂開了葉憐的手。


葉憐撲入祁民懷中,緊緊抱住他:


「我不想你死,祁民,我喜歡你,你全然不知嗎?」


祁民溫柔地推開懷中的葉憐:「我對你,隻有朋友之情,絕無男女之意。」


葉憐不甘心,她哭得梨花帶雨:


「他們很快就要打下來了,彭城被破隻是時間問題。」


祁民拿絹布幫她擦去眼上的淚水。


「所以,我更要守護好家鄉啊。」


「你的心裡有歲安姐,我的心裡有你啊!」


郵輪鳴笛,登船的人群躁動起來。


葉憐不得不隨著人流往前走,她頻頻回頭想再看祁民一眼。


可她被人潮淹沒什麼也看不見了。


看著葉憐安全登船後,祁民最後一樁心願完成了。


隨後他召集眾人,帶著他們的心血往北出發。


有人問道:「那祁兄你呢?」


「等我把報社最後一點事情處理完,我就和你們會合。」


民國二十七年,彭城破。


街上屍橫遍野、斷垣殘壁。


他褪去了新裝,一身軍服坐在桌前,對著面前的信件思量許久才提筆。


至此,便有了那封信的開頭:


「歲安淑女,見字如唔。」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


那雙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頓,寫著寫著,他突然停筆。


眼淚決堤般地落下。


他痛苦地捂住心口,低聲哭泣:


「對不起,

原諒我食言了。」


他的字跡越來越小,好像一封信紙都承載不下他的思念。


他把信紙塞入信封中,小心翼翼地封存好。


等他整理好一切後,才放下鋼筆,拿起桌上的武器。


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決絕,是抱著赴死的心情而去。


跟隨軍隊出城,路過郊外的那片海棠林時,海棠卻不再。


趁著休整期間,他把信件埋在土中。


後來,場景一轉。


槍炮轟鳴聲震耳欲聾,戰場上早已血流成河。


祁民跟著同伴一起衝鋒陷陣,一個個倒下又會有一批人衝向前。


直到他最終倒在血泊之中。


胸口被滲出的鮮血染紅,那張好看的面容現在滿是汙泥。


他的嘴唇上下翕動:「還是不甘心啊。」


眼中的光慢慢消散,漸漸合上了雙眼。


隻是他的手卻向前伸展著,似乎是想要握住什麼。


被泥土掩埋的,是我與他的合照。


風吹過,卷起照片吹向遠方。


就像歷史的車輪無情地駛過,

帶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事物。


可在他生命的最後,還妄圖想抓住我和他最後的回憶。


號角聲響起,是援軍的到來,他們打退了敵人的進攻。


黎明最終到來了。


可這世界哪有什麼所謂的黎明終至。


隻不過是在黑暗最濃鬱的時候,


有人用自己的身軀為脆弱的人們託起了一輪撕開夜晚的太陽。


可我的愛人,再也看不見黎明到來的那一天了。


13


等我醒來後,發現衣衫已經湿了大半。


我想起了那個午後,祁民注視著我。


當時以為他的眼神是情深義重,其實是他在與我做最後的道別。


他想記住我的模樣。


這時我才明白,他殺了李政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朋友之間的默契。


他們都是讀書人,有著如同松柏寒梅般的傲骨。


他們不願意在重要的人面前露出難堪的一面。


「我願之交來日相會,志得意滿如初見。」


葉憐說的話沒錯,祁民的心中有我,可他更愛他的家國。


我是他在家國大義面前唯一的兒女情長。


14


我消沉了一段日子後又重新投入了工作中。


我不再反感爺爺留給我的古董店。


相反,遇見一些年代久遠的玩意兒,我會有興趣去了解它的背景。


這些東西的背後都有,一個個令人為之動容的故事。


我將信件修補好放在桌上,起身想去外面走走。


走出店門才發現一轉眼已經三月了。


路邊種的海棠已經開了。


我不禁想起那時祁民說的:「海棠珠綴一重重。」


身後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接過了我的話:


「如花似葉,歲歲年年,共佔春風。」


15


番外:


歲安淑女:


見字如唔!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不知從何提筆,思來想去,先向汝問候一句安好。


當汝見此書時,吾已身死殉國。


汝聰慧,定能猜到吾的結局。


為此,吾作此書以慰之。


我試探性地接起電話:「喂?您好?」


「(隻」吾生於亂世,

遍地腥雲、滿街狼犬。


吾心有大志,奈何無處施展,幸有汝伴吾身側。


同汝在海棠下訴衷腸,隻願歲歲年年,共佔春風。


可情之一字,於彼時彼刻太過奢侈。


縱然拳拳心意可付卿,奈何此身此志已許山河。


吾不忍看百姓流離失所,不忍看昔日舊友因吾而逝。


為尋求唯一的出路,吾不懈探索。


吾付出一切隻為安百姓、守山河、收故園,九州同。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吾心向往汝口中山河,海晏河清,安居樂業。


寫到此處,淚珠和筆墨齊下,吾心茫然。


隻願有來生,得幸與汝相伴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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