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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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是個賣豆花的凡人。


三年前,她把我撿回去。


我隱瞞自己是神獸幼崽的身份,每天與她在街市賣豆花。


過了一年,她在亂葬崗裡撿回了阿父。


阿父沒有告訴我們,他其實是修仙界的大能,隻是在飛升時遭人暗算。


他們成親後,痴戀阿父數百年的瑤光神女,嫉恨阿母。


阿母連同肚子裡的孩子,被開膛破肚,曝屍荒野。


不久,阿父飛升,成了仙界新貴,娶了神女。


神女懷孕了。


而她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1


我和阿父趕到亂葬崗,就看到被人剖了肚子的阿母。


她的一隻手,託著已然成形的嬰兒,眼睛都沒有合上。


雨下得很大。


混雜著血液的泥水,蔓延到我的腳邊,沁入了泥土裡。


我們把阿母和弟弟送回了家。


在整理阿母的屍體時,我發現阿母的舌頭也被割掉了。


阿父那隻教過我寫字的手,此時正拿著針,一點點將阿母的肚子、舌頭縫合好,直到一點都看不出痕跡來。


一個月後,九道天雷,重重劈了下來。


阿父飛升了。


那日,彩霞滿天,神女身披輕紗,踏著雲霧,帶著帝君的旨意,親自來迎接阿父。


瑤光一向高高在上,眼神中透露著不可一世的傲慢,隻有看向阿父時,帶著女兒般的柔弱姿態。


阿父指著天上的人,笑著對我說:「遲早有一天,我會將她的肉一點點剐下來,泡成酒,祭在你阿母的墳前。」


2


阿父飛升的天雷打歪了,把我劈回了原形。


我被當作阿父的靈寵,被帶上了天界。


在神女的盛情邀請下,阿父帶著我,住進了她的洞府碧波蓮島。


住在蓮島的第三天。


神女的蓮池,就被毀了。


3


全天宮的人都知道,神女有多寶貝她那些蓮花。


我親眼看到一個侍女在採集露珠時,不小心折斷了一朵蓮,就被瑤光剁成了肉泥,喂了水裡的魚蝦。


蓮池底下,還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屍骨。


阿母的仇還不能報。


不過我已經等不及了。


我決定先找瑤光要點利息。


「神女,那隻臭鳥又飛到蓮池上到處拉屎了!」


我日日與阿父一道,瑤光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眼下終於逮到落單的我,威脅說要把我的毛一根根拔下來,做成羽扇。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麼,阿父就回來了。


瑤光立刻嘟起小嘴,眼眶微紅,和阿父控訴我幹的好事。


阿父嘆了口氣,將我抱了起來:


「阿鸞,看來人家根本不歡迎我們,我們還是走吧。」


瑤光大驚失色,連忙攔住阿父。


「景哥哥你何出此言?我不是這個意思!」


阿父皺了皺眉,露出了一抹惆悵。


「阿鸞在人界就陪著我,我早已把它當作自己的孩子,神女若是不喜歡它,那我們走便是了。」


瑤光急得話都要說不利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景哥哥養的這隻鳥真的是……太特別了!我很喜歡它的!」


「那你還讓人拔它的毛?」阿父看到地上我掉落的幾根毛,

涼涼道。


「我怎麼會拔它的毛呢,都是這個賤婢幹的!」


瑤光瞪了眼剛才抓著我的仙侍,後者立刻惶恐地跪地求饒。


似乎是覺得場合還不夠亂,此時一個侍女跑了進來。


「不好了神女,那些仙蓮都枯死了!」


我身上流淌的是神獸青鸞的血,我的糞便自帶腐蝕性,又豈是一般仙植能抵抗得了的。


瑤光現在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阿父抱著我站在蓮池邊,一雙鳳眼微垂,眉頭蹙起,形成了一個柔和的弧度,透露出內心的自責和不安。


「這下我更沒臉待在神女這兒了。」


但是看到阿父這般模樣,瑤光的表情很快松軟下來。


「這……也是那些偷懶的下人們沒看好,不關景哥哥的事。」


阿父神情果然好轉,但還是有幾分猶豫。


「隻要景哥哥繼續留在這裡,我可以不追究!不過,它以後隻能待在籠子裡!」


神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話。


沒要我的命,已經是看在阿父的面子上了。


可惜阿父告訴我,蓮島不僅隻有這一片蓮池。


瑤光在下界追求他的那些年,告訴了他很多秘密。


包括她的真身「玄蓮」,就藏在她寢殿的蓮池中。


真身可以讓她無數次復活,而我們隻有一次殺死她的機會。


不過這並不著急,我不會讓她就這麼輕易死了。


阿母的仇,我和阿父,會一點一點地向她討回來。


4


阿父最近沒那麼清闲了。


他領了仙界的差事,帶兵鎮壓叛亂的魔族。


立了大功。


帝君要舉辦慶功宴,瑤光神女這幾日都在洞府裡演練宴會上的表演,打算一舉獲取阿父的心。


趁著阿父還在前線沒有回來,瑤光終於找到機會欺負我了。


她倒是不拔我毛了。


怕被阿父發現,就把一根繩子拴在我腳上,把我倒吊起來,在我頭下放了一盆水。


每唱完一首歌,彈完一首曲子,她就讓侍女把我沉水裡去,看我撲騰得沒力氣了,再吊起來。


天雷下我的力量暫時沒有恢復過來,

在水裡這種窒息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阿母當時,該是比我更難受吧。


越是難受,我腦中關於阿母的記憶,卻越是清晰起來。


5


當年,我離家出走,化成人類孩童的模樣,被阿母撿了回去。


我告訴她我是孤兒。


她就說:「以後我就是你阿母。」


阿母每天要做好多事,磨豆子,做豆花,去集市上賣豆花,再買豆子回來繼續磨……


然後把賣豆花的錢,給我找了家頂好的學堂上學。


我上了一個月學,就被叫家長了。


阿母剛出攤不久,聽說我惹了事,丟下攤子就趕去學堂。


「告訴阿母,為什麼打架?」


我撇了下嘴。


「學堂裡的人,罵阿母未嫁人就和野男人有了私生子,說我是野種,我氣不過!」


那天阿母把我帶回家,給我煮了好吃的。


然後語重心長地告訴我:「阿鸞,拳頭並不能解決所有的事。」


我有些疑惑。


因為幾百年來,長老們都告訴我,

我隻有把拳頭練硬了,別人才不會欺負你。


可我現在有些明白了。


拳頭,確實不能解決所有的事。


比如,這次上天界,我和阿父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瑤光的下場生不如死。


用拳頭解決,可太便宜她了。


瑤光看我一動不動,皺了皺眉,用長長的指甲戳了下我的翅膀。


「別是死了吧?」


看我真的沒有動靜,她語氣中才有了幾分緊張。


我死了,她可沒法和阿父交代。


在她湊近時,我突然睜眼,吐了一口水,噴在瑤光臉上。


她尖叫了一聲。


惡心得如同吃了半隻蒼蠅。


6


隻是她還沒來得及收拾我,阿父就回來了。


阿父憔悴了,人比之前還瘦些。


額間的碎發長得有些蓋住了眼尾,渾身散發著幾分肅殺和冷冽。


阿父過來時,手裡還拿了一個盒子。


瑤光很快注意到它:「景哥哥,這是什麼?」


阿父眼中劃過一抹悲傷:「今日是我亡妻的生辰,盒子裡,是我給她的生辰禮物。


阿父並沒有當她的面打開盒子,即便是瑤光一直纏著他問,他也不說。


人性就是,你越不讓她知道,她反而越想知道。


在阿父受帝君召令匆匆離開後,我看到瑤光進了阿父的房間。


遲遲沒有離開。


這回慶功宴,仙界邀請了三界世家大族。


連隱世多年的鮫人族,也來了。


鮫人族善音律,又和瑤光私交甚好,這次她特意請她們來撐場面。


阿父今日難得地穿了件紫色長袍。


在凡間時,阿母就說,阿父穿紫衣尤為好看。


後來瞞著阿父,將存了許久的銀子,買了昂貴的絲線,做了這件衣裳。


若不是重要的日子,阿父一般舍不得拿出來穿。


可見阿父今天,心情不錯。


瑤光看到阿父那刻,眼睛都打直了。


他一出現,饒是鮫人族個個俊美,都被阿父給比下去了。


7


時間來到宴席高潮,瑤光神女的表演要開始了。


所有人翹首以盼,阿父隻低眉垂首,玩著一個茶杯,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大殿舞臺水霧中,驟然出現一道身影,從朦朧變得清晰。


人群中不斷傳來驚呼:「快看,真漂亮啊!」


今天的瑤光,確實看起來格外美麗。


尤其是換上這件流光溢彩的裙子後。


可惜,她今日是穿錯衣服了。


宴會上,鮫人族族長突然摔琴而起。


打斷了瑤光的表演。


眾人皆知,她是瑤光的師傅,神女幼時嗓子受傷,還是族長借族中秘寶給她治好的。


眾人不知發生了何事。


被打斷表演的瑤光,也是十分錯愕。


「老身隻道神女平時有些刁蠻任性,沒承想你竟這般混賬!


「你可知,你身上這件琉璃幻月,是魔族殺害了我多少鮫人子弟才制成的?


「你敢把它穿到我面前,你我師徒緣分,今日也就盡了!」


她一揮衣袖,瑤光隻覺得喉嚨一緊,再張嘴時,卻是如老妪般粗啞難聽的聲音。


族長頃刻間就取回了族中秘寶。


在所有人都未來得及反應前,

鮫人全族以秘術消失在眾人面前。


就連帝君,也輕易找不得他們。


眾仙家門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在看瑤光的笑話。


8


不過瑤光也不算笨得徹底。


宴會結束後,她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去找阿父問清楚。


阿父十分淡定道:「我倒是想問神女,我送給亡妻的禮物,為何會出現在神女身上?」


「我……我就是看這件衣服好看,你不是最喜歡聽那個凡人唱歌嗎?我準備了好久,又換上好看的衣服,也不過是想讓你高興一些。」


阿父反問道:「神女又是怎麼知道我與亡妻的事?」


看著阿父冰冷的眼神,瑤光氣勢陡然弱了三分。


「那魔族的衣服,怎麼會出現在天界?」


阿父面色淡淡道:「此番我本就是去鎮壓魔族,他們為了以示誠意,奉出此物,事後我已稟明帝君,帝君便將此裙賞賜給了我。


「但若神女隻是要找個人發泄怒火,我隨您處置。」


瑤光現在一說話,

嗓子就如火燒,聲音沙啞,難聽至極。


她又氣又惱道:「我不管,我現在變成這樣,都是為了你,我要你負責!」


阿父抬起瑤光的下巴:「神女想我怎麼負責?」


瑤光羞澀地看著阿父:「我想景琰哥哥娶我。」


阿父勾起唇角,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可以,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現在別說一個條件,隻要阿父肯娶她,她十個條件都答應。


9


瑤光走後,阿父把那隻碰了她的手,反復用皂角水洗了好幾遍,洗脫皮了才罷休。


其實阿母在世時,根本不會跳舞,唱歌也一般。


但是阿父就喜歡聽她唱。


當時阿母賣完豆花,為了多賺點錢,還要給村裡人幹背屍的行當。


一些橫死的人,得拖到亂葬崗埋了,大家嫌晦氣不願幹,我娘就會上門,幫忙把屍體背過去。


她活幹得細致,力氣也大,覺得死者暴露荒野不好,還給屍體換了件新衣服,然後挖坑立碑,墳前插上野菊花。


阿母說:「每個死去的人,必然想要死後都能體面一些。」


後來,她在亂葬崗發現了阿父。


他臉上都是血,一身道士裝扮,可衣服上都是破洞。


當時阿母以為阿父死了,就把他背回家。


阿父的衣服,還是我跑街上給買回來的。


對於她總背屍體回家的行為,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阿母把阿父的身體擦幹淨,換上衣服,背著他往亂葬崗走。


我跟在後面,拿著鐵锹,準備一會兒挖坑。


路上,阿母唱了一首安魂曲。


那是她每次要送走這些屍體朋友時,都會唱的一首歌。


她希望他們能安穩地度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來世投個好胎。


「渡忘川,送奈何,奈何橋下……」


快到亂葬崗時,屍體突然動了動,突然開口道:「你要把我送哪兒?」


我和阿母都被嚇了一跳。


後來,阿母給了阿父銀子讓他離開,但阿父卻說自己被阿母看光了身子,一定要她負責為由,死活留了下來。


我覺得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道士,提醒阿母要小心。


阿父卻對阿母說,看我也不覺得是一個普通的孤兒,讓她把我送走。


10


我們一開始,真的是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但是後來,也是真的愛對方。


阿父來了後,學堂裡那些小屁孩又開始造謠,說我娘生了個野種,現在又在家裡養了個野男人。


我沒忍住,把那些人又揍了一頓。


那日阿父正陪阿母在攤位賣豆花,聽到這個消息,把抹布一放,安撫住阿母道:「我去。」


到了學堂後,我聽到阿父和先生說,他是我的父親,阿母是他娘子,他出門求道多年,這才返鄉照顧我們娘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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