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
我隻想活著。
好好活著。
5
天還未亮,我便起身去了蘇子鈺的院子。
因為沒能通過陳老先生的考核,這幾日父親發了話,讓他卯時初便要起身,先練一個時辰的大字,再開始跟著家裡請的先生學習。
我到的時候,丫鬟和小廝都不見蹤影,隻有蘇子鈺趴在桌上。
因為犯困,頭一點一點,落在筆跡未幹的宣紙上,弄花了一張臉。
白嫩軟糯的小團子模樣,讓我有一瞬間的心軟。
下一秒,他看了過來。
「二姐,你來得正好。」他蹿了過來,將毛筆塞到了我手裡,頤指氣使著。
「快快,你模仿我的筆跡,把今天的大字寫了。
「不許告訴父親和母親,不然我就說你欺負我,讓父親罰你跪祠堂,讓母親罰你不許吃飯!」
那一點心軟,瞬間煙消雲散。
他已經不是那個蹣跚學步處處黏在我身後的弟弟了。
他學會了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權利,
變得張揚跋扈,唯我獨尊。我自嘲一笑,順從地走到了桌案邊坐下。
然後在和他闲聊時,仿若不經意般說起了過來時看到的稀奇事兒。
「後院池塘也不知怎麼回事,我剛過來時,看到一群魚都往一處遊呢。」
蘇子鈺滿臉驚喜,當即大喊著「真的嗎」飛一般跑了出去。
年關雖已過,天氣卻還未變暖,前些日子下了場大雪,池塘裡的水結了厚厚的冰。
蘇子鈺貪玩,這兩日時常在上面玩耍。
看到爭相遊上來的魚,他不會多想,定會直接跑過去。
那冰面我做了手腳,已經無法承載他的重量。
心裡怦怦直跳,手顫抖得拿不住筆。
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溜回自己的院子。
誰知外面突然傳來父親的聲音。
「子鈺!」
我被嚇了一跳,渾身僵硬得厲害,生怕被父親揪住了蘇子鈺發現我的密謀。
幸好下一秒,父親又說了一句。
「少爺起床了嗎?是不是又賴在床上不肯起?
」有丫鬟戰戰兢兢地回復。
「回老爺的話,少爺起來了,正在練字呢。」
腳步聲漸近,來不及多想,我飛快站起身,打開了門。
「父親,您在外面沒看到子鈺嗎?我在屋裡也沒找到他。」
父親眉心微蹙,往屋內掃了一眼,厲聲質問。
「怎麼回事?少爺呢?」
丫鬟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不等她回話,父親瞪了我一眼,大踏步走了出去,他叫來了管家,讓他領著家丁尋找。
我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找到池塘邊的時候,聽到了蘇子鈺微弱的呼救。
他掉在了冰水裡,上下沉浮,痛苦掙扎。
「爹爹、二姐,救命、救救我。」
父親目眦欲裂,忙讓家丁們上前施救。
可他們的身高體重,一踏上冰面,冰層碎裂的聲音咔咔響起。
有人落水託起了陷入昏迷的蘇子鈺,卻無法將他送上來。
「不行啊老爺,這得找體量輕的人趴在碎冰邊緣想辦法將少爺弄上來啊!」
父親憂心如焚,
眸光明滅,轉頭看向了我。我心頭一跳,喉嚨緊澀,卻強裝著大義凜然。
「父親,讓我去!我身子小重量輕,一定能將弟弟救上來!」
父親嗯了一聲。
我從邊緣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蘇子鈺救了上來。
他的小臉凍得青紫,不知是否還有呼吸,我也沒機會確認,他被父親抱著,一大堆人簇擁著,救治去了。
偌大的池塘邊,隻剩我一人。
寒風吹過,湿透的衣衫冰涼徹骨,我打著寒戰,瑟縮著回了自己的院子。
姐姐嚇了一跳,忙不迭為我擦拭,生起炭火,又忙前忙後為我抓藥熬藥。
我起了高熱,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迷迷糊糊醒來時,姐姐端著藥碗坐在床邊,神情晦暗。
「……是你做的嗎?」
沒頭沒尾,可我聽懂了。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姐姐。
姐姐移開了視線,聲音苦澀。
「他現在,還隻是個孩子。
」我沒說話,默默端過藥碗小口喝著漆黑的湯藥。
很苦。
從嘴裡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屋內靜得厲害,外面卻傳來凌亂的腳步。
有丫鬟氣喘籲籲推門而入。
「二小姐,老爺讓你去少爺屋裡。」
我一怔,問:「有說是什麼事兒嗎?」
丫鬟搖了搖頭:「好像是少爺醒了,叫你呢。」
心一顫,碗瞬間跌落在地。
6
姐姐攙扶著我,往蘇子鈺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我們絞盡腦汁,找借口推脫。
卻都沒用上。
虛驚一場。
蘇子鈺並未清醒,他發了癔症,昏迷中一直叫著「二姐」。
父親摸了摸我的腦袋。
「子鈺從小和你感情好,這次又是你將他救上來的,他潛意識裡比較依賴你,今晚你和子嫣辛苦一點,好好照看他。」
看著蘇子鈺通紅的小臉,一股悔意升騰而起。
我性子野,蘇子鈺也皮實,比起嘮嘮叨叨的母親和溫婉沉靜的姐姐,他從小就喜歡跟在我身後。
我帶他爬樹掏鳥蛋,下水摸泥鰍,他總是軟糯糯地拽著我的袖子叫二姐。明明今生他還未完全長歪,我怎麼就能下狠手?
距離及笄還有七年,未嘗沒有別的辦法。
於是我點了點頭,應承會好好照看他。
我和姐姐一起,將外間的軟榻搬到了蘇子鈺的床邊,我們衣不解帶,為他擦拭身體,喂他喝水喝藥。
直到他身上不燙了,我和姐姐才松懈下來。
結果半夜,他又起燒了,嘴裡開始說胡話。
「二姐,二姐……」
我慌忙握住他的手。
「子鈺別怕,二姐在、二姐在。」
他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露出了一條小縫。
裡面暗沉一片,閃爍著陰冷的光。
「二姐,你竟然、騙我落水,真是該死啊!
「看來沉塘並沒有讓你得到教訓,還是如此膽大包天。」
他發出令人驚悚的笑聲。
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沒想到蘇子鈺落水一場,竟然也覺醒了前世記憶。
他向來睚眦必報,
一定不會放過我的!那我隻能等死嗎?
不!
我爬起身,拿起榻上的被子就要捂到蘇子鈺臉上。
姐姐卻攔住了我。
她臉色蒼白,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會有痕跡。」
她左右掃視一圈,快走幾步,打開了窗戶。
冷風呼嘯而進。
重新陷入昏睡的蘇子鈺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
我愣了愣,顫著手拿走了他身上的被子。
我和姐姐裹在裡面,互相慰藉。
「別怕,我們一起承擔。」
天將亮時,我們聽著外面的動靜,關了窗戶,將被子放了回去,然後趴在蘇子鈺床邊,假裝沉睡。
母親心疼,讓我們回屋裡睡,說她來照看子鈺。
上午未過,傳來了噩耗。
蘇子鈺病重,夭折了。
父親悲痛欲絕,大發雷霆。
他斥責我和姐姐看護不力,將我們一人打了十戒尺,關在祠堂裡面罰跪。
我本就受了寒,又挨了打,大冷的天氣一直跪在祠堂裡贖罪,險些沒熬過去。
幸好每日來送飯的丫鬟曾得過姐姐的恩惠,
夾帶著送進來一些藥,我才撐了過來。如此不知過了多少天。
母親哭哭啼啼打開了祠堂的門。
「嫣兒,然兒,你們爹爹要納妾!」
7
父親要納妾,理由很充分。
他需要兒子傳宗接代。
而母親在生蘇子鈺時傷了身子,已經喪失了生育的能力。
母親委屈哭訴:「我們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他竟一點也不顧念我的心情。
「我死去的兒子才剛過了頭七,他竟然就要納妾,就不能等等嗎?」
原來,母親並不是不同意父親納妾,隻是不願意現在納。
我抿了抿唇,試探性詢問。
「母親,我不想要姨娘,父親可以不納妾嗎?」
母親一巴掌拍在了我肩上。
「你這孩子,渾說什麼呢?
「要是不納妾,哪來的兒子?那蘇家豈不是要斷了香火?」
我不懂。
明明她有兩個女兒,可以孝順她終老,為什麼還要執著於蘇家的香火,為此不惜和妾室分享自己的夫君?
「娘,
就算沒有兒子,你還有我們啊。」母親上下掃了我和姐姐兩眼,滿臉鄙夷。
「你們是丫頭,早晚都是要出嫁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指望不上。」
我還想辯駁,姐姐卻拉了拉我的衣袖,制止了我。
母親訴完了苦水,眉目舒展了幾分。
「納妾是肯定要納的,但該我的利益,我得爭取過來。」
她嚷嚷著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扯出了一抹笑。
「怪不得我死的時候,母親無動於衷,在她心裡,我不過是個外人。」
姐姐將我攬在懷裡,輕聲安慰:「別怪她,她也是這樣長大的。」
是啊,三從四德這些教條從小耳濡目染,已深入她的骨髓。
她無力抗衡。
可我卻不甘心認命。
我時刻關注著母親那邊的情況,得知她和父親爭吵了幾日,終於達成了一致。
父親可以納妾,但要等蘇子鈺斷七後,才可迎新人。
新人若誕下男孩,便去母留子,
將孩子抱到母親膝下撫養,充做嫡子養大。父親答應了。
我卻不想等待命運的又一個輪回。
若真的有弟弟誕生,我和姐姐還是會淪為交換的工具。
所以,不如將一切扼殺在苗頭處。
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我沒有絲毫猶豫。
在姨娘進門那日,假借她的手,給父親送去了一碗絕子湯。
永絕後患後,我和姐姐便不再關注這些,抓緊一切時間充實提升自己。
姐姐喜讀書,愛琴棋書畫,她說讀書能使人明理,琴棋書畫可陶冶情操使人沉靜,她沉溺其中,成了揚州城遠近聞名的才女。
而我比較俗氣,我愛錢,我想要蘇家在我手中發展壯大,每晚數著銀子入眠。
在我的努力下,我蘇家的絲線、布匹、刺繡等產業稱霸揚州,蘇氏商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人人都誇父親虎父無犬女,生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優秀。
可父親並不開心。
因為他沒兒子,被競爭對手背地裡罵絕戶頭。
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努力了幾年,娶了十幾房小妾,卻始終無一人受孕。
他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認為是那些小妾的肚皮不中用,納的妾越來越多。
可在外人眼中,卻是他老了,已經生不出孩子了。
於是,族老們帶著一個男孩上了門,讓父親過繼。
美其名曰:「你打下這偌大的家產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所以就能便宜他們?
我怒火中燒,告訴父親我可以招贅,生下的孩子也是姓蘇,我們蘇家並不會絕後。
父親冷哼一聲,說出的話仿佛巴掌一樣扇在了我的臉上。
「招贅有什麼用?還不是要便宜外面的野男人!就算以後孩子姓蘇,那流的也是外人的血!
「我看你就是心大了,想讓老子絕後!老子明天就把你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