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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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徐長風病得起不了床。


他被當地的官員安置在縣衙中,但因人手不足,兵糧不多,也談不上什麼照護,相當於把他扔在一旁自生自滅。


我瞥過去,看到徐長風皺著眉,神志惚恍,臉上還有種不正常的豔紅,眼角發紅,鬢發也出了汗,渾身有種說不清的風情。


病美人,催心肝,此話當真不假。


我覷了一眼帝舒,發覺他視線幽暗無光,仿若塞北天邊即將逼近的灰雲,空氣中摻雜著雨水潮湿的氣味,隱隱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危險。


但帝舒再怎麼心疼也沒辦法,這葉城縣衙,要什麼沒什麼,城中的事也千頭萬緒,他暫時沒辦法分神照顧徐長風。


於是,他把這活兒扔給了我。


我也沒推辭,摸了摸徐長風額頭,隻覺燙得驚人,於是起身去倒了杯冷茶,想喂他喝下,奈何徐長風實在不配合,隻能作罷。


想了想,想摸出絲帕沾些冷茶水,潤潤徐長風的嘴唇,結果摸了半天也沒看到,

可能是路途奔波,丟了。


沒法子,我隻能把身上衣服的下擺撕了當絲帕用。


我長在軍中,大家受傷都是常事,因此照顧人的事兒,都是熟慣了的。


折騰到半夜,徐長風才迷迷糊糊醒了,他緊緊盯著我,看了半天,才闔了眼,嘟囔著:「我怕是在夢中,好夢易散,可不能醒了。」


我看他醒了,摸了摸他額頭,結果卻被他握住,緊緊貼在臉頰上。


徐長風慢慢睜開了眼,說實話,他的眼睛生得真是漂亮,眼尾狹長,瞧著人的時候,若春水微皺,此刻眼波湧動,更帶幾分豔色。


「阿寧,原來不是夢,竟真的是你。」


我聽他像從前一樣喚我「阿寧」,渾身一震。


心中發冷,於是不動聲色,想要抽出被他緊握的手。


「阿寧,不要!讓我貼著你。」


徐長風強撐著身子,克制不住似的緊緊握住我的手,又輕輕用臉頰在我手心裡摩挲,好像一隻在順毛的貓。


「阿寧,你的手小小的,

右手握刀劍的地方有繭子,食指與中指間,還有些粗糙,很讓人安心。」


他這麼說完,就再也撐不住,又沉沉睡了下去。


我無意識地瞟了一眼徐長風的手。


指節修長,骨肉勻稱。


手背則尤其白,像上好的瓷。


我守了徐長風半夜,五更天的時候,縣衙外頭鬧哄哄的,慘叫聲與呼號聲不絕於耳,還有兵器相接的聲音混雜其中。


帝舒帶著幾個官兵衝了進來,他們幾個滿身是血,手中握著的刀劍也沾著血,正滾騰騰地冒著熱氣。


他臉色陰沉,對我說道:「災民暴動了。整個城的災民湧進來這裡,僅憑這點官兵,絕不能抵抗得住。」


徐長風睡得不安穩,要看就要轉醒,我輕輕點了他的睡穴。


然後,我穩了穩心神,眼神溫和,問帝舒:「你想怎麼辦?」


帝舒抹了把面上的血汙,緩緩說道:「朕來接徐長風走。至於皇後,如今無孕在身,又有武功傍身,想必自有萬全之策。


這是要扔下我自生自滅了。


我倚在床榻上,大笑。帝舒扶著徐長風,看也沒看我,就輕點腳尖,施展輕功,無聲無影,轉瞬就消失不見。


7


我一路逃荒,風餐露宿,困累交加,忍飢挨餓,每日僅能用汙水解渴,吃黃泥土充飢,還要斬殺那些想拿我充飢的災民。


初時我還能應付,但到後來,那些還有些力氣的壯年男子,糾集於一處,四處摸尋婦孺幼兒充飢。


我雖則一身武藝,可畢竟沒吃飯,沒什麼力氣,那些男子餓昏了頭,看我還沒瘦成皮包骨頭,眼睛都發綠,氣力極大,幾次糾纏下來,我也討不了好。


最後沒有法子,夜裡我隻能找腐爛的屍體睡覺,已經完全腐爛的屍體那些飢民不敢吃,也不願意靠近,因此我藏在裡面補覺保存體力最合適不過。


沒想到這個法子不光我想到了,別的女子也想到了,但她很不幸,還是被那些男子發現了。


「快看,這女子有孕,快要生了!


「先別急,等她生下來,我們加餐。」


我聽著這些男子病態的聲音,心裡發怵,耳邊也響起了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叫。


我認出了那痛叫的聲音,曾經在暗處提醒過我一句「小心」,不然我早被人偷襲了。


那女子要產子,難怪她會被發現。


在這樣的絕境中,誕育新生命,實在可憐,況且她對我有恩。


我要救她。


我握住早上磨尖的骨頭,仔細分辨飢民的腳步聲,想要判斷準確他們的位置,好一擊致命,讓他們沒有反擊之力。


好在今日那些人注意力都在產子的女子身上,沒有往日那般難纏。


我悄悄爬出來,弓身彈跳出來,幾個閃身,手中的骨頭挨個扎入了那些飢民的頸脖之中。


溫熱的血濺出來,糊住了我的眼睛。


但這竟比我在戰場上殺敵還痛快!


我過去看產子的女子,默默撕了下擺,在汙水中洗了洗,給她擦汗。


她吃力地望著我:「多……謝……姑娘。」


女子很知書達理,

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朝我道謝。


終於,那女子產下了孩子。


我俯下身去看了看,孩子無聲無息,是個死胎。


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不可能還活著。


「姑……娘,是兒子還是女兒?」


女子希冀的聲音響起來,我不忍傷她心,輕輕答道:「是女兒。」


「女兒很好,我也會疼她。」


女子笑起來,露出的牙齒整齊,整張臉格外溫婉。


可惜,她長期奔波,力竭產子,也活不長了,此時進氣少,出氣多。


「姑娘,勞煩你抱給我。恐怕她餓了,都不知道哭,我給她喂喂奶。」


我眼角湿潤,但還是抱起了沒有氣息的孩子遞給她。


女子摸上孩子冰冷的身子,心下了然,她沒有大哭大鬧,無聲的淚水流過臉頰,留下道道汙痕。


她緊緊貼著孩子,撐著最後的力氣,充滿希望地望著我,問道:「姑娘,我下輩子想和女兒過好日子,可以嗎?」


我流著淚,斬釘截鐵地答她:「阿嫂,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下輩子你和你的女兒一定是好日子,吃飽穿暖,河清海晏。」


女子睜著眼,說了句「真好」,慢慢地就沒了氣息。


我伏地大慟,長久不能起身。


身後有溫熱的身軀貼過來,把我抱了個滿懷,熟悉的聲音也從耳邊傳來。


「阿寧,我終於找到你了。」


8


徐長風找到我,幫我掩埋了產子的女子和她的孩子。


我在她們的墳前久久佇立。


徐長風抱著我,用手一下一下撫過我的脊背,輕輕勸道:「阿寧,你不要太傷心,保重好身子。」


我沒有說話。


徐長風不再勸我,轉而背著我,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替我梳洗身上的髒汙。


我身上髒亂不堪,臭不可聞,徐長風向來愛潔,竟然沒有嫌棄,他一絲不苟地清洗,眼裡都是疼惜。


徐長風清洗了一天一夜,才把我打整得堪堪像個人的模樣,他生了火,拿出藏在身上的餅,架火烤了,等到餅烤得酥脆甜膩,

才輕輕遞給我。


我接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嚼餅,可眼中一直落淚,混在餅裡,又苦又鹹。


徐長風不說話,默默拿了絲帕拭了我的淚。


等我吃完餅,徐長風拿了一套幹淨衣物過來:「阿寧,這山洞附近有水,你先去洗個澡。」


我接過衣服,發覺這不是女裝,而是寬大的男袍,徐長風見我盯著衣服看,解釋道:


「阿寧,我出來的時候太匆忙,沒來得及帶女子的衣物。你隻有將就穿我的了。」


從前在軍中,我也是穿慣了男裝的,倒也不在意。


徐長風的衣物極為寬大,穿在我身上,飄飄蕩蕩,十分滑稽。


但我一向不講究吃穿,也就不介意,隨手甩了甩湿發,把衣袖卷起來,就朝徐長風走過去,坐在火堆旁烤頭發。


徐長風添了些柴火,等火燒旺了,就走過來,把我的頭伏在他膝上,用手幫我一下一下順頭發。


我未束發,長發散開,鋪滿我大半個背。


「宿昔不梳頭,

絲發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徐長風怔怔地吟詩,又想起了什麼,摸著我耳垂,低低說道,「阿寧,從前你也是這樣,幫我這樣一下一下地順頭發。」


他又提起舊事。


當時我們行軍途中,腹背受敵,中了埋伏,徐長風作為副將斷後,結果負傷落下懸崖。


我一向重視手下的弟兄,恰好那時滿心滿眼都是帝舒,又不知他和帝舒是細作,因見不得帝舒傷心頹廢,就自個兒摸去了懸崖下,想著活著就救人,死也要拿個全屍。


結果真叫我在懸崖上尋到了受傷昏迷的徐長風。


我事無巨細地照顧徐長風,見天兒採藥、採野果、打野味兒,還用樹枝纏了個藤床,拉著徐長風漫山遍野地跑,從沒有丟下過他。


他受了傷,不能動彈,我常常要給他洗頭、換藥、清洗身子,還要幫他漿洗衣服、褻褲,他那時候不像現在,話少,性子清冷,我一挨他他就全身紅透,像煮熟的螃蟹,

矯情得不行。


後面他說什麼也不讓我再幫他漿洗褻褲了,甚至還趁我不注意把他的褻褲丟了,當時條件那麼艱苦,攏共隻有一套,他居然那麼奢侈,說扔了就扔了,最後隻有空著襠,見天兒捂著,像我要佔他便宜似的。


我現在想起來都氣得不行,他徐長風把我當什麼人了,於是抬起頭,忍不住問他:「你當時為什麼把褻褲扔了?攏共就隻有一條。」


徐長風聽了這話,似笑非笑,豔麗無雙的眸子水光潋滟,格外勾人。


「阿寧,你說呢?孤男寡女,我情熱意動,汙了褻褲,又怕唐突了你,隻有扔了。」


我被他說得臉紅,忍不住抱怨道:「你從前的性子就很好,清冷,話也少,從來不說這樣的胡話,也不作現在這些狐媚的樣子。」


徐長風低笑一聲,仍舊用手來梳理我散開的發,嘆道:「若我還是從前那般性子,恐怕你更不會看我一眼。況且面對你,我又如何再冷清話少得起來?

至於所謂的狐媚,隻是我情之所至,不能自已。」


這麼說完,他眉眼黯淡幾分,又嘀咕道,「你那雙賊眼,向來都隻在帝舒身上滴溜溜轉。」


什麼?


我賊眼?


我氣極,轉過頭不去看他。他撲上來,緊貼著我:「阿寧,真好,你終於不傷心了。你傷心,我這心裡就難過。」


原來,他這是變著法子哄我開懷,讓我不再刻意去想那些慘烈的場景。


我轉過頭,緊緊盯著他,笑道:「多謝。」


徐長風把我的頭貼在他胸膛上,我聽見他心跳如鼓,一下一下敲打人心。


「阿寧,你不要愛帝舒了。」


我輕輕回他:「我早不在意他了。」


徐長風身形一頓,把我拉起來,緊緊望著我:「那你千裡迢迢來嫁他?」


我抿嘴不語。


徐長風又抱著我,長嘆一聲:「你不願意說,我就不聽。隻有一樣,你要記住,我等你,永遠都等你。」


我用手抓住徐長風的衣袍,沒有答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他:「帝舒這次丟下我,原本就想我客死異鄉,你如今找來,又怎麼向他交代?」


帝舒和太後向來勢成水火,太後想帝舒早早生下皇嗣,好除掉帝舒,攜幼子臨朝,繼續垂簾聽政,攪弄朝堂。


哪知帝舒不喜女色,不納後妃,太後也隻能幹著急。


她估摸著打聽過我和帝舒的舊事,以為帝舒對我有情,所以才促成了兩國的停戰協議,要求和親。


剛好我主動要求和親,正中她下懷。


而我的身份,帝舒不好推拒,隻能和我成親。


就算為了自保,帝舒也會殺了我。


不過,帝舒對徐長風情深意重,徐長風做什麼,帝舒都會原諒的。


所以等我問完徐長風這句話,又深覺多餘,索性閉口不言,不再追問什麼。


洞外起了風,不多會兒,淅淅瀝瀝,雨聲就無止無休。


不知過了多久,徐長風把玩著我的長發,才淡淡開口,他好聽的聲音混入雨中,顯得格外寂寥:「阿寧,

帝舒有他的選擇,我有我的選擇。」


我知道,徐長風的選擇裡有我。


這比什麼都要緊。


想到此處,我十分動容。


從沒有人這樣堅定地選擇我,除了徐長風。


我心神微動,慢慢把手從徐長風身上松開,然後輕輕抬手,笨拙地解開了我身上的衣服。


寬大的袍子落了滿地。


徐長風偏過頭,不敢看我,我抱著他,摸著他嘴角,顫抖道:「徐長風,我心甘情願。就像你說的,情之所至,不能自已。」


這麼說著,我的手順著往下,稚拙地去摸他的鎖骨。


徐長風捉住我的手,與我十指緊扣,眼裡有灼灼的星光,亮得驚人。


我低下頭,想去舔他脖頸,又不得其法。


徐長風笑了笑,愛憐地用臉頰在我頭上摩挲了一下,就勾著雙桃花眼,含情脈脈,俯身從我腳踝往頸脖深嗅,最後,索性埋在我頸邊,用牙輕輕噬咬我的喉結。


我脊背緊繃,往他身上一歪。


山洞外的驟雨下了一夜,

摔摔打打,摔摔打打,不知道揉碎了多少人的心。


9


離國近日不太平。


帝舒回朝,下了聖旨對葉城賑倉放糧,卻被那些官員層層盤剝,到了百姓手中,連米糠都所剩無幾,根本不夠活命。


流民越來越多,竟成了氣候,反了朝廷。


太後震怒,派了兵鎮壓,可她派出的兵力久不經戰,流民又是不要命的架勢,官兵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因此官兵節節敗退,流民勢不可擋,竟攻下了幾座城池。


而此時,風國撕毀了停戰協議,派了三皇子攻打離國邊境。


離國四面楚歌,連帝舒都要重新御駕親徵,和風國在邊境決一死戰。


我收到三皇兄密信的時候,正在替徐長風煮野菜湯。


徐長風去了外面,想碰碰運氣,打點野味為我換換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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