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發呆。
茶涼了都沒感覺到，還是李承鈺又添了一杯給我，他溫柔的開口問道。
「怎麼了？大仇得報的感覺不好嗎？」
李承鈺的話讓我又想到我爹和嘉寧臨死前苦苦掙扎的樣子。
我感覺靈魂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好像看到了我娘，她正遠遠的望著我，可我看不清她的臉。
我不知道我娘看到他們的下場會不會有所安慰。
還是看到我為了給她復仇變成現在這副樣子而感到心疼。
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結果，畢竟我已經沒有娘了。
一旦有重要的人沒有保護好。
事後再怎樣酣暢淋漓的報復。
得到的隻有一瞬間的安慰。
從此以後全都是無窮無盡的寂寞和空虛。
我回過神看向李承鈺，我發現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脆弱和茫然，或許他也想到了他的家人。
即便他殺盡了揚州城的貪官，
即便他已經坐到了萬人之上的位置。心中仍舊有抹不平的傷痕。
不知是不是因為同病相憐，我看到這個總是八面玲瓏的人展現出脆弱竟然有一絲心疼。
或許是頭腦一熱或許是早有苗頭，我徑直走到了李承鈺的身邊.........
屋外大雪紛飛。
這場雪的來勢極為兇猛，庭院中的晚香玉起初還能抵抗，可慢慢的就毫無招架之力。
隻能匍匐在積雪之下微微顫抖。
到最後，連顫抖都沒有了力氣。
便隻好軟軟的癱倒在花壇邊，任由暴雪肆虐。
屋內溫暖如春。
今夜燻香在炭盆的熱氣烘託下，散發出淡淡的白麝香味，本是極為冷冽又醇厚的氣味。
卻因與空氣中的花香融為一體，而顯得那麼繾綣又旖旎。
11.
一切塵埃落定，李承鈺以大義滅親之名封了我做貴妃，連我娘也被追封為一品诰命夫人。
並且在他的安排下我徹底與林氏脫離了關系，從此我隻是蘇昭。
可李承鈺卻愈發忙碌了起來，
前朝的臣子與他政見總是不和。但凡想要推行什麼政令總是吵得天翻地覆。
鬧的李承鈺焦頭爛額。
我已有數十日不曾見過他了。
說來好笑，我竟然開始每日太陽西沉時走到宮門口，眼巴巴的盼著他今日會來我宮中。
果然是如今日子過的安逸了，不光腦子越發遲鈍還開始胡思亂想。
我開始給自己尋些事情做。
綠櫻勸我可學學舞藝，她說李承鈺政務繁忙，我若會舞闲暇時可以給他解解悶。
我同宮中舞姬學了幾日，最終在我第三次扭傷腳腕後無奈作罷。
綠櫻一邊替我擦著藥油，一邊愁眉不展的開口。
「古時飛燕可做掌上舞，楊妃更是一曲貴妃醉酒流傳至今，娘娘你真是沒有做寵妃的天分啊。」
我看綠櫻一本正經的替我發愁，不禁莞爾。
我並不想做什麼楊貴妃，隻因她的過分美麗，人們便把王朝的傾頹怪到了她身上。
就連對她萬千寵愛的君王都將她逼死在了馬嵬坡。
我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曲不通舞不成，自此也不在這上面費功夫。
我想著多看些書總沒壞處，闲暇之餘還能練練棋藝，等來日李承鈺闲下來，殺他個片甲不留。
李承鈺仍舊不知在忙些什麼，總之是很少見到人。
隻偶爾會在我睡下的深夜悄悄前來，不至天明便再次離去。
他雖在忙，也總命人送些東西過來。
前日是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昨日是一枚玫瑰樣式的珠花。
與東西一同附送的還有一張張隨筆。
上面描述了他今日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我亦會回信告知今日發生的趣事。
如此來回，頗有一番情致。
一件件小事昭示著我們心中是牽掛彼此的。
可這一切都從他送我愈加珍貴的寶物開始悄然發生了變化。
12.
綠櫻面色帶著喜悅同我說。
「前些日子陛下冷落您，現在這是在補償您呢，您看這天底下的寶貝陛下恨不得全捧到您面前來。」
我的宮殿被李承鈺送來的各種稀世奇珍徹底填滿。
這些珍寶全都是李承鈺費盡心思搜羅來的，甚至為此他抄了不少官員的家。
半月前他便不再忙碌，仿佛徹底闲了下來。
日夜與我在一處，連早朝都時不時的免了。
我曾無意提起過揚州的蜜桃。
不出十日便送到了我的面前。
如今正好好的奉在我的桌上。
我看著盤中仍帶著水珠的新鮮蜜桃，隻覺得索然無味。
甚至覺得這上面沾滿了令人作嘔的鮮血。
在我提起蜜桃後，李承鈺大手一揮便下令命朝廷官員親去揚州，務必七日之內送到京城。
此舉太過勞民傷財，我連忙拒絕。
可他隻是淡然的開口。
「普天之下凡是阿昭想要的，朕都為你尋來。」
我並沒有因為他的寵溺感到一絲溫情，隻覺得渾身冰冷。
因為前往揚州的官員隻不過遲到了一日，便被李承鈺梟首示眾。
於此同時流言蜚語蜂擁而來，議論的中心便是我，人人大罵我是妖孽，勾引的李承鈺荒廢朝政，亂殺臣子。
李承鈺來到我宮中的時候，我仍舊對著面前的蜜桃發呆。
我看到他進門，直直的望向他開口發問。
「為什麼？」
李承鈺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怔愣，很快便恢復如常，他自嘲的笑了一聲。
「果然騙不過你。」
人在犯傻的時候總喜歡問為什麼，喜歡揣著答案問問題。
我抿了抿唇，強壓下心頭的酸澀，可開口已然哽咽。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他沒有回答，他知道我在問什麼，他對我的寵愛，對我的沉迷，全部都是假象。
我隻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這些日子以來，他殺人，抄家。
名義上是為了我，可被他選中的去揚州的人，命令奉上珍寶的人，全部是擋在他皇權路上的絆腳石。
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瓷器碎裂的聲音響徹，粉紅色的蜜桃被碎瓷片割碎，黏膩的湯汁留了滿地。
原來這看上去光鮮的蜜桃，內裡早已爛的徹底。
我的心也仿佛被這湯水裹得嚴嚴實實，
透不過氣。我紅這眼睛開口。
「李承鈺，你想讓我死。」
終於李承鈺不再沉默，他顫抖著拉住我的手，再也表現不出從前的遊刃有餘。
「不，我從未想過傷害你，我也曾打算過另尋一女子陪我做這場戲，可...........」
我甩開李承鈺的手，無比鄙夷的看著他。
「所以你覺得如果被利用的人不是我，就可以心安理得？」
李承鈺眉間露出了疑惑。
「有什麼不對嗎？你是我在意的人，旁的女人死了便死了。」
我聽到這話竟然笑出了聲，笑我的自取其辱，笑李承鈺的自以為是。
直到笑夠了才發現已經是淚流滿面。
不就是想拿我換個出師之名嗎？我給他。
13.
在李承鈺刻意的縱容之下，我開始恃寵而驕。
心安理得的享受他送上的一切。
但凡有朝臣參我一本，第二天他的屍體便會出現在皇城之上。
一時間再無人敢議論我半分。
終於這一切，
在來年春天觸底反彈。初春的第一場雨下了起來。
風雨至，殺戮來。
以鎮北將軍為首剩餘的前朝眾臣反了。
打的是清君側的名義。
叛軍進了皇宮，到處都是殘骸，雨水混著血把宮道染了個通紅。
而我在頤鳳臺中被李承鈺擁在懷裡，俏生生的笑著，看底下的舞姬起舞。
忽然一聲春雷，殺聲漸起，雷光照亮了底下舞姬嬌豔的面容。
此時李承鈺臉上酒醉茫然的面色瞬間轉變，浮沉出了凌厲殺意。
很快叛軍破了頤鳳臺的殿門，圍住了我和李承鈺，為首的鎮北將軍站在中間，懷裡抱著一名男嬰。
他說那名男嬰是前朝皇帝的侄子。
他大罵著我禍國殃民，說此次叛變全部因我而起。
他口中說的大義凜然，可臉上全都是對欲望和權力的渴求。
他要李承鈺把我賜死，退位讓賢。
可到頭來，機關算盡太聰明，殊不知這一切全部都是李承鈺早已設好的局。
在李承鈺一個眼神下，
霎時間殿內的舞姬全部手持短匕，輕輕巧巧的便挾持住了殿中叛軍。世間男子大多都不會把看似柔弱的女人放在眼裡，破門時無人在意的舞姬，卻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不出片刻，李承鈺的兵馬也以至殿外。
廝殺下，李承鈺親手割下了鎮北將軍的頭顱。
鎮北將軍臨死前睜大的雙眼，帶這一萬個不甘心。
他不曾想過號稱手無縛雞之力的帝王,竟還有如此高超的武藝。
可這場鬧劇完全沒有結束，救駕的士兵們振臂高呼，如鎮北將軍那般罵我奸邪妖妃，請求李承鈺處死我。
這世道向來如此，因為女人的美麗,迷了帝王的心竅，所以帝王若犯下了錯。
這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而蠱惑帝王的女人，必須要死。
在他們眼裡隻要我死了,李承鈺就會一改往昔，會變得勤政愛民。
我像是又回到了丞相府，周圍全是想讓我死的人。
耳邊還充斥著將士們的辱罵。
身旁已經來了一名內監，
他把託盤高高舉過了頭頂,精致的酒壺中已經裝下了我的結局。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耀眼刺目的太陽,驅散了陰沉沉的雲，徹底照亮了這座皇城。
14
揚州城外，一輛馬車飛馳而過。
我起身掀開馬車簾子的一角，映入眼簾的是被風雨吹打過的一片樹林。
綠瑩瑩的,空氣中都帶著一絲大雨過後的青草味。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仿佛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
李承鈺有句話說的沒錯，他確實沒有想過殺了我。
一開始他的打算就是讓我假死，等朝局穩定後改名換姓再回到他身邊。
可那天我答應陪他做這場局,唯一所求便是讓他放我離開。
得知他在利用我穩固皇權的時候,我整個人仿佛碎成了兩半。
一半哭,一半笑。
亂軍起兵謀反。
「「我」李承鈺初初登基不能大開殺戮，便用我來引起前朝的紛爭。
他比誰都清楚,世人總習慣將禍水之名灌在女子身上。
隻要事成之後他處理了我，便沒有人會對他的行為指摘半句。
他是個合格的帝王,卻再也不是我能終身廝守之人。
馬車停了下來。
趕車的侍衛冷著臉,塞給了我一個箱子。
我打開一看是滿滿一箱金條。
從此京城少了一個禍國殃民的貴妃,揚州城裡多出了位教書的女先生。
沒有前朝舊臣的掣肘，朝廷成了李承鈺的一言堂，他的政令實施的很是順利。
幾年過去揚州城也終於從先帝的賦稅中緩了過來,恢復了往日的繁榮。
揚州的百姓都說，幸好陛下賜死了蘇貴妃,不然可不會有今日的好日子。
而我每一年我都能收到京城的來信，李承鈺如當年情濃時那般，在信中寫下他近來的生活，事無巨細。
隻是我一封都不曾回過。
直到今年我收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是一封聖旨,和一副殘局。
我苦澀的勾起了唇角，原來我離開前都不曾和李承鈺下完最後一場棋。
在聖旨中李承鈺昭告了天下，
前些年傳言因貴妃而起的兵變,實為前朝的爭鬥。他在聖旨中為我正名,下令重修史書。
從此蘇昭這個名字不再是人人唾罵的奸佞妖妃。
聖旨傳到揚州城的時候很快引起了百姓的議論。
有人說是陛下鍾愛蘇貴妃,不忍她被萬年唾罵，才想出來的說辭。
有人心疼蘇貴妃是在政治鬥爭中無辜的犧牲品。
而此時我的學堂也在為此事爭論不休，一名爭得臉色發紅的學子轉頭問我。
「先生你說,蘇貴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一會，緩緩開口。
「或許，她隻是一個女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