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天半個月，再不見我一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公主府的面首，也有親疏貴賤之分。
常伴我左右的，流雲、林深等人，得的賞賜多，我跟前兒也能說的上話。
下人們見了，恭恭敬敬，算是公主府裡半個主子。
我見了一面，便興致全無，丟到一邊的，地位自然低一些。
流雲在我面前乖巧，可在那些不如他的人面前，就是另種做派。
常有人在我面前抱怨。
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隻要在我面前乖巧就行，私下裡怎樣，隻要不出格惹禍，隨他去。
流雲生辰，得知我又在顧時昭那兒，咬牙切齒擠出幾個字。
「狐狸精！迷的公主天天往他那兒跑！」
他耳根子軟，又受寵，一向囂張慣了，旁人稍微撺掇，便邁著步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找顧時昭。
誰都沒有阻止流雲。
他被眾人當成出頭鳥，去試探顧時昭在我心中的份量。
皎月閣的門，
被流雲一腳踹開。彼時，我在顧時昭懷中，近的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9.
我找顧時昭的借口很拙劣。
身體如何，傷口如何，吃的如何，睡的如何...
如何如何...
迎冬跟在我身後，毫不留情拆穿：「算了吧，您隻是想看他那張臉。」
「垂涎他的美色。」
「府裡的大人們，從來都是等你召見，哪有您親自去的時候。」
迎冬這張嘴，毒的很。
等有空了，一定拿臭襪子給她塞住！
我走在前頭，裝聽不見。
愛美乃人之常情。
面對這樣一絕世美男。
傻兔子才不吃窩邊草！
更何況，接近他，是為了調查他。
迎冬扁扁嘴：「那您說說，調查出他什麼了？」
見我沉默，迎冬掰著手指，數得認真：「我來說吧，您調查出他喜歡吃辣的，最愛吃桂花糕...」
...
回回去見顧時昭，他不是練字就是看書。
今日倒是不一樣，皎月閣內晾的茶溫度剛好。
他主動搭話：「公主今日氣色不錯。」
驀然抬眸，那雙冰涼的眸子裝撞入眼底。
帶著些許，玩味？
我隻感覺臉頰發熱，心跳的異常猛烈。
「整日都能見到顧卿，氣色當然好啦。」
顧時昭偏頭看我，眸光深沉，緩緩吐出兩個字：「顧卿...」
聲音溫柔，像隻貓兒在我心裡抓。
「怎麼了？」
卿字多好，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
顧時昭斂起神色，恢復之前的淡漠表情。
「顧卿二字，太曖昧了。」
曖昧。
我若有所思點頭。
「確實，那本公主叫你昭昭如何？」
「話本裡說，明月皎皎，昭昭我心。」
跟這皎月閣配的很。
顧時昭輕笑一聲，我問他怎麼了。
他語氣平淡。
「一切都依公主。」
10.
正聊著，大夫來了。
檢查完傷口後，向我回話。
「顧公子的傷好的差不多了，需得每日定時塗抹藥膏，切記不可落下。」
剛好到了塗藥的時辰。
伺候顧時昭的下人一見我來，都不知跑哪兒躲懶了。
喚了幾聲都沒人。
我讓迎冬為他塗藥。
迎冬遲遲不接藥膏，臉上笑的不懷好意。
就剩把「我要撮合你倆」幾個大字寫臉上了。
「公主您來塗吧！」
雖然很想，但我還是擺手拒絕了。
「男女授受不親。」
迎冬不以為然，反駁道：「顧公子是公主的人，不存在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公主的人。
四個字，讓我我心底蕩漾。
不錯不錯，迎冬嘴裡竟也能吐出人話。
壓住上揚的嘴角，我睨了迎冬一眼。
「怎麼說話呢。」
說罷，星星眼看著顧時昭。
希望他能看出我眼裡的急切。
顧時昭微微頷首。
「有勞公主了。」
迎冬自小習武，慣用巧勁。
遞給我藥膏那一瞬，她輕輕使了力，我便直直跌入顧時昭懷裡。
我的臉貼在顧時昭雪白的胸口上，快要呼吸不過來。
氣氛曖昧，逐漸升溫。
下一秒，皎月閣的門就被人踹開了。
11.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流雲身後擠了一群人。
隨後都怔在原地。
流雲緩緩落下兩行淚。
不敢相信，最疼他的公主，竟然在顧時昭...懷裡，表情還很...享受？
公主最喜歡他時，也不過日日召見，看他跳舞。
顧時昭何德何能，竟讓公主對他投懷送抱！
好事被破壞，我心裡全是不耐煩。
「放肆！」
準備斥責他們時，卻忘了，自己還在顧時昭懷裡。
我掙扎著要離開，沒成想他倏然收緊手上力氣。
將我死死錮在懷中。
動彈不得。
景色旖旎。
我的怒意，被流雲誤以為是斥責，委屈中，他眼底帶淚口不擇言。
「要說放肆，公主才更放肆！」
眼看場面控制不住，迎冬適時開口。
「這是公主府！」
「流雲大人，您下去自己認罰吧！」
流雲目光在我身上淺淺掠過，瞬間黯淡。
語氣冰涼如水，說了句「微臣告退！」
我知道，
他對我失望透頂了。可我終究還是不忍心，畢竟他的囂張跋扈都是我慣出來的。
嘆了口氣，免去了他的懲罰。
等人離開，顧時昭才終於松開我。
眼底情緒意味不明：「公主心疼了？」
我撫上顧時昭的臉，在他唇上輕點。
「吃醋了？」
「昭昭要是不喜歡，我便將府中面首都趕走。」
「隻留你一個可好？」
顧時昭眸光顫動，喉結隨之滾動。
我心底升起熱意，順勢倒在顧時昭懷中。
迎冬知趣離開。
12.
不等我遣散面首，和親旨意便送到了公主府。
這意味著，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迎冬在一旁碎碎念：「趙國皇帝年過半百，當爹的年紀。非要來嚯嚯公主這枝嬌花。」
「還是顧公子好，跟公主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
說的什麼話。
我被逗笑，耐心解釋其中緣由。
「你以為趙王是真的看上我了，讓我和親，一是為了逼迫父皇站隊，
二是振奮軍心。」「咱倆的任務～就是把趙王後宮攪的天翻地覆，雞犬不寧。」
很快，公主府每個角落都知道了，我要去和親。
流雲大鬧皎月閣後，我收斂許多，不再常往顧時昭那兒去。
故意為顧時昭創造機會。
便於他聯絡在宣國的內應。
春光正好，
我叫流雲林深去郊外踏青。流雲還在生氣，飛雲閣的門，叫了很久都不開。
我沒理他，帶著其他人出了門。
遊玩歸來，暗衛稟報。
「公主出門不久，流雲大人就去了皎月閣，兩人似是相識已久，沒過一會兒，流雲大人對門房說公主召他，也出去了。」
奸細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手中茶盞陡然跌落，茶水碎片四濺，我竟是不願相信。
三年前，我外出歸府。
流雲趴在門口，白衣上，道道鞭痕紅的刺目。
待我下馬，他艱難爬到我腳下，扒著我的鞋子，仰頭求我收留。
「流雲跳舞...不慎得罪貴人，懇求公主收留。」
語氣戰戰，我心顫顫。
至此沒露出一絲破綻。
原來欺騙，從三年前就開始了。
蓄謀已久，著實可恨。
而顧時昭，那時，你就在了麼？
我冷冷一笑，當真織了張好大的網。
13.
流雲去教坊司當晚。
林深踏著夜色，挾著滿身怒意來尋我。
兩人同一年來的公主府。
一人善舞，一人擅樂，常呆在一起。
日子久了，有些伯牙子期的意味。
也生出了別樣情誼。
他不理解我為何將流雲送進宮裡。
語氣憤懑，字字句句都在為流雲鳴不平。
「他最希望名滿天下，可你為何讓他進宮？」
「讓他隻為一人而舞！」
少年眼眶通紅的質問，周身燃起的怒意，終究錯負。
我心中不忍，挪開目光，冷冷開口。
「你不去問他，倒來質問我。」
「阿深，莫將自己一腔熱意給錯人。」
林深不懂我話中深意，也拒絕了我的安排。
「天高任鳥飛，公主多年照料，林深在此謝過了。」
施施然行過禮後，轉身離開，背影纖弱而倔強。
自此消失。
三天後，迎冬附在我耳邊，聲音很輕。
「流雲招了，帶出了不少趙國奸細。」
「死之前，提到了公主和林深大人。」
我心裡某根弦。
突然，斷了。
14.
我很想知道。
等我離開，顧時昭想去哪。
花園桂花開的熱鬧，我躺在躺椅上，一朵一朵數。
太陽透過樹葉縫隙，搖搖晃晃，刺的眼睛疼。
我隻好作罷，拿扇子遮住臉。
聽到腳步聲，扭頭問道：「你想去哪兒？」
顧時昭負手而立，影子正好落在我身上。
皺眉裝傻。
「什麼？」
「你知道的，我要去和親，我走了，就沒人護著你們了。」
「你想去哪，我好為你打點。」
顧時昭上前一步，彎腰拿走我臉上的扇子，我正要搶奪，被他順勢握住手。
粗粝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指節，眼底是散不開的霧氣。
不知在想什麼。
我往回抽手，越掙扎，他握的越緊。
「你你...幹什麼！」
顧時昭輕柔的聲音淌過我的心。
「我哪也不想去，隻想陪在公主身邊。」
神情認真，說出的話卻難辨真假。
我扯起笑，將真心藏進玩笑裡。
「難不成你想當嫁妝，跟我一同嫁去趙國？
」明知他在說謊，我心裡卻期盼著他說好。
他沉默不言，漆黑的眸子凝時我良久，漸漸松開我的手，細心為我摘去發上落花。
「如果我要公主跟我走，公主會麼？」
顧時昭居高臨下，逆光而立，像道剪影。
我看不清、也辨不出真假。
隻好笑著問他，「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心底卻一陣悲涼。
永寧是個膽小鬼，不敢面對結局，隻好重新藏在團扇下，掩飾真心。
耳畔隻剩風聲蟲鳴，團扇陡然滑落，顧時昭已不見蹤影。
一旁石桌上，多了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底下壓了張紙條。
【明月皎皎，昭昭我心】
寥寥幾字，足證真心。
我將匕首貼身收好，隨手丟掉紙團。
苦澀一笑。
魚兒上鉤了。
他織網，我釣魚。
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15.
午睡醒來，府中隻餘蟬鳴聒噪，恍然發覺，顧時昭他們離開很久了。
府中下人百餘人，迎冬也在我身邊，我卻常覺寂寞。
宮中來了旨意，提醒我動身了。
離開前一晚，父皇深夜召見。
「真的決定了嗎？你程叔叔還未動身邊關，你還有反悔的機會。」
父皇說這話時，眉頭深擰，我倏然發覺，他兩鬢的發絲已悄然變白。
所有風雪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如今我長大了，也到了為他遮風擋雪的時候了。
我衝父皇跪下，額頭觸碰地板那一刻，突然感覺到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
「局已布好，不由得誰反悔。」
「趙國國力日漸強大，吞並了不少邊陲小國，若坐以待斃，下一個就是我們！」
「父皇仁愛，兒臣深知父皇不願以戈止戰，此去兒臣定不負期望！」
父皇揉了揉眉心，話語間是對我的無奈。
「你就這麼確定，顧昭不會眼睜睜看你嫁給趙王？」
說實話，我不確定。
我與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說過的話，誰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在賭。
賭我和顧時昭誰用了真心。
16.
臘月十八，天空下起小雪。
我前腳到趙國，後腳王後差人來請。
為迎接我的到來，特意備下了宮宴，邀我前去。
來喚我的宮女好心提醒，參加宮宴的不止後宮嫔妃，還有一些是趙王的心腹大臣。
迎冬為我整理宮宴穿的衣裳，口中又在碎碎念。
「感覺趙皇後沒安好心。」
我笑了笑。
「咱們不遠千裡來這兒，又不是跟人交朋友。
若她一心一意對我，待我像親姊妹一般，倒叫我害怕呢！」
迎冬撲哧一笑，「也是。」轉而又擔憂，「公主你自己去，可以嗎？」
我回她個你放心吧的眼神，就跟著宮女走了。
17.
絲竹聲斷斷續續飄來。
引路宮女單手撐傘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頭看我一眼，確認我沒丟。
我看起來或許像個傻子。
她帶著我在這諾大的趙王宮走了一圈又一圈。
連宮宴的門都沒看到。
怕是我到了，人家都吃完了。
我安慰自己，就當是提前熟悉趙王宮。
見我悠悠然跟在身後，不怒不惱的樣子。
引路宮女逐漸有些無措。
也是，換了常人，早就大發雷霆了。
還得是我人美心善。
又走了一會兒，宮女架不住心虛，倒先開了口：「快快...快到了...」
看著腳下上一圈的鞋印子還沒被雪覆蓋，已經走了三回的路。
我淡淡提醒。
「嗯，這話你說了三遍。」
頭頂烏鴉飛過。
宮女似是沒聽到我調侃，繼續重復說了幾十次的話。
「雪天路滑，公主小心。」
太過無聊，我開始沒話找話：「你叫什麼？」
「奴婢叫春景。」
「你多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