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天啊，我向你認命。
我緩慢閉上眼，放棄求生。
「陳白栀，你說說話好不好？你別這樣，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讓孩子出事。」
「陳白栀。」他像是騙我又像是騙自己，「你不會有事的。」
他的眼淚滴在我臉上，聲音那般悽涼：
「栀栀，我求你別睡了。」
肖凜啊，你終於體會到了我的絕望。
到了醫院以後，肖凜崩潰大喊：「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
無論他怎麼哭喊，我內心依舊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急診室內，醫生鄭重其事地說著：
「您夫人本身就有先兆性流產，現在又大出血，孩子肯定保不住，再加上她求生意識弱，大人的情況也非常危險，我們要立即手術。」
肖凜跪在地上，徹底崩潰。
23
大腦裡劃過一個畫面。
高中時，班上在播《喜劇之王》。
肖凜偏頭看向我，橘黃色的落日餘暉照在他臉上，
他比落日還溫柔。背後的大屏幕，正放到柳飄飄跟尹天仇的經典臺詞。
柳飄飄說：「前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尹天仇回答她：「也不是，天亮後很美的。」
肖凜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忽然湊近，專注地看著我：「天亮後很美的。」
柳飄飄在這一刻愛上了尹天仇。
我在這一刻愛上了肖凜。
夕陽不動聲色地落在我們身上，我們相視一笑……
可是現在，我的天空再也不會亮了。
24
周詩琪視角
陳白栀去世後，我獨自去了她的公寓。
在她抽屜裡，我翻到幾本日記。
我是哭著看完的。
陳白栀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環境下長大。
她出生時，她爸滿臉不高興，質問她媽：「你怎麼生了個女孩。」
她媽是個傳統的家庭主婦，敢怒不敢言，甚至也埋怨她怎麼不是男孩。
家裡沒人愛她，她的名字也取得非常隨便。
因為她的家鄉湖北，每到五月，
大街小巷都開滿了栀子花。五月是她出生的季節。
她爸爸隨意指著屋前的栀子花，說：「就叫白栀吧。」
陳白栀。
湖北最多，最不起眼的白栀。
陳白栀的爸爸在北京跑的士，經常跟媽媽分居兩地。
在她爸連續幾年沒有回家過年的時候。
媽媽帶著她找到了北京。
「你爸外面有人了，你必須跟著媽媽一起在他眼前看著他。」
她媽死活不肯離婚。
她爸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實在沒轍，隻能允許她們娘倆跟他住在一起。
好在陳白栀成績好，很快她就借讀了一個很不錯的學校。
那是跟肖凜相遇的地方。
25
2013 年，陳白栀轉學到北京市高中。
肖凜是她同桌。
他長相帥氣，家境優良，是學校風雲人物。
陳白栀不善交際，有些自卑，下課就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他們本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各有各的軌跡。
但肖凜是班長。
非要帶著陳白栀融入新學校的新生活。
經常打著「幫助同學，班長有責」的旗號，幫助陳白栀解決各種棘手問題。
他還說陳白栀名字很好聽。
教陳白栀變得自信。
他們漸漸熟稔後。
肖凜逼著陳白栀喊他老大。
陳白栀心裡別扭，就是不喊。
肖凜的兄弟坐在一旁打趣兒：「叫就叫唄，他又沒逼你叫老公。」
那天，陳白栀心跳快到爆炸。
她偷偷瞄肖凜，發現他的臉也是爆紅。
從那之後，她清晰感覺到，她和肖凜之間不一樣了。
肖凜會給她帶早餐。
陪她跑步。
幫她補英語。
他們倆一起看星星許願。
約好去同一所大學。
但誰都沒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直到放寒假那天。
肖凜給她遞來一封情書。
「陳白栀，你幫我交給 2 班 XXX 唄。」
「哦。」
她拿起情書，問也沒問，就幫他跑腿。
隻是跑腿的時候哭了一路，肖凜並不知情。
26
陳白栀整個寒假都沒有搭理肖凜。
導致開學後，
肖凜生氣質問她。為什麼不理人。
陳白栀心想：你有喜歡的人了，我自覺跟你保持距離，我才沒錯。
我有些唏噓，自尊心如此重的陳白栀，在後來，又是怎麼逼自己做肖凜的暖床秘書呢？
那天，肖凜氣到跳腳。
當晚，他強勢地把陳白栀攔在宿舍樓下。
然後，低聲下氣地道歉：
「陳白栀，你要是生氣了，可以打我，你別不理我，行嗎？」
陳白栀看到一向驕傲至極的肖凜，在此刻，卑微到塵埃裡。
莫名其妙地紅了眼。
她小聲嘟囔著：
「那次，我不想幫你送情書。」
肖凜這才意識到他心愛的女孩是怎麼了。
他立刻反駁說，情書是他兄弟寫的。
他還說，兄弟給他出了個主意，讓陳白栀去送情書，就能看出來陳白栀到底喜不喜歡他。
結果他把陳白栀弄生氣了。
他滿臉懊惱，惱著惱著，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他瞪著眼睛問陳白栀：「栀栀，你是不是吃醋了？
」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極了天上的星星。
沒人忍心對星星撒謊。
於是，陳白栀點頭承認。
肖凜好激動，有點語無倫次，高舉著手，也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摸了摸她的頭。
溫柔地對她說：
「你好，女朋友。」
回到宿舍後，陳白栀用冰水撲在臉上，重復幾次，雙臉還是燙得要命。
那天晚上，她有男朋友啦。
27
陳白栀跟肖凜在一起後。
肖凜總是帶她，到北京老胡同裡散步。
看黃包車賣力吆喝，歡歡喜喜地載著外地遊客。
看街角的北冰洋汽水插著什麼顏色的吸管。
在每一個謝絕參觀的四合院門前駐足端詳。
從南鑼鼓巷走到景山公園，漫步最美的中軸線。
走到累得一步不想動時。
肖凜就背著她。
大聲喊著：「背媳婦啦——」
陳白栀一開始會害羞得蒙住臉，後來臉皮越來越厚，就揪著肖凜的耳朵喊他豬八戒。
他們熱烈又幸福地度過了枯燥的高中生活。
28
高三那年，陳白栀必須要回戶籍地參加高考。
隻能被迫回家。
肖凜送她上車時，跟在車後面追了好久好久。
陳白栀爸爸一臉嚴肅：「老子花錢是送你去上學的，不是讓你去談戀愛的。」
她爸各種髒話罵完一遍後，突然跟想到什麼似的，問她：
「這男孩家裡條件好嗎？」
陳白栀想到肖凜送給她的各種稀奇玩意兒，點了點頭。
她爸馬上變了嘴臉：「你多跟這孩子聯系聯系，女孩子讀書沒什麼用，就算考到了好大學，找到一份好工作，也不如嫁得好。」
「老子在你身上投資那麼多錢，都一筆一筆記著呢，將來你都要還給老子。」
陳白栀突然好窒息。
她討厭她爸。
她才不想成為肖凜的寄生蟲。
她要把書讀爛，靠自己考入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努力拼個好未來。
陳白栀要做自己最堅實的後盾，不必仰望任何人。
29
高三在兩人密切的電話中結束。
陳白栀考到了北京。
跟肖凜上了同所大學。
兩個人在大學裡是赫赫有名的模範情侶。
認識他們的人都說：
「如果肖凜和陳白栀不結婚，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愛了。」
陳白栀也這樣篤定。
因為他們從高中到大學，今年是在一起的第四年，兩個人早已度過熱戀期。
但他們每天好得都像是在熱戀。
彼此知道對方所有喜好。
陳白栀每次喝北冰洋必須要拿粉色吸管。
堅定的素食主義者，從來不吃葷。
睡覺不喜歡被人壓頭發。
銀行卡密碼是肖凜的生日。
夢想是世界和平。
肖凜喜歡陪陳白栀吃火鍋但有胃病吃不了辣椒。
喜歡旅行，帶著陳白栀拍照。
喜歡晚上講鬼故事，然後摟著陳白栀睡覺。
銀行卡密碼是陳白栀的生日。
夢想是希望陳白栀實現夢想。
他們幸福得連上天都眼紅了。
很快，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擊垮了他們。
30
那天，陳白栀在吃午飯，
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白栀啊，完了——」
陳白栀有點蒙，追問發生什麼事了。
她媽說，爸爸酒駕，肇事逃逸。
卷走家裡所有積蓄，跟小三跑了。
她媽將怨恨發在了她身上：「你要是個兒子，你爸肯定不會丟下我們倆。」
陳白栀哭都哭不出來。
她沒想到爸爸能惹出那麼大的禍事。
肇事逃逸，那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罪名。
她顫著聲音問媽媽：「被撞的人怎麼樣了？」
她媽媽的回答更是讓她心驚：
「你爸不想負責，把那男人丟進了湖裡。」
那一瞬間，陳白栀覺得天都塌了。
她不得不信，窮山惡水出刁民。
她爸沒讀過書，不懂法，他蠻橫到什麼都不懂。
她想起來，在湖北老家的時候，爸爸也出過車禍。
她爸撞死過一隻大狗。
陳白栀怕極了，哭著讓他爸爸給大狗埋了，再到廟裡拜拜。
誰知道她爸爸毫不在意。
對生命沒有一絲敬畏心。
他把鮮血淋漓的大狗煮熟吃了。
就這麼吃了。
還逼著陳白栀吃，陳白栀咬著牙，死也不吃。
晚飯，陳白栀吃著青菜。
她爸爸就在那笑：「好吃嗎？」
「這是我叫你媽用那死狗身上的肥肉，榨油，炒的青菜。」
「是不是很好吃？」
陳白栀吐了一天，從那之後，她再也不碰任何葷腥。
幾年過去，野蠻的爸爸絲毫未變。
他撞到人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想著救人，而是怕負責，惡毒地把別人沉入湖底。
萬一，那無辜的人，還活著呢？
陳白栀想都不敢想。
立馬報了警。
31
陳白栀怕極了，顫抖著撥通肖凜的手機。
無人接聽。
一直無人接聽。
陳白栀很是心慌。
強烈的不安在心頭揮之不去。
傍晚，肖凜終於接通了。
陳白栀情緒崩潰：「肖凜你在哪？肖凜我想見你。」
電話那頭，肖凜的聲音啞到難以聽清他在說什麼。
陳白栀花了很長時間才聽明白。
肖凜爸爸被人撞了。
屍體被人拋進了湖底。
那一刻，陳白栀想死。
真的很想死。
32
幾天後，肖凜回到了學校。
摟著陳白栀嚎啕大哭。
這是陳白栀第一次看到肖凜哭。
她不敢動。
抱著肖凜，陪他一起哭。
肖凜像是碎掉了，脆弱到不堪一擊。
「陳白栀，我爸沒了，該怎麼辦呢，我媽知道後，肯定會瘋的。」
陳白栀見過肖凜的父母。
爸爸和善。
媽媽溫柔。
知道陳白栀是肖凜女朋友後，不僅沒有嫌棄陳白栀來自十八線小城市。
反而給陳白栀包了個大紅包。
一萬零一，萬裡挑一。
2016 年，一萬在還是學生的陳白栀眼裡是個天文數字。
她惶恐到不敢收下。
溫柔的阿姨耐心勸她，還說從今以後，她就是他們家的一分子。
阿姨很喜歡她。
盼著肖凜趕緊娶她回來。
叔叔說：「肖凜這小子以後要是敢對不起栀栀，我就打斷他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