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初禾,你真的跟裴程談了?」
我沒好氣地刺他:
「這不是您給我安排的嗎?」
「我隻是關心你,不想你被人騙。」
顧時砚的目光輕輕掃過我臉上的疤痕。
「裴程的條件又不差,他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我定定地望著他。
突然意識到,他特別喜歡做這種小動作。
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我臉上的疤。
然後用最清淡的語氣否定我的很多種選擇。
這種貌似為我好,不想看我出醜的行為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
江初禾,你是個醜八怪。
你配不上任何人。
沈霜他們和顧時砚好得穿一條褲子,卻仍然敢當面嘲諷我。
顧時砚每次都很生氣地喝止他們。
可他從來沒有忘記提醒我,不要太小氣,他們隻是跟我開玩笑。
是不是他心裡也認為我應該被嘲笑?
顧時砚難得放下高高在下的架子,語重心長地勸我:
「江初禾,
你最好離裴程遠一點。」「咱們有青梅竹馬的情誼,我這都是為你好。」
「......」
我突然就有些累了。
「顧時砚,8 歲之前我也很好看的,還代表學校參加過市裡的文藝匯演。」
「你就不奇怪我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嗎?」
「你媽說是為救路邊的流浪狗磕傷的啊。不是嗎?」
「不是啊。」
我笑了笑,「不是流浪狗。」
「是白眼狼。」
「一坨叫顧時砚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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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屋時,我爸媽還坐在客廳等我。
「禾禾,過來。」
我媽拉住我的手,「真跟裴程談了?」
我爸抽煙的動作都停住了,滿懷期待地望著我。
我隻能喪氣地低下頭。
「沒有。」
「真的隻是普通同學。」
我媽突然跳起來,哈哈一笑,「我就說沒談吧。我的女兒我還不了解,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不跟爸媽講。」
我爸也跟著笑:
「又被你賭贏了。
願賭服輸,這一個月的家務我全包了。」啊?
果然小醜隻有我自己。
我生氣的噘嘴:「爸,你剛才是演給顧時砚看的啊?」
「對啊。」
我媽伸手將我摟在懷裡
「他不就是想看你挨罵嗎?切,小白眼狼,我才不讓他得意。」
我爸咂一口煙,悠悠吐出一個煙圈。
「也不全是啊,要是能多一個人喜歡你,我肯定開心啊。」
「不過,沒有也沒關系啊,你一輩子不嫁,爸媽就養你一輩子唄,又不是養不起。」
我突然想起下午偷聽來的話,紅著臉跟我爸媽說了一遍。
誰知道沒說完,我媽先激動了起來。
「完了,老江,真有豬想拱咱家的白菜。」
「沒事,這豬不會打直球,一時半會估計還拱不到。」
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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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神神叨叨給我一通分析。
最終得出結論:裴程已經對我愛得不能自拔。
我媽還不忘問我一句:
「你對他啥感覺啊?
」我想起那天裴程抡起書包砸體委的樣子。
好像......是有一點點帥啊。
我爸兩手一拍:「完了,雙向奔赴了。」
「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正聊得上頭,手機彈出一條信息。
是沈霜的。
我困得要死,也懶得點開,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上課,看見裴程竟莫名有些尷尬。
裴程的眼角帶著些烏青,像是也沒有睡好。
他將早餐塞進我手裡,低聲催促道:
「趕緊吃,要上課了。」
按時吃早餐,是我和裴程做同桌後新養成的習慣。
我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煎餅果子的賣相很好,卻有點油膩,跟平時的不太一樣。
裴程看向我的眼神有點淡淡的。
「今天起晚了,在校門口隨便給你買了一個,湊活著吃兩口。」
我卻捕捉到了他話語裡的關鍵信息。
「那平時的呢?」
裴程扭過頭,不看我。
我扯他的衣襟。
他抽出來,我又扯。
他被我拽得有點煩了,
臉漲得紅紅的,一下攥住我的手腕。「平時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是舔狗行不行?」
我想笑的。
但沒想到眼淚一下飆了出來。
「裴程,那個豬......豬竟然學會打直球了。」
「嗚嗚嗚。」
裴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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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紅著臉跟裴程解釋完豬打直球的意思。
就在這時,顧時砚進了教室,直直走到我座位邊。
「禾禾,你出來,我們談談。」
裴程鼻腔裡溢出一聲冷哼。
「跟你個白眼狼有什麼好談的?」
「就兩分鍾。」
顧時砚的眸光裡顯出懇切,伸手扯住我的校服袖子,「禾禾,求你了。」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非要出去說?」
裴程伸手抽出我的衣擺,「少 TM 動手動腳的。」
「關你什麼事兒?」
顧時砚的手僵了僵,臉上終於升騰起怒氣:
「裴程,這是我和禾禾之間事兒,輪不到你管。」
「他說的就是我想說的啊。
」我伸手,虛虛攬住裴程的胳膊,「我爸說了,我笨嘴拙舌的。裴程嘴毒,剛好可以幫我懟人。」
「叔叔可真有智慧。」
顧時砚身形猛地一顫,險些要摔倒。
他的臉上顯出頹唐的氣息。
垂下頭,低低說道:
「禾禾,當年的事,我真的不記得了。」
「我不知道你是因為我才......」
「所以呢?」
我笑著反問,「如果我不是因為你受的傷,就活該被你們戲弄和嘲笑嗎?」
顧時砚的眼裡暈起一層水霧。
「禾禾,你在說什麼?」
我將吃剩的煎餅果子摔在他臉上。
「顧時砚,你是表演型人格嗎?」
顧時砚頭上頂著半個雞蛋,滿臉狼狽。
卻罕見地沒有動怒。
「禾禾,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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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我都知道了。
昨晚沈霜發信息跟我道歉,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顧時砚一直告訴他們,我是他的舔狗,怎麼都甩不掉。
而且一拒絕,
我就要死要活的。他是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才不得不敷衍我。
我心裡一陣冷笑。
不自覺地想起我們的曾經。
其實,顧時砚一直對我很不錯。
他會在每年的 5 月 13 日凌晨掐著點跟我說生日快樂。
他會從市場買來花球,親手為我種下一株鬱金香。
他記得我的口味,不吃生蒜,喜歡吃蝦,對蒜薹過敏。
......
情竇初開的年紀,被這樣的人小心呵護著,誰能不動心?
那時的我們還太小,小到沒有美醜的概念。
小到發自真心的相信鳥沒在羽毛,人美在心靈。
那時的我,成績優異,性格開朗,有一大幫朋友。
因此,從來也沒懷疑過他說的話:
江初禾,你身上有比外貌更閃光的東西。
從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高一那場運動會。
他在場上打籃球,我跑過去給他送水。
那時,他身邊已經圍了一群嬌滴滴的小姑娘。
不知誰笑著起哄:
「砚哥,這就是你的小青梅?
」他笑著應了。
可接著就聽到有人驚呼:
「她臉上有道疤唉,好醜啊。」
那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評論我的外表。
我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我有點醜。
顧時砚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後來,他依然對我很好。
甚至還安慰我,別往心裡去。
卻從來沒想過,那次之後,他便一直宣稱我是個甩不掉的舔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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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砚,你喜歡過我的對不對?」
我一腳踹在腳邊的袋子上。
鼓鼓囊囊的袋子被踢破,裡面的東西叮鈴哐啷掉了一地。
有芭比娃娃、八音盒、水彩筆、幹枯的玫瑰花瓣、刻有我名字水杯......
那是顧時砚送給我的所有禮物。
從 8 歲到 18 歲。
十年的回憶。
裝了滿滿當當一大袋子。
就這麼輕輕一摔,竟都碎得不成樣子。
顧時砚慌忙伸手護住,低著頭,隻顧喃喃說著對不起。
我幾乎有點可憐他了。
「你喜歡我,可又覺得我臉上有疤,
長得不好看,這份喜歡讓你覺得難堪,所以你便故意跟他們講,我是你的舔狗,是我一直黏著你,連你爸媽都生怕我賴上你們家。」「沈霜他們孤立我時,你總是護著我。起初你是真的生氣,可後來你又發現我被欺負時,會更加依賴你。所以你總是輕描淡寫地替我說幾句話,背地裡卻默許他們繼續嘲諷我。」
「我的疤在臉上。」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可你的疤,在心裡。」
「顧時砚,你可真是個可憐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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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顧時砚抱著個破爛的袋子出了教室。
一直都沒再回來。
他爸媽後來打電話說自己在家復習。
老齊也就沒再管過他。
沈霜他們幾個又一起給我寫了道歉信,請求我的原諒。
我收了信,卻沒有打開。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再記得,更不想假裝寬容。
隻希望他們真的能改正,不要再去傷害別人。
裴程開始很認真地學數學。
雖然成績還是一般,但至少不過再考 15 分了。
但他還是很鬱悶。
「禾禾,我數學這麼差,你不會嫌棄我吧?」
我笑著揉揉他的頭發。
「怎麼會?我數學好啊,剛好互補。」
他的眼裡忽然閃出亮光,激動地晃著我的胳膊。
「禾禾,你......你答應做我女朋友了?」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喜歡你。」
我的臉紅得發燙。
「要不,處處看?」
「嗯。」
「處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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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風平浪靜,又像裹著一層蜜糖。
直到高考前一星期,顧時砚他媽突然敲響了我家的門。
「禾禾,求求你去看看時砚吧,這孩子快魔怔了。」
「他說隻有你當他女朋友他才願意讀書,才願意參加高考。阿姨求求你了,你騙騙他,騙騙他也行啊。」
她聲淚俱下地跪在我家客廳裡
「求求你啦,不然他這一輩子真就完了。
「你們倆以前多要好啊。」
我爸媽氣得把她撵出了門。
「當初整得那麼惡心,現在又來求人,算什麼?」
他們雖然氣得要死,卻還是讓我自己拿主意。
我想了想,給裴程發了信息,最後還是去了顧時砚家。
兩個月沒見,他瘦了許多。
眉宇深蹙著,眼底滿是青黑。
他像我們小時候那樣,柔聲喊我的名字:
「禾禾。」
他衝我揚著手中淡藍色的信紙。
「我把那封情書粘好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又將裝滿禮物的袋子往我手裡塞。
「這些禮物你收好,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不好!
一點也不好!
我抽出手,甩了他一巴掌。
顧阿姨驚叫一聲,推了我一把,心疼地把他兒子摟在懷裡。
可顧時砚表情未變,恍若未覺,隻是拉住我的手,輕輕吹了吹。
「禾禾,你消氣了嗎?」
「消氣了,我們就和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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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砚很了解我。
他知道我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
以前不管我生多大的氣,
他隻要死皮賴臉的哄哄我,裝裝可憐,我就會心軟。可這次不一樣。
我就是再心軟,也接受不了他這樣的背刺。
我冷冷抽出手。
「顧時砚,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你愛考不考,你是個成年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少拿這個道德綁架我,我不吃你這套。」
「你該知道,我從不欠你的。」
顧時砚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整個人一下委頓在地。
班裡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的目光聚集在我們身上。
「(其」「對不起。」
可我不需要了。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而是大步走出了顧家。
下樓時,竟意外看到了裴程。
他斜靠在牆角,百無聊賴的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四目相對,他竟然尷尬的臉紅了。
「我隻是想確定一下,我的白菜是不是真的被別人拱了。」
我笑著,緩緩走下樓梯。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隔著兩節樓梯的距離,我剛好比他高一點點。
他難得仰起臉看我。
黝黑的瞳仁裡映出小小的我,隻有我。
我拿起他的手,輕輕放在我左臉的疤痕上。
他微微一顫,繼而紅了眼眶。
「禾禾,當時,你該多疼啊。」
我低頭,在他額前落在一個輕輕的吻。
「以前疼過,但現在,一點也不疼了。」
我家的房門突然開了。
我媽探出個腦袋,一瞬間驚呼起來。
裴程嚇了一跳。
「阿姨在喊什麼?」
我看著他笑:
「沒什麼。」
其實,我媽說的是拱白菜的豬來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