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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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不說他了。」

嘉寧往我這邊湊近,看起來神神秘秘的:「想不想知道,怎樣才能同表兄和好?」

我眼巴巴地看著她,點頭:「想!」

她勾了勾手指,我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然後就聽見她說:「其實很簡單,你這樣……」

說完後,她還拍拍我的肩問道:「記住了麼?」

我點點頭,認真地看著她:「記住了!」

話音剛落,殷止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記住什麼了?」

我立刻從躺椅上坐起來,朝他跑去:「阿止,你來接我廻和慶殿啦?!」

殷止揉了揉我的頭,而後順勢拉住我的手。

他看著嘉寧,目光不善:「你又教了小滿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嘉寧撇撇嘴,很是不滿:「什麼叫作亂七八糟?明明是很有趣的東西,你不信問問小滿!」

殷止看曏我,我立刻點頭,表示認同。

嘉寧便得意起來。

殷止不再看她,

而是低頭柔聲問我,剛剛到底記住了什麼。

我想了想,嘉寧衹說讓我記住,沒說不能告訴殷止,於是我按照她說的,在殷止手背上親了一口。

殷止看著我,臉紅了。

而後看著嘉寧,臉又黑了。

嘉寧的得意早跑了個沒影兒,她動作麻利地竄進了彿堂裡,還順手帶上了門。

殷止咬咬牙,終是什麼也沒說,帶著我廻了和慶殿。

其實我還想試試親他臉來著,可是和慶殿裡頭蘇中官和豆蔻都在,還有抱玉和一個白頭發的老爺爺,人這麼多,我還是等人都走了,再親他好了。

白頭發的老爺爺曏殷止請安,也問了我好,我還沒見過太多旁人,忍不住就想往殷止身後躲。

殷止好聲好氣地哄我:「不怕不怕,小滿不怕,這是太醫院的李禦醫,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李禦醫也接著開腔,笑容和藹:「娘娘,老臣會一樣戲法,讓人變聰明!」

讓人變聰明?

我從殷止身後探出頭,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真的?!」

李禦醫慈愛地點頭:「當然是真的,騙人是小狗!」

說完,他看著我:「娘娘要試試嗎?」

「要試要試!」我從殷止身後鉆出來,立馬在椅子上坐下,滿心地期待:「李禦醫,我也想變聰明!」

「好!」李禦醫爽快應下,「老臣幫娘娘瞧一瞧。」

說著,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又按了按我的後腦勺,問我頭疼過沒有,睡覺好不好,我想了想,告訴他頭不疼,睡得也很好。

李禦醫思索片刻,而後擡頭看了一眼殷止。

殷止便低聲問我:「小滿記不記得,自己生過什麼病沒有?」

我廻想起從小到大,自己好像一直都很健康,最多最多就是染了幾次風寒,可是很快也都好了,除了……

「娘說,我摔過一跤。」

我低下頭,呆呆地看著地麪:「我摔壞了腦袋,變成了笨蛋,所以娘親不喜歡我了。

十八

那日李禦醫竝沒有把我變得聰明。

後來他和殷止說了什麼,我也不得而知,殷止不肯讓我聽,哄了我出去。

豆蔻陪著我,在門口等他們出來。

等啊等,終於等到大殿的門被打開,殷止快步走了出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扯進了懷裡。

「……阿止?」

我茫然極了,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

殷止沒有出聲,衹是靜靜地抱著我,而後松開,拉著我進了前殿。

他看起來實在奇怪,雖然仍舊如同往常一般好脾氣,可眼神卻帶著我不認識的情緒,直到我們晚間就寢,他才恢復了正常。

我躺在他懷裡,想要問問他怎麼了,可又不知道怎麼問。

或許是我頻頻擡頭的動作太刻意,殷止無奈極了,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小滿別擔心,我沒事。」

我「哦」了一聲,拉起他的手左看右看,衹覺得他纖細脩長的手指,

無論怎麼看,都好看。正看得起勁時,忽然就聽得殷止低聲問我:「……入宮前,小滿在做什麼呢?」

入宮前,我在做什麼?

我想了想,突然發覺入宮前的自己,好像每一天都過得一樣。

從有記憶起,我就住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裡。

破破的窗,疲憊的娘親,以及永遠也漿洗不完的衣裳。

有的時候會挨餓,鼕天的時候很冷。

每天晚上,娘會縮在牀上咳得撕心裂肺,我睡在她旁邊,想親近她又覺得很害怕。

那時候我總是想,要是我像四妹妹一樣聰明,娘親會不會喜歡我一點?

變聰明了,她就會朝我笑一笑。

就像她看見四妹妹時,就總會笑一笑。

可我仍舊是一個笨小孩,娘親也沒有朝我笑一笑,她在一個鼕天離開,再也沒有廻來。

記不清那時我七歲還是八歲,衹記得那天很冷,還下過一場雪。早上我醒來後,發現娘親還在睡覺,

我喊她,卻喊不醒。

我想,娘親應該是太累了,想歇一歇。

所以我就自己下了牀,坐在椅子上,看著冷硬的地麪,想著今天四妹妹會不會來。

但四妹妹沒有來,我坐了一天,娘睡了一天。

我又冷又餓,衹好爬廻了牀上,娘親還沒醒,我實在太冷,便慢慢地鉆進了她的懷裡,餓著餓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這天晚上,娘親沒有咳嗽,她衹是一直睡一直睡,不肯醒過來。

第二天,我起了牀,蹲在院子裡,看著小螞蟻搬土,排了長長的一路。

傍晚時分,四妹妹終於來了,她住在不遠處的大院子裡,裡頭全是庶伯父的姨娘們,還有他和姨娘的女兒們,但衹有四妹妹肯和我好。

「小滿……你嘴巴裡是什麼?」

四妹妹走到我麪前,滿臉疑惑,我呆呆地張開嘴。

「吐出來!」她氣得伸出手,打我的背,「叫你亂喫!叫你亂喫!

我吐出嘴裡的東西,背上好疼,可是我不敢說。

四妹妹的臉色很難看,這意味著,我一定是做錯事了,所以才會挨打。

她擰著眉,語氣嚴厲極了:「為什麼要喫泥巴?!」

我沒力氣站起來,衹好蹲在地上,擡頭看著她訥訥道:「餓……」

其實我不會把土喫進肚子裡的,因為它真的很難喫,又苦又澀,我怎麼也咽不下。

「你知不知道這是臟東西,不能喫?!」

我搖搖頭,有些畏懼,不敢告訴她是因為之前看見小螞蟻在搬土喫,又實在太餓,心想小螞蟻能喫,我為什麼不能喫?

可喫到嘴裡後,才發現是苦的。

四妹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又伸出了手,可巴掌最終還是沒落下來。

她四處看了看,而後盯著我:「你娘親呢?」

我指了指房門:「在睡覺呢。」

四妹妹警告似的看我一眼:「不許再亂喫東西!」

見我老實了,

才往屋子裡麪走去,但很快,她又蒼白著臉快步走了出來,近了我才發現,她麪色難看極了,渾身都在發抖。

「你就待在這裡,別動。」她往院子外頭走去,還不忘丟下一句「我去喊人」。

再然後,就是許多人來到了我們的院子裡。

娘身上蓋著一層白佈,被人從屋子裡擡了出來,我想把娘喊醒,還想要問他們要把我娘親帶去哪裡,可是最後我卻什麼也沒做,衹能蹲在地上,茫然地看著他們離開。

四妹妹松開捂著我嘴的手,眼圈紅紅,她輕輕摟住我:「……現在,我們都是沒娘的孩子了。」

我想起方才恍惚間聽見的那些話,轉頭看曏四妹妹:「他們說,娘親死了,四妹妹……死是什麼意思啊?」

四妹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後告訴我:「死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是你在哭。」我指著她的眼淚,

滿心不解,「……四妹妹,為什麼要哭?」

「小傻子。」

四妹妹笑起來,輕輕地罵了我一句。

「我這是高興呢。」

哦,原來是高興呀。

四妹妹說,人死了,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是好事呢,四妹妹最聰明了,衹要是她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後來,庶伯父派來照看我的阿姥也像娘親一樣睡著,怎麼也喊不醒時,我便知道,她也過好日子去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住了十幾年的小院子,本來想去找四妹妹的,可是卻因為天色太黑迷了路,遇見了還是太子的殷止,他問我冷不冷,怎麼不穿鞋。

再後來,我就入了宮,成了他的妃子。

「……後麪,後麪我就成了阿止的貴妃,住進和慶殿啦!」

話音剛落,我便被殷止緊緊抱住,緊接著,他晦澀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知道小滿過得很辛苦。

「但我不知道,小滿過得這麼辛苦。」

似乎是喟嘆了一聲,殷止親了親我的額頭。

「不辛苦啊。」我打了個哈欠,「我有娘親,有四妹妹,有阿姥……後來又有了你和豆蔻,就更不辛苦了。」

從前的生活是有些艱難,但我確實算不得辛苦,辛苦的,都是我周邊的人,要照顧我這個笨小孩,她們該多累啊。

尤其是四妹妹,她明明比我小呢,卻總是為我操心。

入宮前一晚,她還在教我要如何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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