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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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策把我壓在身下的時候,我問了一個很煞風景的問題——


「你相信二次元嗎?」


段策喉嚨喑啞,卻還是耐著性子順著我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是我要逃去的地方。」


他輕笑兩聲,咬住了我的下巴:「逃到哪裡,我都會把你找回來。」


1


新帝登基了。


他踩著整個皇室的屍體走上皇位,腳下的路血流成河。


所有曾欺辱過他的人,如今悉數都付出了代價。


闔宮上下,隻活了兩個人——


一個樂清公主,一個我。


段策在盛國做質子的時候,活得連狗都不如。


隻有天性仁善的樂清公主,把他當個人看。


因著這份恩情在,他留她一命,也是理所應當。


但我想不通為什麼我也還活著。


照理說,宮門大開之際,段策最想砍掉腦袋的那個人,應該是我。


——那個欺他最深,辱他最狠的宮女。


2


未央宮裡燈火通明,段策不知又從哪裡薅出了幾個當年欺辱過他的宮人。


一劍劍地,像穿串兒一樣把他們捅了個對穿。


照他這個殺法,大概宮裡很快也不剩什麼人了。


我蹲坐在旁邊,被噴薄而出的血濺了一臉。


段策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滿意地欣賞著一地的「傑作」。


忽然,他回眸看我,陰鸷的眸子深不見底,淡淡問道:「好看嗎?」


我抬眼,敷衍道:「嗯。」


「我要聽兩個字。」


「報看。」


……


我實在沒心情陪他搞什麼行為藝術。


隻是在心裡暗暗盤算,盤算他究竟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殺了。


剝皮,還是分屍?


都無所謂了。


然而,不知怎的,許是剛殺過人,心情大好的段策款款走來,在我面前俯下身子,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有。」


「什麼?」他饒有興致地問道,連尾音都微微上揚。


我說:「我要出宮。」


「不可能,」他的否決擲地有聲,卻還是耐著性子追問了一句,「你出宮做什麼?


「回老家成親。」


他嗤笑:「我可從來未聽說過你有未婚夫婿。」


「啊,是哦,」我迅速改口道,「那我回老家種地。」


「那種事,在宮裡也能做。」


我以為,這句話隻是段策隨口接的。


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真的命人在未央宮後院給我開了一塊菜地出來。


我信口胡謅的話,他當了真。


但我根本不會種地,便讓人送了塊石碑過來,插在了菜地正中央。


傍晚,段策來時,我正在給石碑刻字——


喬茯之墓。


新來的宮人們齊刷刷跪了一地,也不知是怕段策殺了他們,還是怕我這個神經病埋了他們。


段策負手踱步,在我身後打量了一番,而後點評道:「墓字刻錯了。」


「那是還沒刻完。」


聞言,他接過刻刀,挽起衣袖,就這我未完成的筆畫,刻完了那個字。


刻完後,端詳著不滿意,又揮手在前面添了兩個字——「段策」。


緊緊貼在我的名字旁邊。


「怎麼樣?」他詢問我的意見。


「有點惡心。」我冷冰冰道。


話出口,我聽到跪地的宮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大概以為我在找死。


我的確是在找死。


段策也這麼說了,他一手扶著墓碑,一手輕輕捏住了我的喉嚨,道:「真想殺了你。」


「自我返回故土那日至今,無時無刻不在恨你。」


「那你快點動手吧。」


我閉上眼,等待他掐斷我的喉嚨。


但他沒有。


就如同宮門大破那一天,他從偏門捉住了準備溜之大吉的我。


我跪在地上,看也沒看他。


段策抽出劍來,挑起我的下巴,劍鋒在我的腦袋旁轉了又轉,最終隻是削掉了我的一縷頭發。


3


段策走了,留下了無語的我,和嚇破膽的宮人們。


吃過晚飯後,那偷偷端詳了我許久的宮女,終於壯著膽子靠過來,惶恐問道:「喬姑姑……您是怎麼得罪了陛下的?」


我猜她想問的不是這個。


她大概更好奇的是,

為什麼我得罪了段策,也依然沒被他這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暴君宰了。


我想了想,道:「因為他有病。」


「姑姑,這可不敢說。」她驚恐地作噤聲手勢,生怕段策從哪個角落竄出來治她的罪。


我不以為意:「沒什麼不敢說的。」


畢竟……從前他在宮裡做質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這麼說了。


彼時,他隻是平南王庶子,很不受父親待見,也因此被送入宮裡做質子。


家族不把他當回事,自然這弱肉強食的宮裡也沒人把他放在眼裡。


旁的質子多有家裡幫襯,衣食住行也不會有短處,隻有他,無依無靠,被趕來了未央宮。


彼時,未央宮還是個荒草叢生的冷宮。


冰天雪地裡,他推開了大門,看到了正在吃紅薯的我。


他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未央宮的宮女。


他又問:「其他人呢?」


「都走了,」我咬了一口紅薯,淡淡道,「就剩我一個。」


段策苦笑兩聲,裹緊了身上的單衣,

眼睫上凝了一重冰花,襯得他甚是惹眼好看。


我掰了一半紅薯,問:「吃嗎?」


段策沉思片刻,似乎在暗暗判斷我突如其來的善意是否帶著什麼旁的目的。


忽然,他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段策面色一僵,旋即微微點了點頭。


我遞給他一把掃帚,道:「先去把雪掃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如此刻薄,但又因為我的要求而放下了一些防備。


這粗活,段策幹得很不情願。


背挺得筆直,像是被脅迫了一樣。


不消一刻鍾,他便將院子掃得幹幹淨淨。


我如約給了他一半紅薯。


然後在空地上支起了一個籠罩,在罩子下撒了一把谷子。


從晌午等到日暮,捉了兩隻麻雀。


段策也回來了。


領了他自己的飯食——一碗清粥,半疊菜幹。


連一個孩童的量都遠遠不夠。


他看到了我手上烤好的麻雀,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吃嗎?」我又問。


他點頭,這回,沒有猶豫。


我丟給他幾塊木板和釘子,

指著漏風的窗子道:「把窗子補了。」


段策已然對這種交易心領神會,放下手中的粥菜,過去補起了窗子。


就這樣,我和段策在這無人問津的冷宮裡過上了偶有合作但又互不打擾的日子。


但我和他也實在算不上融洽。


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話少。


他冷如冬雪,惜字如金。


我沉默寡言,說出來的卻都是不好聽的話。


段策偶爾會對我投來審視的目光,而後又深深地嫌棄我的粗鄙。


某一天,我偶然發現一向沒什麼娛樂活動的段策竟然在雕木頭。


他雕的是個人偶。


隱隱看出有樂清公主的模樣。


我這才想起,這個受寵的小公主快要過生辰了。


同時也訝異——段策這個陰暗爬行的蔫巴菜竟然也搞起了暗戀這一套。


木偶雕好那一日,他破天荒地來和我搭話,問我雕得如何。


沉如死水的眼眸中,難得泛起淺淡的光輝。


我瞄了一眼,道了句:「稀爛。」


段策料到了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遂拂袖而去,將他這份心意裝進了小匣子裡。


然後,公主生辰那天,他的心意連同這個匣子被踩了個稀巴爛。


禮物根本沒送到,他便被質子們從常樂殿打到了未央宮。


推搡間,把前幾日才修好的窗子又打破了。


他們罵他自不量力,把他的尊嚴和愛意踩進了雪裡。


段策雙眸染血,一聲不吭地蜷縮在地上,直直盯著躲在柱子後的我。


待質子們走後,我才探出身子,臉不紅心不跳地過去查看他的情況。


胳膊脫臼了,小拇指也斷了,但沒死。


他盯著我,帶著若有若無的怨恨和厭惡。


「你很蠢。」我道。


段策忽然詫異地怔了一怔,還沒來得及質問我,便被我將那破裂的人偶塞進了手裡。


「沒用了……」他握著人偶,自嘲地笑道。


「不是啊,有用的,」我指了指又被砸爛的窗子,道,「錘子壞了,你用這個去修窗。」


……


自那以後,我和段策,算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一三五質子們來找他茬,二四六我被太監總管叫去訓話。


飽一頓飢一頓,還不如狗,活著屬實沒什麼盼頭。


每當我產生想死的念頭時,就往樹上系一個繩結。


久而久之,這棵枯敗的樹,已經系滿了繩結。


冬去春來,冰雪初融。


與之相襯的好事卻並沒有到來,反而傳來一樁噩耗——段策的娘去世了。


原本就強撐著一口氣的他,如同繃緊又斷裂的弦,啪的一下衰萎了。


有那麼幾天,他整日都萬念俱灰地靠在窗前,不住地摩挲著手上的玉佩。


他問我:「世間之事,是否多如此……」


我沒聽懂,遞給他一個蘋果,問:「吃嗎?」


他怔了怔,機械性地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


「酸的。」


「事兒多。」


蟄伏在這宮中三五載,苦痛羞辱都熬過來的段策,在某個深夜,悄悄爬上了那棵樹。


他目光空洞,將脖子掛在繩圈上,輕輕踢倒了腳下的凳子。


預料中的窒息感沒有來到,

他疑惑地向下張望,而後看到了我疲憊又無奈的臉。


「你想死啊。」我問。


段策點點頭。


「那好吧。」


聽他的話,我放開了抱著他的手,任由他掛在繩圈上。


然後把他隨身帶著的那塊玉佩,當著他的面,摔了個稀巴爛。


我說:「這玩意沒法燒給你,就這樣陪你下地獄吧。」


他劇烈地掙扎起來,喉嚨裡發出陣陣嗚咽,恨不得要將我生吞活剝了。


越掙扎,那繩結就收得越緊。


我打了個哈欠,估摸著他快要沒氣了,才把他放了下來。


段策癱坐在地上,紅著眼,咳得像個痨病鬼。


「行了,你也算死過一回了。」我道。


話音剛落,段策猛地翻身過來,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是我母親唯一的遺物……」他手上的力氣愈發大,我的腦袋也開始缺氧。


卻還是嘴硬道:「反正你都要死了,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好壞又有什麼分別。」


「說到底,你還是不想死。


「廢物,裝什麼。」


聞言,段策像被擊中了一般,忽然泄了氣。


我一瞬間倒在地上,兩眼恍惚,半晌沒緩過來。


許久,他平復了過來,像是夢囈一般,自言自語道:「是啊,我不敢死,卻也不知該如何活著。」


我便又把繩圈套在他脖子上,緩緩收緊:「那就再死一次。」


待他將要沒氣的時候,我再將繩子松開。


「還死嗎?」


「嗯。」


收緊。


「還死嗎?」


「……」


我又收緊。


如此反復,折騰到了天亮。


他的脖子已經被勒得青紫,樹上也又多了許多的繩結——屬於他的繩結。


終於,他大口地喘著氣,面對著初升的日光,睜大了眼睛。


「我不死了。」他說。


彼時,微風吹過,樹上的布條映著金色的日光,泛出金燦燦的光來。


「該死的不是我,」段策冷不防地來了這麼陰惻惻的一句,「我該親手送那些該死的人下地獄。」


自那以後,

他也同我一般,沒事就站在樹下,仰望那些繩結。


他也許是在臥薪嘗膽。


而我,隻是單純闲得沒事幹。


就連段策也看不慣我的得過且過。


他這樣無情陰狠的人,尚且有愛慕之人和珍重之物。


而我幾乎沒什麼珍視的東西,朋友贈的香囊、貴人賞的金銀,都被我變賣成了錢。


可真到了有人用錢來收買我的時候,又被我三言兩語噎了回去。


我什麼也不愛。


不愛財,不愛色,也不愛我自己。


4


蟄伏苟且,又是一個春秋。


段策似乎在籌劃著什麼大事,暗地裡和一些人密切地來往。


沒過多久,就傳來平南王嫡子在狩獵時殒命的消息。


年老的王侯慌了神,終於想起他還有一個在宮裡做質子的庶子。


他急匆匆地進宮,求皇帝讓他接回兒子。


聖旨下達那一刻,我看到段策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來。


「你殺了你哥?」我問。


段策也不避諱,輕輕嗯了一聲。


「很毒辣很陰險,

」我道,「不像人能幹出來的事。」


「是嗎,」他微微眯起眼,好似很享受我的評價,慢條斯理地接道,「那你要不要和我這個陰險毒辣的人一起走?」


「不必了。」我推拒道。


「為什麼?」他莫名其妙地語氣不佳。


「山豬吃不來細糠。」


……


段策手指輕叩桌面,不陰不陽地來了一句:「喬茯,你不要後悔。」


「不後悔。」


他很生氣,捏碎了一個茶盞,拂袖而去。


「有病吧。」我嗫嚅道。


我不懂,馬上就要脫離這地獄了,他又有什麼不高興的。


可事實證明,有些人,的確不想讓他活著離開——


臨行前一夜,未央宮起了好大一場火。


段策和我,一同被困在了房間內。


要問為什麼大半夜的我會和他共處一室。


還得是因為段策因不滿我白日裡對他的拒絕,決定趁我睡著偷偷綁了我,待天一亮便帶我走。


這下,卻害我和他一起困在了大火裡。


火舌吞天,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房梁的木頭已然松動,搖搖欲墜。


我聽到段策喊了一聲什麼,而後將我猛地推開。


橫梁砸在他的背上,我伸手去拉他,卻發現他被死死卡在了下面。


他狼狽地抬眸,向我露出一個悽然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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