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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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沈時季話音剛落,我幾乎是下意識摸上了身側的刀。四下無人。


沈時季像是沒有發現我的動作,自顧自輕聲說了下去:「十九是個很善良的小姑娘。她不敢殺人,所以我故意讓自己入險境,逼十九拔出了自己的刀。第一次殺人那夜,十九怕到睡不著。是我逼著她去習慣的。


「十九很怕疼。我帶她回去時,一點小傷都會讓她受不住地皺眉。是我逼她學會了忍耐,讓她疼極了也不好發出一點聲響來。


「十九很心軟。她若是瞧見我這般樣子,定會想著法子逗我開心。亦是我親自斷了她那般念想,讓她恨極了我。


「可那都是後來的時奺——


「所以阿奺,是你回來了,對嗎?」


沈時季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似乎在期盼著什麼,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刺眼絕望。


回應沈時季的是橫亙在他脖頸處的刀。


我面無表情:「我隻是想活下去。」


所有人都想我死。

但我想活著。


剛重生時,我整日不安,生怕被人說是妖邪用火燒了去;知曉沈時季同我一般時,我連夜裏都不敢輕易睡,害怕自己一醒來或是被沈時季殺了,又或是被強行帶入那吃人的皇宮。


他要對付我,輕而易舉。雖是重生,可人亦是上輩子那人。


我性子木訥,沒甚好計謀,不入皇宮便隻是一個身份低賤的乞兒。


我會武功,可沈時季身邊武功好的護衛多了去。


蚍蜉撼不動大樹。


隻想活下去的我握不住要報仇的刀。


鋒銳的刀刃劃破了沈時季的皮膚,血色刺眼。


我緩過神來,下意識要收刀。


卻被沈時季握住刀身,然後一點一點刺入他的左肩。


這人本就毫無血色的臉如今更是慘白如鬼。


「是因為他先找到你了嗎?」


沈時季分明是笑著的,可看上去卻幾欲落淚。


他努力壓抑著嗓音裏的顫抖:「可明明那日我也去尋你了。我想接阿奺回去——我答應過她的,

會接她回家的。


「但我找不到她……我找了很久很久,我甚至殺了那些人,可他們都不知道我的阿奺在哪裡。」


沈時季像是被魘住了般。


他向我靠近,手緊緊握著刀身,鮮血滴落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松開握著刀的手,又退後幾步避開這人伸過來的手。


沈時季僵硬在那。


半晌後,他帶著點委屈,卻又更多茫然地低聲問我:「阿奺,你為何不等等我啊?」


這問題問得好生奇怪。


於是我看著沈時季:「是你同我說的,你最後悔的便是當年救了我。所以我拼了命也要自個兒從那死人堆裏爬出去。沈時季,我不欠你什麼的了。」


沈時季張了張嘴,最後極為艱澀地擠出「對不起」三個字。


我搖了搖頭:「其實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出這般模樣的。我那時沒死透,我看見蘇鳶了,我也聽見她同你說的那些話了。


她雖騙了你,可你也原諒她了——」


沈時季大概沒想到我還有這般際遇。


他的氣息愈發沉重,可眼底的光亮卻在一點一點地被點燃。近乎急迫:「那後來呢?你可曾看到後來?我其實——」


「為什麼會有後來?」我困惑打斷,「這些不就足夠了嗎?你燒了我的公主府,成為人人稱頌的沈太傅,蘇鳶是當朝皇後又會百般補償你……這便是我看到的。」


於是那些光又一點一點黯淡下來,近乎死寂。「原來這便是我的懲罰麼?何其殘忍、何其殘忍……」


沈時季似哭非哭,聲音哽咽。


遠處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了眼近乎站立不住的沈時季,想了想又說:「其實我是想殺了你的。


「但我更怕死。」


我不知道沈時季有沒有聽到。


因為這人隻是低著頭自虐地將刀刺入到自己左肩,然後抬頭朝著我笑:


「阿奺也受了傷,如此才能相配些。」


他似乎還低聲說了一句「我心悅你」。


可我覺得沈時季瘋了。


13


江岫白把我帶回了將軍府。其實和沈時季坦白並非明智。


可我自暴自棄地想,如果最後真的還是要被帶回宮裏,那還不如把那賞賜留給江岫白。說不定還能抵了些債。


可我在將軍府等了一日又一日。不曾等來宮裏人,反倒是聽說沈家的那位小侯爺和素來愛慕的青梅斷了幹係。


又聽聞不久之後那青梅的小情郎被查出謀逆之罪。重來一次,沈時季卻是把蘇鳶推上了絕路。「聽說那蘇家小姐在侯府外求了許久,可那沈時季卻是見也不曾見她一眼。」


江岫白說這些的時候,眼神止不住往我身上瞟。


然後又教育我:「木頭,你日後挑男人可得擦亮點眼睛,可不能光看臉生得好看。


性格、品行、身材……一一都要考量過去。」


我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心想江岫白說得對極。


全然不覺得這人的話對於尋常女子來說有多驚世駭俗。


總歸江岫白說什麼,我便信什麼。


而很明顯,這讓他很高興。


直到江家二姊姊暴躁的聲音突然響起:「青雀兒,你又在胡亂帶壞阿九!」


青雀兒是江岫白的乳名。


聽說江岫白幼時出生時同雀兒那般大小,又格外體弱,好幾次都險有丟魂之狀。


大概是聽了民間那句賤名好養活,於是將軍夫人便叫了江岫白好幾年「青雀兒」,就想著能讓他活下來。


而江岫白聽到這乳名時瞬間跳了起來,惱羞成怒地嚷嚷:「我不是說過不準再叫這個名字嗎?」


江岫白覺得這名字像個女兒家,一點都不符合他英俊魁梧的外表。


江二姊姊冷笑了聲,擰著江岫白的耳朵,又扭頭對我說:「他這人嘴上素來沒個正經的,你聽聽就好,莫要跟著學壞了。」


我看了眼雖然齜牙咧嘴但眼底分明噙著笑意的江岫白,點了點頭。


卻又在江二姊姊看不到時無聲朝著江岫白做口型:「我知道啦!」


於是江二姊姊摸了摸我的頭,

又誇:「阿九真乖。」


而江岫白樂不可支。將軍府的人待我極好。我猜應當是江岫白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可江岫白說沒有。


他反問:「為何不能單純隻是因為你很好呢?


「阿爹說你習武有天賦又踏實,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阿娘說你乖巧聽話,她在府上找不到可以談心的人,隻有你會認認真真聽她講話。


自你入府後,阿娘開心了不少。二姐姐也說,若是她有個女兒,定是要同你這般——


「所以木頭,為何不能是因為你值得呢?」


我沒有回答,心裏卻想著若我真的很好,那為何上輩子卻沒有一個人喜歡我呢?


不,或許是有一個的。江岫白的大姊姊,如今的江貴妃。


她是唯一一個曾在宮裏護著我的人。


又是她告訴我:「小阿奺,若是能逃,就快逃出這吃人的皇宮罷。」


可是我沒有逃出去,江貴妃亦沒有。


曾經英姿颯爽的將軍府嫡女死在了那個醃臜的後宮裏。


她死在了莫須有的罪名下——將軍府通敵叛國,江貴妃穢亂後宮。


後來將軍府罪名平反,皇帝落了幾滴淚,又封加各種賞賜名號後,此事便不了了之。


想及此,我身子瞬間僵硬。


上輩子那些不知為何被遺忘的事情重又想了起來,我一時如墜冰窖。


而此時江岫白正低著頭問我:「大姐不能出宮,所以讓人送了一些小玩意和布匹到府上。如今已經送到我院子裏了,我帶你去——」


「江岫白!」


我突然抓住江岫白的手臂,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我在害怕。


害怕說出那些話之後我會被當成是妖邪——


我曾見過村子裏一個死而復生的人被其他人硬生生架著用火燒死。


但事實上,所謂的死而復生不過是那大夫誤診了。


「怎麼了?」江岫白偏頭看我,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於是我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告訴自己,這是我欠了很多恩情的江岫白。


這裏是對我極好極好的將軍府。


於是我聽到我開口,嗓音有些艱澀:「我……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14


我還是不敢同江岫白說我是死而復生之人。我隻能編造了一個夢,然後絞盡腦汁想著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起因是江將軍手下一個副官叛變,誣告將軍府通敵叛國。


江貴妃盛寵不下,江將軍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將軍府功高震主,早就是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將軍府的衰敗是必然的。


這是一個快要死的老嬤嬤同我講的。


那副官還是由沈時季親自綁著帶過去的。


我當時為了去見沈時季,遠遠瞧見過一眼。「那人、那人左臉上有一個傷疤,下巴上有一個很大的黑痣。他姓張。」


我努力把那個所謂的夢描述得更為詳細:「還有江貴妃身邊那個叫蓮心的侍女,她不是個好的。她是皇後的人,

後來又汙蔑江貴妃同人——」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頓住。


我好像說太多了,說得都不像是一個夢了。


於是我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眼江岫白:「雖然隻是一個夢,可我覺得、可我覺得就好像快要發生那樣……」


聲音有些發虛。


我不知道江岫白會不會信我。


於是我胡思亂想著,如果江岫白不信我,我又該如何解決這未來的危機。「我知道了。」


可江岫白「嗯」了聲,然後抬手摸了摸我的腦袋:「我會去調查這些人,你在府上等我的消息便是。」


這下輪到我一愣:「你、你信我?」


「我當然信你。」


江岫白突然笑開,又像開玩笑般嘆著氣:「我若是不信你,那你該多辛苦啊。」


隻這麼一句話卻讓我驀地紅了眼眶。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如果上輩子我一開始遇到的就是江岫白該有多好。


他會信我。

而我亦不會落得那般下場。「怎麼還哭了?」


江岫白突然手忙腳亂了起來。


他慌裏慌張地想找著帕子,手足無措地和我解釋:「我、我就是那麼一說,你要是不愛聽那我就不說了。」


聲音越說越低。


最後江岫白乾脆就閉上嘴,拿出隨身帶的零嘴袋子,小心翼翼地問我:「吃嗎?」


不知何時起,江岫白會隨身帶著一些甜的吃食。


他說,身邊跟著的護衛瘦瘦小小的,連帶著他這個主人都要被看不起。


我點了點頭,可眼眶卻還是紅著。


一時間也說不清是因著害怕被發現,還是因著江岫白的那句話。可江岫白卻松了口氣。


他躺在躺椅上,雙手枕在腦後,安安靜靜地看著天。


等我吃完了那份吃食,他還保持著那個動作不曾變過。


「木頭,」他叫我,偏頭看我時眼底盛滿了細碎的笑意:「我其實還挺想回家的。」


「你現在就在將軍府。」


「不是這裏的家。」


江岫白笑著指了下天:「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許我這輩子都回不去。」


我一愣,一句話脫口而出:「莫非你是仙人?」


江岫白被我逗得捂著肚子大笑。


「真要這麼說也沒錯,」他歪頭:「畢竟我們那裏的人能上天也能入海,對你們來說的確算是仙人。」


「我們是一樣的。」


江岫白站起來。


他似乎想捏我的臉,卻又想起了什麼手指蜷縮了下。


最後隻是俯下身,用冰涼的手背輕碰了我的臉以示安慰。


又認真地看著我,極為輕聲:「所以貓兒,別怕。」


江岫白總說我是隻貓兒。


一隻瘦弱膽小、但其實異常嬌氣的貓兒。


還是木頭做的。


15


江岫白消失了一段時間。


等他回來的時候,我便聽說軍營裏有個副官被斬首了。


通敵叛國,證據確鑿。


「大姐那邊事情有些難辦,畢竟是皇後那邊的人。」江岫白捏了捏眉心,又安慰我,「不過你放心,我也會多注意大姐那邊的。」


我放下心來。


「木頭,是你救了我們。


江岫白笑,一雙眸子亮晶晶的。


瞧得我難得生出了幾分不好意思。


後來他開始變得忙了起來,又不願意帶著我。


於是江二姊姊便帶著我出府玩。


然後我看到了蘇鳶。


這是我重生後第一次看到她。有關那個千嬌萬寵又雍容華貴的新朝皇後的記憶逐漸淡去,如今的蘇鳶渾身氣息陰鬱。


她看到了我,目光陰冷得滲人。


可這次我並未同沈時季回去,蘇鳶不應當認得我的。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心慌了起來。而蘇鳶突然笑了起來。


她站在那,一字一句無聲地做著口型:「原來是你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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