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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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片往下掉。


如今,這個陸遊醫攤開在我眼前的,是拼湊好的完整蟲蛻。


「這是何物,你必然見過!」


陸遊醫說著,還將這蟲蛻,給村子裡的人瞧。


「诶呦!是螳螂!」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我渾身僵硬,我認出那蟲蛻是我的。


因為皮囊上,胳膊處還有一塊傷痕,那是兒時偷吃肉,被娘打的。


「快,大聲喊!讓那妖出來!」


陸遊醫瞪視著我。


見我不喊,立刻拿過一個火把,朝著我身下的井裡照去。


隻見,那枯井底,居然爬滿了蛇。


這些蛇纏繞在一起,看的我頭皮發麻,身子好似動彈不得了。


「大聲叫!隻要你娘出現,我就放了你,絕不傷你分毫!」


遊醫頓了頓:「否則,我切斷這繩子,送你下去喂蛇!這蛇已經餓了足足兩日了,它們最是愛吃你們的肉。」


陸遊醫威逼利誘,可都無濟於事。


「不給點顏色,她是不會怕的。」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看到學文哥,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


他的身上,穿著我替他縫制的新衣裳。


可看我的眼神,卻很是漠然。


「哦,她還不成氣候,稍不注意,便可能會被弄死!」


陸遊醫說著,目光朝著四周掃過。


夜依舊平靜,陸遊醫便示意學文哥動手。


20


學文哥舉著火把,走到我的面前,將火把放在我的腳下。


用火焰燒灼我的腳,鑽心的疼傳來,我死咬著牙,望著學文哥。


他依舊漠然,好似從來都不認識我一般。


我終是忍不住,沒出息的落下淚來。


一股股焦味兒,很快飄入我的鼻腔。


「哼,你個小妖兒,算是個硬骨頭。」


陸遊醫不緊不慢,從一旁的藥箱裡,掏出一把僅巴掌大的銅鉗。


「都說十指連心,現在我就拔了你的指甲,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銅鉗硬。」


陸遊醫命人將我先放下。


因手是被反綁著的,他便繞到了我的身後。


「快叫你娘來救你!


他命令著。


見我還是不吭聲,他的銅鉗,十分利落的,拔下了我的一片手指甲。


我疼的渾身一抽,唇角也開始哆嗦。


其實,我想嫁人,是為了逃離我娘。


從小到大,她總是管著我,事事為我做主。


讓我剃寸兒頭,不讓我吃肉,惹她不高興,便要動手。


她的力氣大,經常不小心,就將我打到骨折。


我想,她從未愛過我,至少,不似愛天保那般愛我。


所以,當她松口,願意讓我嫁人,我便迫不及待的應下。


可如今,卻又要讓她來救我?實在諷刺。


「我娘不會來的。」


我吃力的仰起臉來,扯出一個笑容。


「哼,好啊,我看你能忍耐到什麼時候。」


他開始不緊不慢,將我一片片指甲拔下。


我隻覺得手上湿乎乎的一片,疼的無法呼吸,索性終是拔完了。


「她剛剛,小產!」


學文哥突然開了口。


我側目望向他,這是想起,我為他懷過骨肉,良心發現了麼?


正想著,腹部受到了猛烈的痛擊。


學文哥一腳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我能感覺到有血從身下流淌而出。


他用了十足的力道,連踹了五次。


我躬身,疼的涕淚橫流,將唇都咬破了。


心中想的卻是,還好,還好我娘她不愛我。


她不會為了我……


「鈴鈴鈴!鈴鈴鈴!」


突然,四周響起了銅鈴聲。


緊接著,夜風卷起,樹都好似要被連根拔起一般。


一個深綠色的巨大影子,出現在人群外。


我先是愕然,轉而,喉嚨發酸,放聲大喊:「娘!快跑!」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那綠色的身影,已經自投羅網,躍到了我的面前。


捆住我手腕的繩子掉落,不等我反應過來,一條綠色的長腿,將我蹬飛老遠。


耳畔還傳來娘的聲音:「去老地方尋你阿弟,照顧好他,別回頭,立刻逃!」


21


再眯眼望向娘時,她已被舉著火把的星點人群包圍。


悽厲的妖鳴聲傳來,

我啞然喊道:「娘!」


回應我的,隻有呼嘯的寒風。


我踉跄爬起,瘸著腿,立馬去尋阿弟。


娘說的老地方,是村外平山腳下。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日。


故而,小時候,便常說:「以後要是走散了,就在這平山腳下等著。」


為了不讓別人知曉,便說那是老地方。


阿弟此刻,就窩在此處。


他渾身發顫,驚恐異常。


我牽著他,朝著小路跑。


他則三步一哆嗦,比我跑的還慢許多。


「快些,不要命了!」


我朝他喊道。


這麼一喊,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當即愧疚不已,一把擁住他。


「對不起,都是姐姐的錯!」


隻是事到如今,我的腦子依舊暈眩。


一夜之間,我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


娘為了救我,如今,隻怕九死一生。


「天保,這裡離村子很遠了,你繼續順著這條道跑,我很快就會和你匯合。」


我要回去,救娘。


「姐我害怕,

我害怕!」


天保啜泣著,不肯松開我的手。


「你是男子漢,別怕,姐姐找到了娘,立馬就來找你!」


我伸出手,撫摸著天保的頭。


天保的眼裡含著淚。


我也無暇再安撫,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跑。


待我偷摸入村,到了村中枯井邊上,人群已經散去。


方才吊著我的樹下,有一大灘血。


「娘……」


我的心,當即咯噔一沉。


順著血跡,到了枯井邊。


月光照在井底的蛇身上,它們纏繞著,吐著信。


裡頭沒有我娘的蹤影,也沒有血腥氣。


若是巨蟒,我便揣測娘是不是被整個吞了。


可這些蛇,並不大。


「哎呀,便宜老趙頭,那螂妖的妖丹,居然賣了足足一百兩啊!」


遠處,幾個人影在晃動,他們過來的方向,是我那公爹家!


「還村長呢,那妖,既是在我們村子出現的,銀兩就該平分啊!」


他們憤憤不平。


而我則是立刻去了那再熟悉不過的小院。


院子裡,

亮著燭火。


朝著院子裡張望,我發現,那陸遊醫正往外走。


「诶,陸老,您別走啊!這萬一那倆小的,再回來報復……」


村長死死拉住那陸遊醫的袖子。


「小的,還不成氣候,這螂妖之中,螂母兇悍,可那小丫頭,身上沒有半分戾氣,幾條蛇,就能收服她,到時候,我再出三十兩收丹。」


陸遊醫說罷,便背著自己的醫箱離開了。


新剖的妖丹,需在妖氣散去之前研磨成粉,入藥,藥效才是最好的。


22


「下一次,得多要些!」


村長開始有些後悔,覺著一百兩似乎是太少了。


而我那前婆子,此刻,攥著一百兩的銀票精神奕奕。


但很快,又嘆息一聲:「诶,雙生胎,落了真是可惜,其中還有個男娃,那是咱家的長孫!」


「娘,孫子沒了可以再生,娉婷也說了,若是麻煩,落胎時,下手狠些,大出血後便可一了百了,你留了她一條命,就是留了後患。」


趙學文還嫌棄自己的娘下手輕了,

畢竟我還活著。


但如今說這些都晚了,他又看向村長:「爹,讓大家好好在村裡找,那兩個小妖兒,咱們也賣一百兩!」


「學文,那陸老說這螳螂妖泡酒,有啥子用來著?」


村長的注意力,則都在桌上的酒壇上,他撓了撓頭,似乎記不起來了。


「母螳螂兇悍,易孕,多子,男人喝了用她泡的酒,自然是補腎扶陽,理虛益氣,至於女人喝了,可復元氣,多子。」


趙學文說罷,已坐不住了,決定還是一起出去尋。


再拖下去,我和天保,隻怕真的逃遠了。


村長他們也連連點頭,一家三口,提著燈籠,拎著個竹籠子就出去了。


那竹籠子裡有「嘶嘶」蛇吐信的聲音,那種聲音讓我渾身發僵。


待他們走遠,我立刻入了院子。


打開放在桌上的酒壇,發現裡頭果真泡著一隻巴掌大的螳螂。


這螳螂,腹部還有傷。


「娘……」


我哆嗦著唇,喚了一聲,將其從酒中撈了出來。


螳螂微動,似乎是在告訴我,她還活著。


我捧著她,心中的怒意徹底被點燃。


遂毫不猶豫劃破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在村中每一戶人家的門口。


轉而,又到了滿是蛇的枯井邊上,費力的拖了幾根長衣杆子。


這些杆子是用來晾衣裳的,如今,蛇盤旋著,一條條往上爬。


蛇是螳螂的天敵,它們如今,飢腸轆轆。


應當會馬上順著我的血腥味兒,尋到家家戶戶去……


我見它們已經爬出井口,這才離去。


在去往府城的小道上,我瞧見了蹲在樹下,無助痛哭的弟弟。


我快步走上前去,將他拉起。


「姐,娘呢?」


他的鼻涕泡兒都顧不上擦,立馬開口詢問。


我將娘遞給天保瞧,天保哭的愈發難過了。


「都怪我!都怪我!」


他哭喊著。


「不怪你,怪阿姐,是阿姐無用。」


一切都是我的錯!


「姐,那孫婆子腿上的肉,是我咬的……」


天保含著淚。


23


原是那日,

他照娘的吩咐,去給我送腌肉。


見我被欺負,氣不過。


所以,入夜後狠狠的咬了孫婆子的腿肚肉。


結果,孫婆子竟半夢半醒間瞧清了他的臉,才惹來今日的禍端。


我抱著天保,就算不是他,趙學文他們,也遲早會對我下手,這是我的命!


「姐,這是娘,留給你的信。」


天保被我安撫好,乖乖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來。


我打開一瞧,心口更是絞痛。


「愛女小亭。


阿娘早恐會有今日,但,仍痴心希望你能走阿娘曾想走,卻沒能走的路。


阿娘本是螳螂一族下一任族母。


族母的責任便是繁衍後嗣,直至死亡。


這實非我所願,我想見更遼闊的天地。


故而選擇入庵堂,做小尼靜修。


可卻被那姓陸的剖丹人,識破了妖身。


他裝作香客來到天靈山,以驅妖粉設陷,想要抓住我。


為了不連累師父師姐,我隻能帶傷,將他引往庵堂相反的方向,一路奔逃。


這才虛弱的昏厥在你爺奶家門前。


之後,陰差陽錯,吃了一塊白肉,自此破戒。


你那看似老實本分的阿爹趙富貴,實則是你的叔兒。


他性子陰戾,有一異食癖。


殺了前妻腌肉,家中壇裡,皆為白肉。


雖天大地大,可食白肉者,便徹底墮了邪妖道。


也隻能,與那般陰戾的人為伍。


後來有了你,我便好似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我不願你做族母,也不願你一輩子待在村中,隻希望你能靜修得道。


可惜,終是不成。


趙富貴對你生了歹意,本能驅使著你,吃了他……


這些年,娘對你非打即罵,苦了你了。


你是阿姐,今後,要好好待天保。


天保是公螳,此生若遇同族,交媾時,必死無疑,此乃螂母天性。


從前想著,待他好些,畢竟,他此生隻怕福薄命淺。


但如今想來,一切皆有天命。」


我拿著信的手,顫抖著。


她明知那姓陸的剖丹人,能要了她的命,卻還是抱著必死的心,去救我。


……


兩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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