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霍奕行揉了揉我發頂。
「江盼，不要恥於自己的過往，也不要因為自己起步低而感到自卑。
「你現在走過的每一步，都會成就未來的自己。
「知道為什麼我會留下你嗎？」
我遲疑著搖頭。
他笑了笑：「因為你身上有我的影子。
「疲憊但不肯認輸，膽小卻樂觀，為了生存扎根地底野蠻生長的年輕人，也曾是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所以我不介意拉你一把。
「江盼，別成為讓自己失望的人。」
11
大徹大悟後。
我比以前更努力了。
在不影響課業的情況下，我積極參與全國級別的競賽。
每次都有意識地選擇電子類的競賽。
原因無他，聽說霍奕行公司就缺乏這樣的人才。
相比於當他的金絲雀，我更想一步步走到他身邊，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當然，在此之前，我還是那個豪門圈裡最拿不出手的金絲雀。
每次陪霍奕行參加晚宴，
少不了會聽到一些闲言碎語。不同於往日。
現在的我已經做到了淡然處之。
笑笑就算了。
國家獎學金發下來那天。
給家裡轉了錢後，剩下的，我請霍奕行吃了頓飯。
他一身高檔西裝，坐在人均一百的大排檔裡，十分違和。
但熟練的燙碗動作中和了這股違和感。
他自然地放下過完水的碗筷，看向我：
「你父母坐明天的火車過來？」
我點頭：「嗯，他們有事找我，但電話裡說不清楚，所以就過來了。」
「偏偏這個時候嗎。」
聲音很小，我沒有聽清：「嗯？你說什麼？」
他輕輕歪頭，朝我笑：「火車站很遠，我開車送你們。」
「這怎麼好意思……我帶爸媽打車就好了。」
「沒事，你也不想讓坐了十幾個小時火車的父母陪你站一個小時打車吧？」
想到火車站的人流，我妥協了。
為表達謝意，我大手一揮，菜單給他隨便點。
最後他隻點了三菜一湯。
全都是我愛吃的。
12
父母出發那天。
我們提前一個小時到達了火車站。
已經一年沒回家的我有些激動，在門口來回踱步。
和我相比，霍奕行表現十分冷靜。
我回頭的時候，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憂慮。
於是笑著安慰他：「放心，他們的嚴肅僅我可見，對其他人都是和顏悅色的。」
他勾了勾唇角，撫落我發間的雪。
「嗯，我知道。」
看起來在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不知怎的，右眼皮猛地跳了兩下，內心被忽如其來的不安席卷。
「怎——」
想問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身後的呼喊打斷。
「那是盼妞嗎？盼妞——」
回頭，是父母的身影。
走近了，才發現他們兩手空無一物。
「阿爸，阿媽，你們的行李呢？」
娘握住我的手，疲憊的臉上帶著喜意：
「咱家盼妞長大了，長得可真俊啊，難怪會被人惦記。」
我沒聽明白：「阿媽，
你在說什麼？」娘嘿嘿地笑，拽了我一把：「跟阿媽走。」
話音剛落，我腰上多了一雙手。
緊接著，後背靠上結實胸膛。
「阿姨，走反了，車在外面。」
娘臉色一變，松開了拽著我的手，視線在我和霍奕行臉上徘徊。
「盼妞，他是誰啊？」
我反應過來，紅著臉離開了身後的懷抱：
「呃，他，他是我老——」
還沒說完，手掌被包裹進溫熱裡。
霍奕行與我十指緊扣，微笑著說：「我是盼盼的男朋友，霍奕行。」
娘睜圓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瞪我。
「處了對象怎麼沒跟我們講？
「你眼裡還有我們嗎，給你野了一年就翅膀硬了，要飛了是不！？
「讀了一年大學，全都讀進狗肚子裡了是吧！」
怒聲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
這一刻，心裡好不容易築起的矮牆轟然倒塌。
我低著頭，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
在爹娘面前，我是他們的女兒，是弟弟的姐姐，
是村裡的盼妞。唯獨不是江盼。
就連我的潛意識裡，也是這麼認為。
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就被我咽回了肚子裡。
阿娘罵了我好一會兒，氣喘籲籲停下時。
霍奕行開口了：「說完了嗎？」
阿娘一愣：「？」
「你們不走的話，我就先帶盼盼回去了。」
阿娘磨了磨牙，叉腰剛要吼，就被阿爹攔住。
「算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13
爹娘最終還是上了車。
我用剩下的獎學金訂了一家環境還不錯的賓館。
給他們辦理完入住後，爹娘死活要我留下。
霍奕行不同意。
阿娘怒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這是我們的家事，你管這麼寬幹嘛！？
「你倆八字沒一撇呢，有什麼資格管俺家盼妞？」
霍奕行掀起眼皮，眼神輕飄飄掃過我爹娘。
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深眸中風雨欲來。
我知道。
他從始至終都在顧及我的感受，才一直忍受著我爹娘。
他快要忍不了了。
其實我也一樣。
在阿娘不分黑白地責罵霍奕行時。
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要為自己活一次。
「別吵了！」我擋在霍奕行身前，第一次用比他們還大的音量說，「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嗎，你們在這等我，我等下就回來。」
說完，我拉著霍奕行離開了房間。
來到走廊盡頭，兩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我搶在他開口前道歉：
「對不起，我一定會好好處理這件事，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所以，你知道他們這次過來的意圖是什麼嗎？」
「我知道。」
我隻是懦弱，並不是傻。
霍奕行沉默片刻，「既然清楚，那我就不多說了。
「無論你最終的選擇是什麼，我都尊重。」
電梯門合上前，他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
「應付不了的話，隨時找我。」
14
回到房間，爹娘果然跟我說了回村嫁人的事。
命令的語氣。
不容我拒絕。
壓抑氛圍在房間蔓延。
若是換作以前，我一定會乖乖聽從父母的安排。
可現在，我會說：「我不願意。」
對上爹娘不可思議的眼睛，我一字一句，「我不願意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我要留在這裡，完成未完的學業，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二十多年以來。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父母的安排。
結果和我所想的一樣。
從前百依百順的女兒脫離了掌控這件事，會讓他們震怒到失去理智。
阿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耳邊說的話。
幾滴唾沫落在臉上。
嗡嗡耳鳴過後，我終於恢復聽力。
「你這賠錢貨，供你考上大學還不知感恩，現在爹娘給你安排了最好的婚事你還敢拒絕，你在這大城市除了浪費錢還能幹嘛！？
「還不如以大學生的身份嫁個好人家享福去！」
我掙開他們拖拽的手：「我說了我不願意！不想嫁！你們聽不懂人話嗎？」
又一記巴掌打在臉上。
「有你拒絕的份兒嗎？我生你養你，你就該聽我的！」
還沒從昏眩中回神，頭皮猛地繃緊，尖銳的疼痛讓我清醒過來。
我被阿爹扯著頭皮拽倒在地。
痛呼聲溢出唇齒。
我沒忍住哭出聲來：「痛！」
阿娘跟著上前拉扯我的衣服往門外拽：「痛就對了，今天你必須跟我們——」
「砰！」
阿娘的話伴隨一聲巨響，戛然而止。
隔著眼淚，我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緊接著，我被擁入冰冷的懷抱。
涼絲絲的，還能看見未消融的雪。
疼痛不見了。
15
霍奕行帶我回了別墅。
他在我身邊坐下，給我遞了一個冰袋。
看了眼他的臉色。
我莫名有點心虛：「霍總，謝謝你。」
霍奕行冷笑一聲：「怎麼，真當我剛才跟你父母說的話隻是場面話？」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不久前的場景。
他推開阿爹，將我抱進了懷裡。
隨後一聲怒喝,瞬間震懾住了氣在頭上的爹娘。
「江盼說了不願意,為什麼還要逼她？
「我看你們根本沒把她當成個人,而是當成了利己的物品而已吧？
「究竟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
「拿女兒一輩子的幸福來滿足自己對兒子的期盼，你問過她弟弟的感受嗎？他希望自己的姐姐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嗎？」
阿爹鐵青著臉反駁：「這是咱們農村的規矩,你懂什麼？」
「我怎麼會不懂。」
霍奕行輕聲,收緊了放在我腰上的手臂。
再開口,嗓音裹挾著苦澀。
「當年我的姐姐,就是被父母以這個理由嫁給了一個酒鬼。
「僅僅一年的時間,她就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我輟學來這裡打拼,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了姐姐。
「同樣的事我不會容忍它發生第二次，八年前我沒能力帶姐姐逃離那種吃人的地方,但現在我所擁有的一切，足夠替女朋友撐腰。
「江盼，我帶走了,你們想回去還是在這多待幾天,
自便。」……
以為他隻是為了名正言順帶我離開而扯謊。
現在卻告訴我那並不是場面話。
那就意味著……
想到這裡,我臉更熱了。
手裡的冰袋完全降不下溫度。
「可，可是……我們之間的相處一直都保持著距離,怎麼就談上了？」
我小聲嘟囔。
忽地,肩上一沉，霍奕行的俊臉在我眼前逐帧放大。
他吻住了我的唇瓣。
而後，加深了這個初吻。
我有些失神。
連他什麼時候退開的都沒注意。
直到他裹挾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那現在呢，算談上了嗎。」
「算、算吧？」
不確定,再談談看。
16
隔天，我接到了爹娘的電話。
他們已經坐上火車，離開了青城。
阿爹的語氣裡雖然還有埋怨，但好歹沒再放狠話逼我。
他說，收的彩禮已經花了一半，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在一個月內把這筆錢填補上。
我答應了。
條件是從今往後,我的事情自己做主。
掛斷電話,身上頓時像是卸下了沉重枷鎖，輕松了不少。
生活很快回歸正軌。
除了我與霍奕行之間的關系轉換得有點突然外。
其他的一切，都和我所預期的一樣順利。
大三那年,我斬下國家級競賽一等獎,再次拿到了國家級獎學金。
大四,我因成績優異順利保研,在霍奕行公司實習了一段時間，其間參與了一個重要項目的後半段。
當時我的表現令帶我熟悉業務的前輩非常滿意。
說什麼都要帶我去見見老板。
於是那一次的團建。
被下屬生拉硬拽參加了活動的霍奕行，和我玩了一晚上的陌生人遊戲。
別說,還挺刺激的。
隻是在桌底下用腳尖撩了下他的褲腿，他就會紅著耳朵咳嗽。
當然，撩撥一頭狼的代價是——
第二天腰酸腿痛，下不來床。
轉眼到了畢業那天。
霍奕行在眾多師生面前向我求婚。
從容向他伸手的同時。
我才驚覺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抬眸,我看見了曾經懦弱自卑的自己。
正微笑著向我揮手。
她說：「江盼,你要幸福啊。」
17
爹娘還經常跑到村口給我打電話，問我啥時候能給家裡打點錢花花，讓他們在村民面前長臉。
「（和」她長得和霍奕行有幾分相像。
年輕時受過的苦楚成為一道印記刻在了臉上。
為她平添了一絲憂鬱氣質。
但其實她是很溫柔愛笑的一個人。
現在的她獨自一人經營著一家咖啡店。
偶爾闲下來，就四處走走,感受自由的風。
以前是一個人旅行。
現在多了一個我。
兩個經歷相似的女人，總是會聊起過往。
隻是我們不再恨了。
那些不好的過往，都會成為我們往前走的動力。
我們會很幸福。
和十八歲時所祈禱的一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