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早知道親情是這種感覺，我寧可不要。
4
早在半年前，我還是一個獨居無拘無束的美妝博主。
靠著早些年在美妝店當學徒小妹，白天學習美妝知識，晚上拍視頻到後半夜，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的辛苦付出，終於積累到了幾十萬的粉絲，可以靠著拍視頻養活自己了。
我很珍惜這些粉絲，把她們當作我的好姐妹來分享知識，也喜歡跟她們說一些自己的事情。
在化妝的間隙，我偶然看到一條評論問：「安和姐姐，我也想做美妝博主，但是父母不同意，該如何跟他們溝通，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啊？」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很認真地對著鏡頭說，「抱歉啊妹妹，我沒有父母，所以這個問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彈幕裡對我的家庭情況突然充滿了好奇，我一一作答，毫不隱瞞。
「在我小時候，我的養父母就告訴我，
我是被抱養來的，一旦擁有了弟弟或者妹妹，我就得自己獨立了，所以我對於養父母的感情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即將成年的時候，我就被他們託付給了一家餐飲店的老板，在他們店裡打工賺錢養活自己。」我一邊化妝，一邊說得輕描淡寫，「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所有人都不如自己靠得住，每次都咬牙挨過每個難關，成長真的好痛啊，痛到回想起那些個睡在橋底下的晚上，我至今還會發冷。」
彈幕一水兒的心疼，看得人心暖暖的。
我笑了笑，「這些都過去了，現在姐姐我啊，過得就挺不錯的，你們也要答應我，好好生活，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如果有，你就想想我，我腦子笨，原生條件又不好，沒有你們聰明都過來了，你們一定也可以的。」
「親生父母嗎？」我頓了頓，「我也是想過要找的，但是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不知道怎麼尋找，也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認我。
」我沒想到，因為我的這句話，我的暖心互聯網姐妹們就開始自發地為我尋親。
她們靠著我小時候的一張模糊照片，判斷出了我小時候生活過的小村莊，憑借著零星的蛛絲馬跡，竟然真的找到了我的親生父母。
我的親生父母在鏡頭前流著淚呼喚我的名字，哭著說找了我很久，以為我已經去世的視頻火遍網絡，配上煽情的 BGM，引起無數人落淚。
這無數人中就包括了我。
我承認在那一刻，我對親情的渴望達到了頂峰。
我也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我在有父母陪伴的童年中成長，是不是就會開心幸福得多，是不是這個世界就能對我好一點。
不久後，帽子叔叔找上我，詢問我是否願意相認，我同意了並且還聽說了自己還有哥哥嫂子以及一個外甥女。
在確定見面的前一天，我趕往金鋪，給素未謀面的父母哥嫂各自買了一條金飾，還給外甥女買了時下流行的電子產品。
他們的牽掛，
我用實物來回報。認親的那天來了很多新聞媒體，當地的網紅們也紛紛前來賀喜，我的粉絲姐妹們也來了不少。
氣氛烘託到位了，我驕傲地以為自己也是有父母家人的小女孩了。
爸媽手裡捧著從粉絲們手裡接過的花束走向我，他們笨拙又激動地擁抱我，替我擦掉臉上的淚水。
我顫抖著手，拿出準備好的禮物，親手拆掉為他們帶上。
他們笑著也哭著，場面一度很溫馨，周圍的人也深受感染，哭倒了一片。
哥哥跟嫂子招呼著大家進屋吃飯，說是特意請了大廚大擺筵席，賀認親之喜。
他們願意為我花錢，那就是愛的標志吧。
我拿出給哥嫂的禮物，他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那個名之為家人的擁抱。
可是半年後的我才明白。
閃光燈一直閃個不停。
他們隻是在鏡頭下短暫地演了一遍愛我。
5
認親儀式結束沒多久，爸媽就說哥嫂的房子要裝修了，沒地方住，想暫時舉家來我這裡借住。
對於親生父母，我並沒有隱瞞自己的真實財政狀況，也告訴過他們我現在過得很不錯，甚至可以反哺他們了。
在我看來，我的這番話能讓他們安心，減少一些小時候把我弄丟的內疚之情，但是我沒想到，這卻成了他們肆意欺壓我的理由。
成長教會我很多課，卻唯獨沒有告訴我，對於至親的血緣之人也要有所保留。
我放他們進了屋，這得來不易的親情徹底變了味。
6
「旺歌啊，你這臥室好啊，又大又寬敞，還可以曬太陽。」
媽媽參觀著我的臥室，小聲對我說，「你爸這身子骨不好，醫生說要多曬太陽，多合成一些什麼東西，對身體好，你看......」
我沒猶豫，直接搬出了主臥，把採光最好的主臥讓給了爸媽。
「妹妹，你這化妝品好多啊，嫂子見都沒見過這些，」嫂子對著我的成堆化妝品說，「這個真好看啊，嫂子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如果能有一盤的話，
那就......」她邊說邊用眼睛瞄我。
「這有什麼的，我這兒這麼多呢，嫂子你喜歡就拿去吧。」
「好，真是好妹妹啊，可比你哥哥靠譜多了。」
那時的我天真的以為，家人的笑容比什麼都重要，直到......他們開始踏足我的底線，我才發現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7
我搬出了主臥，沒了拍攝視頻的最好機位，爸媽成天躺在床上，我也不好經常進出他們的臥室打擾他們休息，索性就在客廳裡重新布了個景拍視頻。
每次拍攝視頻之前我都會提前跟他們打好招呼，在這個時間段保持安靜，不要打擾我。
然而每一次他們總有突發事情發生。
我媽：「旺歌，你去給我拿一下昨天收下來的襪子吧，你爸找不到另一隻襪子了。」
嫂子：「你怎麼在地上坐著啊，原來是這麼拍視頻的啊，你光這麼坐著就能賺錢了，真好啊。」
哥哥：「你整天對著攝像機嘰裡呱啦講什麼呢，
我以為是跟哪個男人打視頻呢。」巧巧：「姑姑，我也要入鏡我也要入鏡，讓同學們羨慕羨慕我。」
視頻錄了一遍又一遍，來來往往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廢掉的素材一段又一段。
從白天到黑夜，我甚至錄不好一個完整的視頻，眼看著馬上就要到驗收視頻的時間了，逼於無奈，我隻好去了同小區的一個姐妹家裡錄制視頻。
姐妹叫劉羽，是在我小透明時期就關注我的姐妹，見過幾次後相談甚歡，後來還介紹我買了她同小區的房子。
她為了配合我的拍攝，自己窩在房間裡不出來，連去廁所都憋著，我非常內疚，當即要請她吃飯。
「你最近連視頻都不發了，你哪兒來的錢請我吃飯？」
劉羽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盯著我，「你的粉絲們都讓我幫忙看看，你是不是貪圖天倫之樂去了，一直沒發視頻，你再這麼懶下去，你的粉絲們可都要跑啦！」
我嘆息一聲，把最近的境況都跟她說了一遍。
「不是我不想發，而是我錄的視頻壓根就不能用，到處充斥著各種雜亂的人物跟背景音，那些視頻我自己這關都過不去，怎麼能發出來給粉絲們看呢？」
「你的新家人們不知道你在拍視頻需要安靜的環境嗎？」
我抬眼看她，篤定地說，「知道的。」
「那他們連這幾個小時的安靜以及不打擾都做不到？」
我望著她點了點頭。
劉羽蹙起了眉，「這不應該啊，如果知道你在做正經事，正常的家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為你安靜一整天，怎麼會在明知的情況下還做出打擾的事情呢？」
「是......是嗎？」我也納悶，「我沒跟家人相處過，以為這是正常的，畢竟要他們都窩在房間裡不出來這件事我也做不到。」
「你傻啊！」她敲了一下我的腦門，「我都能做到，他們如果是為你好，會更加努力做到，即便是不小心打擾到你，也會帶著歉意跟內疚，現在在你看來，他們有嗎？
」我實話實說，「沒有。」
「那就恰巧說明了這件事不合理。」劉羽嚴肅認真地說，「他們更加有問題。」
她聽著我的描述，愈發震驚，「我本以為你這麼久沒有聯系我是沉浸在家人的溫暖窩裡，現在聽起來，你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進了狼窩啊。」
我被她說得內心動搖，「沒......沒有這麼誇張吧......」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她急得在房間裡踱步起來，「你想啊，為什麼早不裝修晚不裝修，偏偏在認回你之後再裝修？而且裝修雖然有工人，但是一般也會時刻去盯著，回來難免提幾句裝修進度，你想想，家裡有人提了嗎？」
我仔細回想，搖了搖頭。
「而且就光是在你工作時打擾你這件事，並不是我陰謀論，我覺得他們不安好心。」
被她一頓敲打，我突然覺得耳目清明，有些事變得豁然開朗了起來。
我為他們不合理的行為找盡了理由。
其實原因很簡單。
答案一直在心底徘徊，是我逃避不想看清。
人人都有蘋果，而我從小就不曾擁有，習慣了也就罷了，但是突然有一天那個外表紅潤帶著清香的蘋果突然掉落在我懷中，我嘴上說著有沒有蘋果都無所謂，但是手卻不自覺地抱緊了它，生怕它磕著碰著失了香氣。
我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它，期待它能跟別人的蘋果一樣一直散發香氣，但是很可惜，這顆蘋果紅潤隻是表面，內裡其實早就爛透長蛆，清香也不曾有過，那隻是我覺得它應當散發的味道而已。
那顆蘋果從來不屬於我，它也隻是想借著我的手再度生根發芽而已。
臉頰痒痒的，我隨手擦去，笑著拿起茶幾上的爛蘋果。
「既然爛了，那就丟了吧。」
8
我把房門打開的時候，爸爸平躺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媽媽坐在一邊勾毛衣，黃作棟跟嫂子不在客廳裡。
「咣——」一聲開門巨響把客廳裡的兩人嚇了一跳，
齊齊轉頭望向我。我招呼著身後的人進屋，「這是我哥家的地址，麻煩你們幫忙把他們打包好的東西搬過去先。」
我指了指主臥，「我爸媽的東西在這間主臥裡，老人家行動不便，辛苦你們幫忙收拾一下。」
聽見動靜的黃作棟跟嫂子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黃作棟赤裸著上身，一看就是出來得很慌忙。
「黃旺歌，你搞什麼東西！你找這麼多人過來是給誰看！」
「幫你們搬家啊，」我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我不是已經提前跟你們說過了嗎？今天找人幫你們搬家啊，你們的地址我已經有了，不用給我了，今天的搬家公司是我花了大價錢找來的，絕對細心，實現無痛搬家。」
「你還真趕我們走啊？」
嫂子難以置信地開口，「這種事情你怎麼做得出來！客廳裡坐著的可是你的爸媽，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如果真有天雷，早在他們拋棄我的時候就該落下了。」我冷哼一聲，
「嫂子，有你呢，他們可以安享晚年的。」「你真是壞良心的人......」
嫂子絮絮叨叨地用方言開始言語攻擊，我充耳不聞，招呼著搬家工人進門幹活，爸媽站起來觀望著情況，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等著黃作棟出主意。
黃作棟走到陽臺抽了兩根煙後折返，用手指著我，「黃旺歌，行，這臉皮是你自己撕破的，既然你弄得場面這麼難看，那你也別怪我做事太絕！」
「我們走，」他叫囂著放狠話，「我就不信我鬥不過你這個小賤人，你等著瞧吧，有什麼後果都是你自己找的，是你要攪亂平靜生活的。」
「破防咯。」
我癟了癟嘴，「你怎麼搬個家就要破防啊，時間除了給你帶去衰老，好像也沒給你帶去什麼成長優勢。」
「我知道，那破眼影盤就是你自己弄壞的，故意找借口把我們一家子趕走罷了，你行，你真行，你別以為自己有個破房子了不起，我要拆穿你的真面目給所有人看，
讓大家知道你是個喪良心的白眼狼。」我兩手一攤。
「去吧，一梯一戶的房型限制你的發揮了，你去小區門口拿個喇叭喊吧，我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