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銀發一絲不苟地梳到腦後,穿著暗紅色金線密織的唐裝,手裡握著雕著龍紋的拐杖。
怎麼看老頭子都精神抖擻派頭十足。
我走過去,沒說一句話,先跪下了。
爺爺一愣,從鼻孔裡哼出一聲,「沒這麼大事,起來。」
我沒動,爸媽想來拉我,我拒絕了。
心跳快得像打鼓,我握緊了拳頭,「我喜歡男人。」
一句話,家裡忽然安靜得連掉顆針在地上都能聽到。
爸媽猛然變了臉色,隻有爺爺的臉上看不出來什麼表情,但下一瞬,他手邊的茶碗就被他擲出,狠狠砸向了我的臉。
我下意識想躲,但又生生忍住。
任由裝著熱茶的茶杯砸破我的額頭,熱血順著流下,糊住了我一隻眼睛。
「混賬!」
我抬手擦了一把臉,在地上狠狠磕了兩個頭,「我是混賬,我對不起你們。」
「但我沒辦法。」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除了他,
我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以前是,以後也是。」爺爺握著拐杖走到我面前,「是許溫言那小子吧。」
他話一開口,爸媽更加震驚。
我咬牙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今天不是你們倆一起來說?」
「我做了很多錯事,他生我的氣了。」
「這麼說,人家不準備跟你好了?」
這話一開口,我心裡更加難受,我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等他氣消了,會跟我…」
爺爺抬手就是一巴掌,沒收著勁,唇齒間溢出一點血腥味。
「爸!」我媽想攔,又被我爸拉住。
「那傻小子從小跟著你,你要是說句讓他為你去死,他也二話不說能去撞死。」
「現在他能不跟你好了,說沒下狠心我不信。」
「你口口聲聲說,你以後也要跟他在一起,我倒要聽聽,你怎麼再跟人家在一起。」
老爺子眼睛真的很毒,一句話說到我最難過的地方。
我自暴自棄地開口,「求他,實在不行綁也把他綁在我身邊。
」「你們小年輕玩玩新鮮的,我一直懶得管。」
「但現在玩也玩得差不多了,正好許溫言那小子也不要你了。」
「你要是想得通,今天的話就當你沒說過,我們沒聽過。」
我媽還是小聲地催促我,「跟爺爺認個錯,聽話。」
爺爺低頭睨著我,雙手交疊在拐杖上,等著我的答案。
什麼話都沒有一句,許溫言不要我了殺傷力更大。
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痛,「我要跟他在一起。」
爺爺氣笑了,「好,不愧是我的好孫子!」
21.
我一瘸一拐地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心裡還有點慶幸。
我本來擔心我給爺爺氣出個好歹來。
但他打人還這麼有力氣,說明問題不算太大。
我跑去找許溫言,渾身上下沒幾塊好地,我知道他肯定心疼我。
他這個人就是心軟。
我說,「我跟家裡吵架了,他們停了我的卡,還把我趕出來了,我沒地方去了。」
「你如果不收留我,
我就去睡大馬路了。」他看著我的額頭上的傷,眼神有一瞬的閃爍,「我家隻有一張床。」
我搶著在他拒絕我之前說道,「我睡沙發!」
他嘆了口氣,還是摸出了鑰匙。
他的小家很溫馨,暖色的家具和黃澄澄的燈光。
家裡被他打掃得一塵不染,空氣裡彌漫著屬於許溫言身上的香味。
我窩在沙發上,看著許溫言找醫藥箱的背影,心裡酸酸脹脹。
他走到我面前說,「可能會有點痛。」
「沒事的。」
其實我不怎麼怕痛,但他幫我處理額頭上的破口時,我還是故意吸著涼氣,小聲地說,「好痛。」
他皺著眉頭,手上動作輕了又輕,甚至還下意識對著我的傷口吹吹氣。
他的腰就在我面前,感覺我伸手就能將他抱住。
心裡的渴望快要溢出。
包扎好額頭上的傷口,他問我,「身上還有傷嗎?」
我點頭,撩起衣擺,又是那片熟悉的紋身映入了他的眼簾,他趕緊挪開了眼睛。
將注意力放在了我的傷上面,腰腹一片青紫。
他瞳孔皺縮,下意識就想伸手來摸,「疼嗎…」
但很快又回了神,抿抿唇說,「這個沒辦法,過幾天會好的。」
我嗯了一聲,他轉過身,蹲在地上收拾茶幾上的醫藥箱。
我看著他的背影,起了身,湊過去跪在了地毯上,從身後抱住了他。
他的手一頓,下意識掙扎,胳膊肘碰到我的時候,我發出一聲悶哼,他便立刻停住了動作。
「痛。」
我的臉頰蹭著他的脖頸,「讓我抱抱你,抱抱你就好了。」
許溫言無措地僵在原地,內心天人交戰,他守候了整整十年的東西,如今近在眼前。他真的能甘願放棄嗎?
「為什麼老爺忽然發那麼大的火?」
我抱著他,心在逐漸回暖,「我出櫃了。」
「什麼?!」許溫言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說我喜歡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綁也要把你跟我綁在一起。」
「你瘋了?!
」「我沒瘋,我是清醒了,我知道什麼才是我想要的了。」
我吻他的側臉,帶著十二分的珍重,「許溫言,你追了我十年,以後換我來追你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是突然不愛我了,你隻是對我失望了。」
「我不會再犯錯。」
「你別不要我。」
屋內安靜地隻有我們的呼吸聲,我的胸腔貼著他的背,兩顆紛亂的心此刻無比接近。
許溫言僵直的身體像是忽然泄了氣般跌在我懷裡。
他的聲音迷茫極了,「我該拿你怎麼辦,祁願。」
寒冬過後是春天,冰雪慢慢融化,我抱著我失而復得珍寶,惶恐又虔誠。
「給我一次機會吧,許溫言,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以後換我來追逐,換我來不安。」
22.
我開始認真地追求許溫言,我想把欠他的一切都補償給他。
甚至不惜割地賠款也求著賀蕭和宋舟來跟許溫言道歉。
他們說我腦子進了水。
我無奈地笑,
「可我真的愛他啊。」「我這輩子就求你們這一件事。」
「為了我的終身幸福。」
「要什麼你們盡管說。」
兩人都很不解,「喜歡男人就算了,遍地多得是好的,為什麼就偏偏是許溫言,沒錢沒權,你知不知道現在大家怎麼笑話你的。」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聲音冷下來,想起幾個月前,我還在這裡嘴硬說我不會喜歡一個傻子。
可許溫言在我心裡用十幾年實踐種了一棵樹。
要生生拔除的時候,那種疼痛如同剝皮削骨。
我說,「誰再說許溫言不好,我會撕爛他的嘴。」
許溫言明明就是最好的。
他們不懂,曾經的我也不懂。
賀蕭和宋舟嘆了口氣,最後狠狠宰了我一筆。
那天的許溫言很高興,面對大家的道歉他笑得很溫和。
看得我止不住地心動。
回家的路上,他問我,「你答應了他們什麼?」
我底氣不足地說,「本來也是他們的錯,」說著說著又補了一句,
「也是我的錯。」他笑著看向我,似乎還是在等著我的回答。
那漂亮的臉蛋看得我想伸手輕輕捧住。
「就,幾套房子幾輛車,沒什麼。」
他忽然想到什麼,偏頭問我,「你不是說你沒錢了嗎?」
我心中警鈴大作,我居然把這事忘了。
「是…是沒錢了。」我小聲說。
但看向了許溫言的側臉,他還是笑著,看樣子沒想把我趕出去。
我稍微安心了點,悄悄伸出手,試探著碰了碰他的指尖,看他沒有立刻抽回。
這才大膽地握住了他的手。
心中狂跳不止,我咽了口口水,沒有想到我和許溫言已經做過世間所有最親密的事情。
卻在現在隻因為一個牽手,就像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般心動不已。
愛情,果然是很奇妙的東西。
23.
那晚我還是窩在了沙發上,說實話,一米五的小沙發,睡我一個一米八九的人。
真的有點憋屈。
每天醒來都腰酸背痛。
但能離許溫言近一點,
我覺得這簡直是上天恩賜的幸福。我抿唇看著許溫言的房間,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發呆。
幻想許溫言現在應該是蜷縮著身子躺在床上。
幻想我曾經擁抱著他時的溫度。
卻沒想到那扇門忽然打開,許溫言溫和的臉出現,我眨了眨眼睛。
看著他對我笑了笑,那笑意有一絲羞怯,「你要不要…」
我急不可耐地坐起來,「要!」
我再次抱著許溫言躺下的時候,幸福到我有點鼻酸。
我知道我和他早晚會還會有這麼一天。
也許會是我強迫的,也許會是我祈求的,卻沒想到,會是他心甘情願的。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許溫言真的很愛我。
比我愛得要多得多。
他的愛深沉,包容,執著。
我收緊手臂,沒有任何狎昵的心思,「我想親親你。」
他轉過了身,伸手捧住了我的臉,一個溫柔的吻,輕輕摩挲著我的嘴唇。
我是不愛哭的,可現在卻莫名落下了一滴淚,我說,「對不起,
我以前對你很不好。」他對我笑,「可你說過以後會對我好,我相信你。」
我將他珍重地抱在懷裡,心中又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個詞,傻子。
可誰要是得到了傻子的愛,那會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24.
我跟許溫言徹底和好以後,我才準備再次回家。
許溫言想了很久,然後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別,老爺子脾氣不好,回頭說話不好聽。」
他眨眨眼睛,「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
他牽著我的手,很執著。
最後我抿抿唇跟他十指緊扣,「如果老爺子打我,你別攔,一會給你誤傷了。」
他點頭。
但是又沒做到,老爺子一舉起拐杖,他就擋到了我身前,我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回來按到身後。
爺爺被我們逗樂了,「現在的小年輕。」
「有什麼長性。」
「等過幾年,戀愛談膩了,兩看相厭,有你們哭著鬧著要分手的時候。」
我和許溫言都沒說話,
但心裡卻在默默否認,不會膩的。我們已經一起走過了二十多年,那羈絆深入骨血,從未厭倦。
爺爺看向了許溫言,「我這孫子我再了解不過,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要跟了他,有你的罪受,你自己想好了。」
傻子一直很乖,我將他按到床上的時候,他捏著衣扣的手明明緊張到發抖。
「再那」可我真害怕許溫言現在放開我的手。
我有些不安地抓緊了他,卻感覺到他用同樣的力道回握住我。
他說,「老爺,我想好了。」
爺爺擺了擺手,他從心裡不相信我們能長久,也懶得再跟我們多費唇舌。
25.
我和許溫言手牽手走出祁家。
他笑著看向沉默的我,問我,「在想什麼。」
我松開了他的手,他微怔,下一瞬就被我捧著臉吻住。
柔軟的唇帶著湿潤的涼意,舌尖糾纏著舌尖,他喘不過氣伸手推推我。
我卻不肯松開。
直到他咬了一口我的舌尖,我才反應過來放開他。
「祁願。」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湿潤的眼眶,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許溫言,」胸腔裡的感情洶湧著快要溢出,「我愛你。」
他回抱住我,一如往常的溫柔,「我也是,很愛很愛你。」
那就這樣一直愛下去。
再也不分離。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