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剛和車裡的男人招手說完「再見」，一轉身，就看見檐廊裡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半個身影隱匿在黑暗中，垂在身側的手攥到指尖發白。
少年黝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
我一驚：「呀，小宋，你怎麼在這？」
他的聲線和往常一樣平靜，卻透出幾分啞：「等你。」
身後，黑色的轎車駛向遠處。
雨水飄進檐廊，涼絲絲的。
我把宋言舟往裡拉，卻發現他的身子緊繃得厲害，面色也有些差。
「怎麼臉色這麼差？」我關切道，「是不是回來的時候淋雨了？」
他抿著唇，一言不發。
我想探一探他額頭的溫度，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來碰了雨的手會有些涼，可能會摸不準。
「你彎腰。」
他聽話照做，微微俯身。
額頭相貼，我蹭了蹭，感受了一下他的溫度。
好像也沒發燒。
少年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眼底顯出幾分固執來。
離得很近，我才看清他有些濡湿的眼睫毛，正輕顫著，莫名讓人心頭一軟。
不知何處掠過的廊風，帶著氤氲的水汽，有些冷。
我退開半步，直起身：「先回家吧。」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眼神依舊不肯從我身上離開。
我覺得他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對。
是考試考砸了，還是被老師批評了？
不會是因為上次的事吧？
可是都過去這麼多天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腕，滑進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他長睫輕顫，視線下移，落到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無奈地捏了捏他的指尖：「上樓。」
不管怎樣，先回去再問。
15
回到家我才發現廚房裡堆著的菜。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十點了。
他沉默地跟在我身邊，寸步不移。
我偏頭：「吃飯沒？要不要給你煮碗面？」
他終於動了動唇，開口的聲音有些啞：「好。」
「行，那你先出去坐著吧。」
我扯過旁邊的圍裙，
正要系上，可他卻拉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拽。我撞進了少年堅硬的胸膛裡。
冷白的手臂緊緊地環著我的腰，以一個不容拒絕的姿態把我鎖住。
少年腦袋無力地垂落下來，擱在我的脖頸間，深深地呼吸著。
身體緊密相貼，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呼吸起伏，以及刻意掩蓋下，胸口那顆顫抖又不安的心。
「宋言舟？」我輕聲叫他。
他仿佛連呼吸都在抖，卻又一遍遍地克制著，停頓許久後，再開口時的聲音帶了小心翼翼的懇求和澀意：「能不能，別考慮他們？」
向來冷漠又平靜的人，忽然在這一刻放低了姿態，向我袒露出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我抿緊了唇，不想再談這件事。
我不否認少年人愛意的濃烈和熱切。
但是我怕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可能隻是依賴我，也可能隻是害怕失去我。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難免會出現感情的偏差。
但如果我上前應聲，
那麼親情就會變質。我不想承擔這個後果。
我想裝傻。
可他偏不。
少年人執意向我要一個答案。
我推開他，躲閃道：「你生病了，腦子也不清醒了。」
他攥緊了指尖，否認：「沒有。」
這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也從來沒有哪一刻，像今晚這樣，清晰地感知到失去的恐慌。
呼吸對視間。
他眸子裡的晦暗和渴望一點點往外溢，直到鋪滿了眼底。
廚房本就不大，又因為下雨關了窗，所以空氣便不流通。
氣氛越發沉悶。
我當機立斷，扔下圍裙就往外面走：「突然好困，你自己煮面，我要休息了。」
下一瞬。
手腕再次被拽住，他壓著我往後退了一步。
「幹什麼？宋言舟！」我掙了一下。
他眸色深沉，好像聽不進我說的話，交叉著把我的雙手拉到頭頂按住，鎮壓住我所有的反抗。
少年人身上灼熱的氣息強勢地侵入我周圍的每一寸空氣。
我破罐破摔，抬腳踢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他反用膝蓋頂住了我的腿，動作是前所未有的強勢。
掙扎間，裙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細膩軟白的肩膀。
「都要走光了！」我瞪他。
他斂下眸子，沉默地幫我把細肩帶掛上去，隨後微微彎腰，以一個禁錮的姿勢擁著我。
有好長時間，他都沒有開口說話，隻是這樣把我壓在這裡。
完蛋了。
這孩子是真的給我養歪了。
我絕望了一瞬。
外面的雨打在鐵皮上，淅淅瀝瀝的聲響，吵得讓人心煩意亂。
半晌，我望向天花板，開口打破沉默。
「宋言舟，你分得清喜歡和依賴嗎？」
他手心微微涔湿，喉結輕滾：「分得清。」
我輕笑出聲：「是真的分得清嗎？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沒接觸過別的女孩子，所以才會對我產生不符實際的幻想？」
他手心在收緊，垂著頭，再次否認：「不是的……」
「那行，」我選擇了繞開這個話題，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憑什麼我要選你不選他們呢？人家有房有車有存款，我嫁過去之後不僅可以住大房子，還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說著，我就推開了他，舉起了手上的鑽戒，「看到了嗎？他送我的，十萬塊，這十萬塊你現在能拿出來嗎？別和我談以後會有，正因為我知道我年輕漂亮，所以我耗不起，我現在就嫁個有錢人過好後半生。」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隻能先把自己塑造成物質又拜金的壞女人，讓他趕緊打消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
我狠狠心，一字一頓道：「宋言舟，我要的，你給不了我。」
這些話清晰地落入夜裡，字字如刀，往他心窩裡戳。
我攥緊了手心，默默地做好了準備。
以為他會咬牙切齒地反駁我、譏諷我，又或者會再次強勢地把我壓到牆上，繼續糾纏我。
但是都沒有。
他隻是異常沉默地，站在原地，聽我說完了所有的話。
16
晚上我躺在床上，
有些輾轉反側，一閉眼就是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我嘆了口氣，有點心疼。
好像這話說得太重了。
還有三十多天就高考了。
希望不要影響他的心態。
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早上起床的時候。
桌面上擺著熱騰騰小米粥。
高三時間緊，他大概六點就已經出門了。
我揉了揉腦袋，將那張便利貼撕了下來。
少年的字跡一如既往地遒勁有力，似乎默認昨晚的事沒發生——
【菜做好了在冰箱裡，吃的時候拿出來用微波爐熱一熱。】
一連十幾天，我都過得心不在焉。
連謝健發的消息，我都不太想回了。
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
我問自己。
系統已經和我再次確認了離開時間，就在他高考完的當晚。
好像，能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也不多了。
既然改嫁不行，那就出國吧。
我三兩下就做好了打算。
手機裡班主任給我發來消息說，宋言舟生病了。
我打打刪刪，最後回復：【好的，
我帶他去醫院看看，麻煩老師批個假。】畢竟是養了這麼久的娃。
還是有點舍不得的。
應該也是最後一面了吧。
我望著外面的陰沉的天想。
17
隻不過十幾天沒見，他身形清瘦了好多。
「怎麼回事？感冒了還是發燒了？」
校門口的餛飩店裡座位冷清，外面下著小雨。
明明前陣子才說過那些話。
這時的我卻像沒事人一樣問起了他的病。
我以為他至少會別扭一下，沉默一下。
可都沒有。
他接過了話，聲線有些悶：「沒事，淋了點雨。」
這陣子確實陰雨連綿。
估計過幾天高考也是這個天氣。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實有點發燙。
「食堂的飯很難吃嗎？」
「什麼？」
我的手往下移，在他的臉側捏了下：「瘦了好多。」
他垂下了眼皮，忽然餘光落在我的手上。
空落落的。
沒有戒指。
他的喉結忽然重重地滾了下。
「你和他……」
「分手了，
」我託著腮，看著自己的手指，道，「感覺他不太適合我，所以我把戒指給他還回去了。」這時，老板把兩碗餛飩端了上來。
飄起來的騰騰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明虞。」
外面的雨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店裡老舊的風扇在轉動，發出吱呀的枯燥聲響。
我抬起眸子。
正好聽見他問：「我能不能，有一個機會？」
聲線輕啞，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我的心忽然塌了一角。
18
這場雨終於短暫地停歇。
我給他買了點牛奶和面包，又帶他去醫院拿了藥，送他回了學校門口。
「好好吃飯，好好考試，知道嗎？」我捧著他的臉，認真道。
他點頭，喉結輕滾：「能不能，親一下。」
雨後的積水被風吹出一圈圈漣漪。
仿佛少年人不安的心也跟著在搖擺晃動。
我捏他的臉：「這才剛在一起呢，哪有這麼快的。」
他斂下眸子，好像有點失落。
我摩擦著他的臉側，
忽然有點不忍，踮起腳，在他的唇邊碰了下。「好啦。」
他怔了下，耳垂迅速染上了薄紅。
下過雨後的天格外澄澈，雲色白而軟。
我想說的很多，想讓他好好學習，好好努力，可又覺得太老生常談。
想讓他一個人也要照顧好自己，可又想到，這段時間好像一直是他在照顧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