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他見周玉禮出現，趕忙出言與我割席。
「不過是同鄉罷了。」
「哦，不說我還以為是兄臺鄉下追來的相好呢。」周玉禮手指勾了勾，招來侍衛，「此女冒犯舉人之身，該打。」
宋吟舟愕然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沒想到多年不見，以前跟在我屁股後面的表弟，竟變成倚勢欺人的惡少模樣。
「你敢！」
我正要表明身份，周玉禮掐住我脖子，逼得我說不出話來。
「敢這麼對本公子說話，活膩了你！」
他的手即將甩在我臉上時，突然被另一隻手用力攥住，然後狠狠甩開。
周玉禮踉踉跄跄後退了幾步。
「周大公子，欺負一個弱質女流，有些失了教養吧。」
仗義相助的男子擋在我身前，聲音如晨間葉片上滴落的雨露，又透著一絲尖銳。
周玉禮正要發飆，看清來人，突然冷笑出聲。
「原來是國公府的長公子……」
我心頭一怔，
抬頭望向那人的側顏。刀削般的下颌線，挺拔的鼻梁……
即使沒看到正臉，也知道是位俊朗非凡的貴公子。
他就是我小時候抱過的小郎君，宋行之？
小時候，他就生得好看。
長大後，也沒長殘。
沒想到十年後，會在這種情境下與他重逢，我有點後悔沒畫個眉出來了。
「好吧，算是最後給你個面子。」周玉禮意味深長地瞄了宋吟舟一眼，笑道，「不過，等國公爺和夫人回來，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聽這話，我明白過來，宋吟舟不光自己入了戲，還把周玉禮帶進去了？
宋行之頓覺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周玉禮笑笑不答，拍拍宋吟舟的肩膀：「走吧，宋兄，我妹妹還在樓上等你呢。」
宋吟舟與我擦肩而過時，小聲道：「芸娘，我們是沒有可能的。京城不是你這樣的人該待的地方，你快回去。」
我這樣的人？
在他眼裡，我竟是如此拿不出手嗎？
宋行之冷冷道：「公子多慮了，我想在京城護一個女子，還是能做到的。」
宋吟舟冷哼一聲：「怕是有人自身都難保了。」
9
周玉禮的催促聲從二樓雅間傳來。
宋吟舟深深望了我一眼後，轉身便投奔他的前程去了。
看著這個曾經發誓要與我相知相守的男人，我頓覺可笑。
突然很想看看美夢破碎的時候，他會是副什麼跳梁小醜模樣。
圍觀的人群散去，我向宋行之道謝。
正猶豫要不要告訴他真實身份，卻聽他揶揄了一句——
「姑娘看人的眼光還真是……耐人尋味。」
他故意拖長了尾調。
這小崽子，人長大了，嘴愈發得毒了。
我咬了咬牙，將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柳娘出恭回來，見我站在外頭，怔了怔。
我搶在她出聲前喊她「柳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柳娘與我十分默契，立馬改了口型：「芸娘。」
宋行之眉尾一挑。
「原來姑娘芳名叫芸娘。
「你們兩位弱女子在京城舉目無親，不妨到在下府中暫住幾日。」
以我對宋行之的了解，他可沒這麼親切友善、愛管闲事。
「公子為何要幫我？」
他身邊的侍從搶在前頭開口。
「姑娘可別誤會，我家公子才不是對你有非分之想，隻是怕你被報復……」
宋行之眸色一冷，低聲呵斥：「止木，你多嘴了。」
我還沒自戀到覺得宋行之會喜歡我。
從懂事開始，宋行之就極討厭那些王孫公子將我和他捆在一起取樂。
都怪當時國公爺拿我逗樂，我爹還笑呵呵地附和。
說郎君就是可以陪我一起吃喝玩樂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我沒有兄弟姊妹，自然是想要的。
可當我真正理解成親的含義後，每每想到年幼時抱著宋行之喊「小郎君」的場景，就覺得社死。
我拒絕了宋行之的好意。
「多謝公子好意，我們在京城有落腳處。」
一匹快馬疾馳而來，是大理寺的官差。
來人翻身下馬，在宋行之耳邊低語一番。
這空檔，我瞄到不遠處出現了親王府的侍衛。
居然這麼快就找來了，我可不想大街上被認出身份，太尷尬了。
我趕緊拉著柳娘埋頭走開。
等到宋行之再回頭，我早已離開。
他狠狠敲了下止木的腦袋。
「知道你身上多了樣什麼嗎？」
止木不解地撓撓頭：「什麼？」
「多嘴。」
他利落地上馬，環顧了一下四周，依舊未見人影。
嘴角扯了扯。
「逃得真快，不過……來日方長，姐姐……」
10
走到半道，我才想起忘了付錢，等再折回去，宋行之的身影也早已消失。
離開時，我在門口撞上一輛馬車，慌忙避開。
馬車上下來一道身影，是個中年婦人，被周玉禮身邊的侍衛迎進了酒樓。
我總覺得莫名熟悉，好似在哪兒見過。
我問柳娘，她卻說沒印象。
正當我搜索記憶時，一列侍衛突然出現，在大街上向我齊齊跪下。
教我禮儀的李嬤嬤掀開簾子，一臉不悅地下車，做了個請的姿勢。
「公主，請回府。」
還是被抓到了。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馬車。
李嬤嬤是新帝的乳母，連他也得禮讓幾分，我也不敢多言，隻能聽她在我耳邊絮絮叨叨。
「奴婢當年奶養皇上，都沒現在心累……」
我腦子一激靈，終於想了起來。
那婦人就是當年被安國公小妾收買，調換孩子的乳娘！
11
酒樓雅間。
玉棠起身為宋吟舟續上熱酒。
自見了芸娘後，他心神不寧。
想到她為了尋自己風塵僕僕來到京城，他既羞愧又覺得憐惜。
但一看到玉棠，他又趕緊收斂了心思，將舊人趕出了腦子。
理智告訴他，芸娘跟人家根本沒法比。
她隻是大他五歲的鄉野村婦，雖有幾分姿色，但瘦瘦弱弱的，又做慣了活計，皮膚也是黯淡粗糙的，實在上不得臺面。
而玉棠小姐可是九公主和明義侯的掌上明珠，被嬌養得珠圓玉潤、肌膚勝雪。
等自己恢復了國公府嫡長子的身份，就該迎娶這樣的高門貴女。
宋吟舟道了聲多謝，將酒一口飲盡。
窗外傳來一陣喧鬧，宋吟舟敏銳地捕捉到「安寧公主」四個字，剛剛平息下的心潮，又泛起波瀾。
「哦，表姐也來了？」
周玉禮起身推開窗戶，隻看到一列侍衛護送著慎親王的馬車離開。
宋吟舟壓下澎湃的心緒，不動聲色地朝樓下瞄了眼。
「誰能想到，慎親王府還有爬起來的時候。」周玉禮嘖嘖兩聲，「若是慎親王沒有被誣陷，而宋兄也沒有被調包，說不定你和安寧公主還能結個親昵？」
宋吟舟不禁詫異。
「哈哈，宋兄勿要當真，不過是國公爺的玩笑。」
周玉禮將當年的事當玩笑透了個底，末了又道：「皇上格外疼惜這位安寧公主，哪家世家公子攀上這門親，可就有福咯。」
宋吟舟聞言，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玉棠輕哼一聲，將芸娘對她的一番好言相勸全抖了出來。
「我倒覺得沒成才好呢，我那表姐最是狗眼看人低。她非說什麼負心多是讀書人，要我小心吟舟哥哥，也不知存的什麼心。她又沒見過你，怎好說這話？」
宋吟舟心虛，喉結滾了滾。
侍衛將乳娘帶了上來，打斷了雅間內的談話。
乳娘哭哭啼啼，向宋吟舟懺悔，道出當年調包真相。
「當年我女兒病重，我迫不得已才做了這害人的事。」
周玉禮問：「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當時長公子脖子裡還戴著個小金鎖，是國公爺特地命人打造的，當時我忘了換過來，被趙姨娘收走了。」
宋吟舟喃喃道：「我好像在娘那裡見過，那個累絲金鎖，娘再窮都沒典當掉。」
周玉禮激動道：「好，我這就去把你娘接過來！」
話音剛落，侯府小廝匆匆而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周玉禮氣得一拍桌子：「好你個宋行之，居然敢查我。」
又看向宋吟舟，憤憤道：「宋兄，
既有了奶娘做證，事不宜遲……」12
更深夜闌，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今夜不去找宋行之把話說清楚，這覺怕是睡不好了。
我起身讓柳娘給我梳妝打扮，將皇上賜的雲錦、珠釵都穿戴上，貴氣逼人。
這次我沒偷偷摸摸，大大方方帶上侍衛抬轎子去的安國公府，特地點名讓長公子宋行之來迎接。
聽到「宋行之」三個字，守門的侍衛面色有些奇怪。
沒一會兒，我聽轎外一聲——
「讓公主久等了。」
怎麼是宋吟舟的聲音？
我心頭不禁咯噔了一下，意識到不妙。
撩開簾子又放下，確認來人後，呵斥道：「本公主說，讓宋行之來迎接，安國公府的下人是聽不懂人話嗎？找個不相幹的人來作甚？」
宋吟舟被輕看，頓時急了：「公主，其實我才是……」
「我管你是誰，本公主要見的是宋行之。還有，你見了本公主的轎輦，為何不跪？」
「公主恕罪。」
宋吟舟不甘地跪下。
曾經我總是捧著他那顆脆弱的自尊心，如今也該讓他嘗嘗被踐踏的滋味。
一道身影從宮門內走出，宋行之看著地上跪著的人，冷冷道：「你我身份還未有個定數，你還沒資格替我來面見公主。」
我勾開簾子一角，見月光披在宋行之身上，勾勒著矯健修長的身姿。
心頭微微一顫。
我穩了穩心神，故作姿態道：「起轎，宋行之，你隨本公主來。」
他應了聲「是」，便翻身上馬，跟了過來。
月色下，隻餘下宋吟舟單薄的身影，跪送我的轎輦。
13
我把人帶回王府，屏退了眾人。
正要擺公主架子，他卻主動迎了過來，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親昵地喊了我一聲——
「姐姐。」
亦如兒時，他靠在我懷裡，央著我給他講故事撒嬌的模樣。
我整理好情緒，問他：「我有話問你……」
「公主是想問宋吟舟在國公府說了什麼？」
我愣了愣。
他又道：「他已到府中道出了一切，
是明義侯府的周玉禮引薦的。不過祖母和二叔並沒有輕信於他，隻把人留了下來，等爹娘回來再滴血驗親。」「我還是晚了一步……」
「宋吟舟能恢復身份，公主不應該高興嗎？他要是知道你的真實身份，肯定會迎娶你。這樣你們多年情誼，也能功德圓滿。」
宋行之的語氣聽起來怎麼酸酸的。
不對！他怎麼知道我和宋吟舟的關系！
「白日裡，你與他那副模樣，我是個傻子也看得懂。」
他不會有讀心術吧！
「我在大理寺當差，普通人臉上那幾分心思，還是看得懂的。」
我心虛地低下頭，本是想在他面前裝裝樣子，這下全暴露了。
原來他早就認出了我，還裝陌生人呢！
「少妄自揣度本公主的心思。我要告訴你的是，當年那奶娘確實將你們倆調包，但被我發現了，又將你倆換了回來，你本就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公子。」
他愣住了，不吭聲。
「你不信我？
我記性好著呢，當年我跟你講的第一個故事我還能背出來呢……」我剛背了幾句，宋行之便笑岔了氣，表情輕松了些。
「信，姐姐說的我都信。」
「那我跟你回去，幫你澄清……」
我剛轉身，就被他拽住了胳膊。
「祖母好不容易睡下，別驚擾了她老人家，此事從長計議。
」我愈發看不懂他：「你倒是淡定，
這事兒還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