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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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棋雙耳失聰。


怕他自卑,交往十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次,我無意間撞見他和小青梅吵架。


他在女孩的汙言穢語裡摘下人工耳蝸,低頭拽著人家的袖子。


姿態卑微:「別說了,我會難過。」


原來我百般維護的自尊心,在別人那裡,也可以低進塵埃。


1


我從外省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 11 點了。


天空下著雪,我拎著蛋糕快步往家走。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天,也是沈棋的生日。


我想我走得快一點,沒準還能跟他說上今天最後一句生日快樂。


可我還沒到家,就先在巷子拐角處看見了他。


他和一個女孩子正面對面地站在路燈下,似乎是在說話。


這個女孩我認識,叫做何詩語,是他的青梅竹馬。


他們的聊天,似乎並不愉快。


何詩語情緒激動,聲音有些尖利。


隔得太遠,我聽不清全部,隻零星聽到幾個帶侮辱性質的詞匯。


沈棋在她的汙言穢語裡,

面色逐漸慘白。


我下意識想衝過去,卻看到一直被譽為高嶺之花的沈棋摘掉了人工耳蝸,垂下了腦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何詩語的衣袖。


他被凍得青紫的嘴唇動了動,對她說:「別說了,我會難過。」


其實這麼遠的距離,我是聽不到他的聲音的。


隻是我為他學過唇語,即使生疏了,卻還是能依照他的口型,讀出他所說的話。


一字一句,卑微討好、虔誠恭敬。


2


我把踏出去的腳收了回來,轉身回了家。


洗完澡後,我穿著珊瑚絨睡衣,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拆開了蛋糕,點燃了一根蠟燭。


對自己道:「元旦快樂,許知夏。」


蛋糕已經塌了,口感粘膩。


我又從冰箱裡拿出幾瓶酒,就著窗外的雪景,一點點喝幹淨了。


沈棋推門進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我也已經喝得半醉。


他看見我面前橫七豎八的酒瓶,眉頭皺了皺,幾乎是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喝酒?


「酒的味道很臭。」


我舉著半罐啤酒,搖搖晃晃地走向他。


我進一步,他退一步。


最後他退出了房間,去了客房洗漱睡覺,而我摔在了地上,酒也撒了一地。


我想,如果現在喝醉的是何詩語,沈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衝過來接住她。


不會讓她像我這樣摔在地上的。


可惜,我不是她,注定得不到沈棋的偏愛。


3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醒來的時候腦袋因為宿醉有些痛。


餐廳裡擺著一份早餐,土司、雞蛋還有一杯牛奶。


也許是放的時間太久了。


土司很幹,雞蛋很腥,牛奶也涼得有點讓人反胃。


我想把它們都倒進垃圾桶,但想到浪費糧食是要遭天譴的,還是坐到餐桌前勉強吃了幾口。


我想,這大概會是我吃的最後一頓沈棋做的早餐了。


沈棋的性格有點問題,遇見事情不會溝通,更不會道歉,隻會沉默。


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脾氣也很倔,他不道歉我也不道歉,

兩個人生生把一百平的兩室一廳搞成冰窖。


但沈棋每次都會先敗下陣來,他會在第二天早早起床,做一頓早餐哄我。


後來我們每次鬧不愉快,我就會獲得一頓沈棋親自做的「低頭早餐」。


我以為,這是我作為女朋友的專屬。


直到半年前,何詩語借宿到我們家。


那幾天,沈棋每天都是起個大早,在廚房忙活兩三個小時,做上一大桌子各色各樣的早點。


連雞蛋都要做好幾樣,煎蛋、水煮蛋、蛋花湯。


生怕何詩語不滿意。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沈棋的早餐,並不一定是要做了妥協才能吃到的。


何詩語她隻要坐在那裡,沈棋就會費盡心思地做好奉上去。


其實那時候我就該發現,沈棋對何詩語的感情絕不單純。


可當時的我太傻了。


我想,沈棋和她一起長大,也許是把她當妹妹了。


哥哥給妹妹做早餐,也沒什麼的吧?


現在想想,真是自欺欺人。


4


今天是我和沈棋試婚紗的日子。


吃完飯後,沈棋從棋社回來,開車帶我去婚紗店。


路上他的手機亮了很多次,我瞟了一眼,是何詩語發來的消息。


但沈棋沒有回,隻是專心地開車。


到婚紗店後,導購熱情地把我們迎了進去,帶我們去看剛空運過來的婚紗。


這是一件蕾絲材質的魚尾婚紗,輕盈優雅,是我和沈棋早就定好的款式。


沈棋難得露出一個笑,側過頭對我說:「你穿上這婚紗,一定很好看。」


我對他點點頭,在導購的引領下進了試衣間。


導購一邊幫我整理頭紗,一邊誇我眼光好,說這件婚紗很襯我。


「沈先生看到,一定會很驚豔。」


我也想看看,沈棋在看見我穿婚紗時,會露出什麼樣的眼神。


可等我們出去的時候,沈棋並沒有坐在外面的沙發上。


他走了。


新娘婚紗試到一半,新郎就走了的情況實在少見,導購年紀小,尷尬得不知道怎麼安慰我。


而我也在這時候,收到了沈棋的短信。


【抱歉,棋社有事,我先走了。】


我輕笑一聲,關了手機,問導購小姐:


「你們這裡能拍婚紗照嗎?我想現在就拍一組。」


「可以的,但沈先生……」


「我就想一人拍,不行嗎?」


「可以,當然可以。」


5


晚上我拎著婚紗,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邊有個賣紅薯的小攤,氤氲的熱氣混著烤紅薯甜膩的香味彌漫在這寒冷的夜風裡。


我呼出一口冷氣,走過去買了一個。


紅薯烤得很好,流著蜜,一口咬下去很香,握在手裡也很暖和。


我一邊吃一邊走,突然,就聽到了有個人在喊我。


「知夏姐?」


我抬頭,正巧對上何詩語朝我看來的視線。


「好巧,你也在這裡……」


我的話音還沒落下,就看見從隔壁餐廳裡匆匆跑出來的沈棋。


他手上拿著何詩語的白色大衣,一追上她,就把大衣打開,給她披到了肩上。


即使夜色掩蓋,我還是看清了,他從眼角眉梢溢出來的擔心。


他做完這一切,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抬頭看了過來。


我們的視線就在空中交匯。


他一下子有些心虛,退後一步,和何詩語拉開距離,眼神晦澀地看向我,似乎是想解釋。


可嘴唇翕動了半天,還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也是,都說捉奸捉雙,他們現在並肩而立的樣子,怎麼不算成雙成對呢?


我在何詩語挑釁的目光中大度地笑了笑。


「你們繼續玩兒,我先回家了。」


擦肩過去的時候,沈棋拽住了我的手腕,聲音帶著疲倦和歉意。


「知夏,我可以解釋。」


我沒理他,抽出手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一個收廢品的老大爺。


他正騎著一輛三輪艱辛地爬橋,我幫了他一把,然後把裝婚紗的盒子隨手扔到了這堆紙箱裡。


大爺下來跟我道謝。


我擺擺手,要了他的手機號,讓他明天來我家一趟,我有些雜物要賣。


6


一回到家,我就開始收拾東西。


我和沈棋在這裡住了十來年,

擺放東西挺多挺雜的。


有些很小,比如我們一起旅遊時買的草編螞蚱;有些很大,比如我們那一櫃子混雜在一起的書。


我有點頭痛,正在猶豫要不要給大爺打個電話讓他過兩天再過來的時候,沈棋的電話打了進來。


那邊的他聲音焦急,背景音也很嘈雜,似乎正在機場之類的地方。


【知夏,小語心情不好想要出國散心,我不放心,打算陪她一起去。】


【你一個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我下意識地想要問他明天的圍棋比賽怎麼辦,但電話那邊已經被掛斷了。


我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忙音,太陽穴突突地跳痛。


他以前說過圍棋就是他的原則,他人生中所有的事情都要為圍棋讓步。


所以那年我出車禍,整個人被撞得頭破血流,也沒有想過讓他終止比賽來陪我。


可現在想想,我真是個會自我感動的大傻瓜。


隻要足夠愛,一場圍棋比賽算什麼呢?


他的人生中會有無數場圍棋比賽,

但愛人,卻隻有一個。


7


第二天,大爺來得很早。


我把這房子裡,那些屬於我但我又帶不走的東西,都讓他幫忙搬走了。


他很客氣,硬是用秤杆稱了半天,算了三千四百五十六塊八毛三釐給我。


我拿著一團皺巴巴的毛票和一隻行李箱,離開了這個我住了十年的房子。


六十四用來打車到火車站,三百六用來買火車票。


剩下還有三千多一點。


我進商場買了條暖和的羊絨圍巾,付錢的時候,櫃姐看著我掏出來的那沓碎紙幣,幾乎呆住了,過了好久才伸手接過。


我一邊看著她數錢,一邊把圍巾圍上了。


別說,貴的就是好,柔軟又溫暖。


櫃姐數完了錢,結好賬,笑著對我道:「下次光臨。」


我搖搖頭:「沒有下次了。」


這個城市,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8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才回到了我的老家。


我的老家是個山城,煙火氣特別足的一個城市。


一下火車,

我連行李箱都沒放,直接找了家火鍋吃了起來。


沈棋是沿海人,口味清淡不吃辣,和他在一起的這些年,我一直遷就他的口味,都要憋壞了。


這次放開吃了一頓,很滿足。


吃完之後我拖著行李箱,去了城郊。


很小的時候爸媽離婚,我一開始跟著媽媽住,後來媽媽再婚,我又跟著爸爸住,爸爸嫌我礙事,又把我送到了鄉下的奶奶家。


爺爺奶奶都很疼我,跟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


隻是他們去世得早,沒能陪我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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