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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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不了。」


我好奇地詢問。


他卻帶我去了皇城最高處。


俯仰天地。


他說。


他要江山。


14


我永遠也猜不透。


顧時淵腦子裡裝的東西。


就像我無法想象。


一個被囚禁在深宮裡的小小孩童。


卻能對歷年旱災荒年如數家珍,針砭時弊。


甚至朝堂上的眾位大臣……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終於探曉了顧時淵的秘密。


天子不仁,殘賢害善。


最擅辱人。


宮中許多老內侍,就是當初因言獲罪的朝臣。


學富五車,並不為過。


顧時淵與之常來常往。


悉心求教。


時間久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


那日從老內侍的房中出來。


顧時淵緊緊握住我的手。


發出喟然一嘆:


「杳杳,令尊的那條路,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們也不是。」


熊熊的野心,在他的眼底燃燒。


「我要那個皇位。


「我要走到那至高之處。」


「改變一切。」


「杳杳。」


「林大人這樣的人,不該有此結局。」


驚醒。


幽幽一盞孤寂的燭火,在黑暗中輕輕飄搖。


「醒了?」


顧時淵的聲音響在我耳邊。


一如多年以前。


環視四周。


我不知何時被他抱上了床。


他倚在一邊,靜靜地看我。


含笑、專注。


抬手,他為我拭去額上的冷汗。


「夢見什麼了?」


「嚇成這樣。」


「你。」


我沒說假話。


隻不過。


是孩童的他。


我撲到他懷裡,狠狠地摟住他的脖頸。


他一愣。


回抱得同樣用力。


「我們也不知是誰,託了宮裡的人寄出血書,告訴我們,林氏遺孤在這裡。」


「我們素來敬佩林大人,這次就算豁了性命,也要救你出去。」


逃離宮門時的那些對話,盤旋在我的腦中。


轉瞬就被保皇黨中的爭論所代替。


「老師,天子難支,學生倒覺得我們或許還有另一個選擇。


「是誰?」


「寧王顧時淵。」


鄙夷、嘆息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這是一場遲到太久的計劃。


我知道那一片看不見星光的沼澤裡。


一直有一個人在那裡等著我。


所以無論如何。


就算拼上一切,我也一定要促成。


「老師。」


「學生願為先行,替眾位前輩,探聽寧王虛實。」


淚意湧出。


我一時難以自控。


他還是他。


卻也——


再不似往昔。


顧時淵感受到我的哭泣,撫著我的發,一下一下地寬慰著。


「顧時淵。」


「我們會成功的,對吧?」


我啞聲問他。


撫發的手停頓。


輕笑於耳邊漾開。


隻留下一句清淺的:


「嗯。」


15


怨毒的神情讓皇後原本美豔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保太子?」


「保一個瘋瘋癲癲、大字不識的廢物!」


「這群田舍漢是怎麼想出來的!」


她看向我:


「還有你!」


「送你進去這麼久,

為什麼還沒有孩子!」


我低頭不答。


氣得她在宮中大罵: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離開皇後宮的時候,她讓我帶了幾個宮女。


「懷不上孩子,就是你的死期。」


可我要是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的那一日。


就該是顧時淵的死期了。


回宮一路我都在想。


該怎麼處理掉這幾個人,嫁禍給誰,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結果剛一回來。


就看見太子宮門前,重重守衛。


進去才知道。


顧時淵又發狂了。


我想要闖進去。


卻被老內侍攔下。


遙想當初,我與顧時淵一同躲在他房中聽習書文,但自從那年離宮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如今才知,他一直守在暗處。


守著顧時淵。


「不是發狂。」


「是毒發。」


他說。


我心如墜。


不管不顧地衝了進去。


顧時淵被白綾死死縛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布上沁出血跡。


額上也有。


緩緩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饒是如此,他仍舊拼命地掙扎著、嘶吼著。


身上初愈的傷口,再度沁出血花。


通紅的眼底隻剩癲狂,外溢的殺氣不難讓人懷疑,一旦接近他,還能不能有命在。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顧時淵毒發的樣子。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方向,像是一頭隨時能將人撕碎的野獸。


淬了毒般的眼底。


沒有我的痕跡。


老內侍說。


這毒竄入四肢百骸。


刀劈斧鑿。


且——


無解。


若不這麼對他,他能撞牆把自己撞死,又或是用刀給自己身上拉出無數見骨的口子。


「她就是要讓這毒,一點點消磨他的心智。」


「多久了。」


「自你走後,時常如此。」


我衝過去,捧著他的臉,試圖喚回些許他的理智。


他看著我。


可那失焦的雙眼裡,卻還是隻有一片迷茫的混沌。


隻是片時,他又再度嘶吼掙扎起來。


我蹲在他的身前,大腦飛速運轉著。


太醫院裡沒有他的脈案,所有的診脈記錄,

都是偽造的。


皇後當初是鐵了心想要讓他成為一座孤島。


但現在不一樣。


皇帝、宗室、皇後,三方誰都盼著對方出錯。


所有的人都在死死地盯住這座如同修羅殿一樣的太子宮。


誰都不希望對方搶佔先機。


誰都在衡量顧時淵的價值。


他身上的奇毒絕不能讓外人知曉。


哪怕是皇帝。


哪怕是那群保皇黨。


否則……


但唯有一人。


我可以賭一把他的信任。


扭頭。


我看向老內侍。


「先生,皇後送來的甜湯呢?」


他端了過來。


「在這。」


我拿起碗,看了顧時淵一眼。


他似是短暫清醒。


喉間發出異常的「喀喀」聲。


我在他無用的阻攔中,端起湯盞,一飲而盡。


然後我轉向老內侍。


「通知岑相,就說太子良娣為太子試毒,不幸身中劇毒。」


「要他出面召集太醫院,主持群醫會診。」


而後,我讓人用黑布將整個太子宮的所有窗戶全部封閉起來。


一片漆黑中。


​‍‍‍​‍‍‍​‍‍‍‍​​​​‍‍​‍​​‍​‍‍​​‍​​​​‍‍‍​‍​​‍‍‍​‍‍‍​‍‍‍‍​​​​‍‍​‍​​‍​‍‍​​‍​​​‍​‍‍‍‍‍​​‍‍​‍​​​‍‍​​​​‍​‍‍​‍​​‍​​‍‍​‍‍‍​‍‍‍​​‍‍​‍‍​​‍‍​​‍‍​‍​​‍​​‍‍​‍​‍​​‍‍​​​​​‍‍‍‍​​‍​‍‍​​​‍​​‍‍‍‍​‍​​​‍‍​​‍​​​‍‍‍​​‍​​‍‍‍​‍‍​‍‍​​‍‍​​‍‍‍​​‍​​‍‍​‍‍‍‍​‍‍​‍‍​‍​‍​‍​‍‍‍​‍‍‍‍​​​​‍‍​‍​​‍​‍‍​​‍​​​​‍‍‍​‍​​​‍‍​‍​‍​​‍‍​​‍​​​‍‍​‍‍‍​​‍‍‍​​‍​​‍‍​​‍​​​‍‍​​‍‍​​‍‍​​‍​​​‍‍​‍​​​​‍‍​​​‍​​‍‍‍​​‍​​‍‍​​‍​​‍​​​​​​​‍‍​​​‍‍​‍‍​‍​​​​‍‍​​​​‍​‍‍‍​‍​​​‍‍‍​​‍​​‍‍​‍‍‍‍​‍‍​‍‍‍‍​‍‍​‍‍​‍​​‍‍‍​‍‍​‍‍​​‍‍​​‍‍​‍​​‍​‍‍​‍‍‍​​‍‍​​​​‍​‍‍​‍‍​​​‍​​​‍‍​​‍‍‍​​‍​​‍‍​‍‍‍‍​‍‍​‍‍​‍​‍​‍​‍‍‍​‍‍‍‍​​​​‍‍​‍​​‍​‍‍​​‍​​​​‍‍‍​‍​​‍‍‍​‍‍‍​‍‍‍‍​​​​‍‍​‍​​‍​‍‍​​‍​​​‍​‍‍‍‍‍​‍‍​​​‍‍​‍‍‍​​​​​​‍‍‍​​​​‍‍​​‍​​​‍‍​​​‍​​‍‍‍‍​‍​​‍‍​‍‍​​​‍‍‍​​​‍​‍‍‍‍​​‍​‍‍‍​‍‍‍​​‍‍​​‍‍​​‍‍​‍​​​​‍‍​​‍​​​‍‍​​‍​我點起那盞如豆的燈火,

走到顧時淵的面前。


試圖將他安撫。


取下他口中的布團。


燈火指路。


他神思似是歸位些許。


艱難地張合著齒關,喉結滾動。


但仍直至良久。


方才艱澀地用氣擠出一句:


「杳杳。」


「求你。」


「殺了我……」


16


太醫院的太醫為我會診。


被岑庭藏在其中的醫師,則趁機潛到了顧時淵那裡。


在我被那群太醫治得死去活來時。


顧時淵那邊已經穩定了下來。


心有餘悸。


真慶幸這群活閻王沒去他那兒。


不然真是正常人,也能被治半條命走。


外間紛擾。


讓人頭疼。


分明窗外明亮,卻偏偏思緒飄往黑暗。


我蹲在顧時淵的身前。


看他汗淚墮入塵埃。


看他用赤紅的雙眼,盯住我。


嘶啞的聲音裡,透著莫名的哀求:


「杳杳,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我替他擦汗:


「這個世上,誰不會死?」


「既然所有人都要死。」


「那我為何不向死而生?


我凝望他的雙眼,放緩聲音,慢慢說:


「還記得我們兒時的夢嗎?」


站在皇城的最高處,看向目力所能及的天地交界。


老內侍的話似乎還在耳邊。


他說。


有些事情,隻有到了那個無上的位置,才能做到。


世無冤獄,國泰民安。


人間不苦。


「你想嗎?」


顧時淵握著我的手問我:


百餘條冤魂在靈魂深處顫動著我的心弦。


我回應著:


「想。」


「你還想嗎?」


我問著眼前的人。


他顫動著唇。


最終未言。


「我還想。」


「我想要一步一步走到無可匹敵的位置。」


「走到無人之巔。」


「但是我不是為了世人。」


「我沒有那麼大的心。」


「我是為我自己。」


「為十多年前,和你一起站在皇城之上,眺望遠方的林杳杳。」


「我不要她——」


「再來到這個世上第二次。」


「哪怕……」


「賠上我的命。」


顧時淵盯住我許久。


笑意輕溢。


在喉頭滾來滾去。


直到仰頭。


他的大笑,響徹了整個殿宇。


17


我問顧時淵:


皇後送來的人該怎麼處理?


「她們都是皇後的死士。」


「恐怕需要做得隱秘些。」


他笑:


「隱秘?」


「我殺了他們需要隱秘嗎?」


「我殺了他們需要理由嗎?」


「我隻是個連人和鬼都分不清的瘋子罷了。」


「瘋子。」


「不總有失手的時候嗎?」


人被帶了下去。


消息被遞了上來。


憤怒的囚龍終於開啟了殺戮。


可惜……


沒有人再理會一條生命已至強弩之末的困獸了。


甚至困獸的咆哮。


對於有些人來說。


都太過刺耳、礙眼。


於是皇帝順理成章地病倒了。


奄奄一息。


顧時淵支撐著初愈仍舊虛弱的身體,問我:


「要不要猜猜看,誰幹的。」


「皇後。」


我將眼線送來的消息遞給他。


顧時淵遲疑一瞬,接過。


自嘲一笑:


「杳杳果然變了好多。


「遊走於三方之間,周旋於兩黨之內……」


「這一切是從那年離宮時開始的嗎?」


我搖頭:


「不,離宮之後我投了岑相。」


「拜他門下,修武習文,遊學天下。」


「他對我照拂頗多,譬如親女。」


「是近兩年朝野震蕩,我再三懇求他放我回來才開始的。」


我稍停:


「對不起。」


「是我來晚了。」


「不,不。」


他抬頭看我,眼微湿:


「這樣最好。」


「這樣最好。」


「這樣的杳杳,無論在什麼境地,都可以保全自己。」


「好,好。」


他低頭,不著痕跡地抹去眼角的淚。


讓我攙他起來。


兩次重創,他如今行走已是蹣跚。


坐到桌案旁邊。


他對我說:


「謀局至此,他們已然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就索性再加把火吧。」


舔筆研墨。


落筆前一刻。


他突然嘲諷冷笑:


「一群廢物。」


然後洋洋灑灑。


一封尚未用印的廢後詔書,就此落於絹帛之上。


我仔細端詳。


這筆跡。


不像是皇帝的。


是皇帝身邊秉筆太監的。


「父皇病重,做兒子的理應去看看。」


他撐著桌子勉強起身。


陰鸷的眼中,盡是輕蔑。


「皇後向來陰狠毒辣,到了這種大事之時,反倒是躊躇不敢進了。」


「畢竟是弑君的大事。」


我接話。


「很大嗎?」顧時淵輕笑,「不過就一條命而已嘛。」


「他們可不這麼覺得。」


「是嘛!」


「既然如此,那想不想弑君,就由不得他們說了算了。」


顧時淵將詔書折起,放進懷中。


「一會兒幫我打個掩護,我去把這封詔書放到他的枕下。」


「你不怕他瞧見?」


「他如今手不能提,口不能言,就算瞧見,又能奈我何?」


「更何況……」


那雙晦暗的眼中,因為瘋勁兒的萌發而閃爍著光芒。


「他算計了一輩子,如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當做棋子,

擺在這場生死棋局上——」


「多有趣啊!」


「不是嗎?」


我偏頭看他,笑:


「當然。」


「明知結局是死,卻又無法反抗,連掙扎都是徒勞。」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到來——」


「就像我林家當初百餘口一樣。」


「那時他會想什麼呢?」


我們一唱一和。


相視而笑。


我:「他的寢殿裡全是皇後的人,發現這封所謂的廢後詔書,不過是遲早的事。」


顧時淵:「她敢讓這封詔書公之於眾嗎?」


我:「她敢去讓人辨別真偽嗎?」


顧時淵:「詔書無印,驗也無用。」


我:「秉筆代寫,查也無據。」


顧時淵:「疑心已經種下。」


我:「她注定會下手。」


顧時淵:「誰要她的權力,她就要誰的命。」


我:「一條將死的囚龍而已,不足為慮。」


顧時淵:「可如果發現詔書的是保皇黨——」


我:「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顧時淵:「會嗎?」


我:「會嗎?」


我們再度相視一眼。


各自笑起。


「可惜,」我嘆息,「皇帝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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