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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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不過三天,我便被丟在了城門口,隻因我面生紅斑,被視為不祥之兆。


師傅心善,將我撿回了戲班。


我便成為了戲班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生逢亂世,一朝城破,為了保命,師傅將我送給了城裡的紈绔公子。


可是師傅不知:亂世之中,誰又能自保呢!


1


「朝歌城破了!叛軍入城了!大家快逃命去吧!」戲院門外一陣騷動,喊打喊殺的聲音絡繹不絕。


我放下手裡還沒洗完的戲服,透過門縫往外張望。大批的人馬入城,個個手拿長刀,我心下一驚,慌裡慌張地去找師傅。


「師傅,外面不太平了!」我剛踏進房門,隻見屋內的各師兄師姐早就等待多時。


「她怎麼又不戴面罩……這個樣子出來嚇唬誰呢?」


「休要胡言,咱們隻能靠她救大師姐了。」


聽見她們的話,我不自覺地捂住面上的紅斑,怯生生地看向了師傅。


他老人家重重地嘆了口氣,好似十分無奈:「小九啊,

現在外面不太平,師傅沒法子了。


「王家指名要你大師姐嫁去鎮宅,你是知道的,你師姐是頭牌,她走了,這個戲班就散了。」


我一頓,知道師傅是要我替師姐去王家做妾。王家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的豺狼窩,王家的公子王福才早就有家室正妻,如今偏要娶個戲子去做妾,怕是房內出了事。


我還未說話,師姐哭著拉住我的手:「乞奴,師姐知道這樣對你不好,但是師姐沒有辦法了,戲班沒了我,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我抽出手,後退兩步,看向正座上一臉愁容的師傅,等著他的意思,我平靜的說:「師傅,你也想要我去嗎?」


聽到我的話,人群裡的小師弟頓時急眼:「你不去?戲班養了你那麼久,你說你不去?


「乞奴,你真是忘恩負義,師姐平日對你多好,你就忍心讓她嫁去王家?


「師傅供你吃穿住行,如今亂世不太平,師姐要是沒了,我們戲班就活不下去了啊!

你怎麼那麼小氣?一點也不大度!」


我出生時,面上生了大片的紅斑,父母將我丟在野外,師傅將我撿了回去,我看著聚在一塊的戲班裡的眾人,眼眶裡淚水打轉。


我沒有名字,師傅隨口說就叫乞奴吧,以後也好養活,我在戲班的十幾年裡,有誰真心待過我?


充斥著汗漬味的戲服要我來洗,遇事不順時就歪著頭衝我說一句真晦氣,我被丟過垃圾,被扔過石頭,甚至夜晚不能上床睡覺,吃飯要端著碗坐在外面。


我越想越委屈,這些年的忍氣吞聲讓我憋得難受,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夠了!」嘰嘰喳喳的聲音被一個威嚴的男聲打斷。


我無助回頭,大師兄一身青綠色長衫,蹙著眉頭,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看著眾多師兄弟,道:「大家為何要逼迫乞奴?」


我眼睛亮了亮。


人群中的抱怨聲響起:「師兄,我們知道你對乞奴好,可是大師姐才能撐起戲班的未來啊。」


「師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低著頭攥著自己已經破了洞的粗布麻衣,面上的紅斑是我低人一等的標志,在這亂世中,我自然成為第一個被拋棄的人。


「師兄!你真的要我去給王家做妾麼?」大師姐紅了眼,竟直接說,「那我便死了算了!」


說罷便衝向木門的柱子,有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攔住她,她癱倒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所有人圍著七嘴八舌地安慰。


而我站在那,像是一個笑話。


「夠了!」師傅怒拍桌子,語氣冰冷,「這件事過後再議!」


傍晚,戲院開了門,那四四方方的紅臺子上,是師姐一身紅妝,水袖起落,咿咿呀呀地唱著:「一眼春事,桃花紅了誰~」


臺下寥寥坐客,如今戲園越來越落敗了。


亂世之中誰不想自保呢?


我站在門外的大樹下,臉上戴著醜陋不堪的面具,擋住了那嚇人的紅斑。


我聽著師姐的聲音就這麼迷了眼。


其實我的聲音也很好聽的……


可是師傅說我的臉不適合去唱戲,

白粉也遮不住我的斑,上臺會嚇到臺下的客人,所以他從來不教我。


「乞奴。」師兄站在遠處喚我。


我走過去,下意識地低下頭,怕他看見我臉上的紅斑:「師兄,有……有事嗎?」


在戲班裡,隻有師傅和師兄對我好,師兄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會為我撐腰,盡管別人還是會瞧不起我。


「青青她……她真的不能去王家。」師兄望著我,眼神誠懇,「乞奴,你能不能代替她去呢?」


我一頓,感覺自己的心像是碎了,咬著自己毫無血色的唇,抬頭望向師兄明亮的眼睛,牽強地笑了:「師兄,你不是不願意讓我去的嗎?」


「乞奴。」他嘆了一口氣,又道,「今時不同往日,王家也是大門戶,你去給王福才做妾,在亂世中也能尋個地方生存。


「更何況,你面生紅斑,長得醜,也沒有一技之長,戲園往後也養不起你。


「青青是咱戲園的頭牌,那麼多師弟師妹就靠著她唱戲賺銀子補貼。

若是她真的走了,咱們戲園可就塌了。」


他知道我面生紅斑,沒有一技之長,倘若落入那深宅大院裡,怎麼能活得下去?


師兄仿佛看透了我的心聲,接著又道:「我跟師傅商量過了,若是你願意去,王家給的十兩銀子就給你二兩拿去傍身,你每天洗成堆的戲服也隻能賺到兩錢,如今給你二兩銀子,一定夠你在王家生存,這也算是青青對你最後的情分。」


好一個最後的情分,我涼了心,師姐咿咿呀呀的聲音仿佛變得空靈,周遭的一切如走馬觀花一樣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看到了幼時的自己走在馬路上,路上行人不加掩飾的嫌惡的眼神。我終於回過神,渾渾噩噩地看著師兄的臉。


「好。」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難看,我隻看到師兄松了一口氣,我隻聽到在我說完這一個字之後,不遠處的師弟師妹們歡呼雀躍的呼喊聲。


「好耶!!師姐不用去做妾了!!!」


「太好了!!

太好了!!她答應了!」


原來,我真如我的名字一樣,是落入滾滾江河的浮萍,是隻能靠著乞求上蒼才能有出路的賤奴……


2


我被一頂紅轎送進王家時,師兄跑出來攔住了那媒人,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您好,這兒裡面坐的是我的妹妹,可否讓我再同她說句話?」


媒人笑嘻嘻的,一邊說可別誤了時辰,一邊替他掀開了轎子的紅簾,於是一片模糊中,一個裹著東西的白布放在了我的膝蓋上。


「乞奴,這兒是三兩銀子,我自己給你塞了一塊,讓你替青青嫁到王家實屬無奈,往後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他壓低了聲音。


我摸著那銀子的形狀,平靜的抽出一塊塞到他的衣袖裡:


「不必。


「當初答應了給我多少,我就要多少。」


沒有迎親的隊伍,也沒有陣陣絲竹聲,師兄無言地站在轎子旁,直到媒人開始催促,他才沉重地道了句:「保重。」


王家家丁眾多,

在這周遭也算是個有門有戶的,紅轎落下,王福才命人將我送到後院,又過了兩刻鍾,門被推開。


我的紅蓋頭被掀開,第一眼看到的卻是王福才的正妻——沈婉。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便愣住,隨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裡滿是諷刺。


「王福才這個死東西,居然挑中了你這個醜八怪!」


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哪裡是挑中了我,我隻是被推出來擋槍的。


但她似乎很滿意我。


「你叫什麼名字?」


「乞奴。」我說。


後來我才知道王福才跟沈婉早已相看兩厭,他買我師姐隻是為了膈應沈婉,可卻沒想到戲園送了我過來。


我這副長相,不知是誰羞辱誰,王福才本想把我送回去,可沈婉又強硬地留著我,他對沈婉無計可施,而我就在沈婉變相的庇護下留在了王府。


王府裡的人,都是人精,知道王福才不喜我,便處處排擠我,我雖然名頭上是個妾,可是卻要幹下人的活。


又因臉上的紅斑太過醜陋,

他們都離我遠遠的,我覺得這兒比戲園好,至少他們隻管要我幹活,卻不打罵我。


沈婉見不慣王福才,知道我是戲班出身,索性早晨喚我去前廳唱戲想要膈應他。我說我沒練過,她說無所謂,隨便唱。


我就仿照著從前聽師姐唱的,捏著嗓子來了句:「一年春事,桃花紅了誰~


「一眼回眸,塵緣遇了誰~」


從前師傅說我長的醜,就算學著唱戲也上不了臺,我自知臉上紅斑確實不大好看。


可沒想到沈婉卻紅了眼,她嘆道:「從前隻聽說明珠蒙塵,如今聽了你的戲,隻覺得你臉上的紅斑倒是更添一番韻味。」


她給我說,她從前也是有心愛的人,兩人早早就私定終身,可王家早就跟沈家定好了婚約,她與所愛之人雖不像我唱的《梁祝》裡一樣雙雙化蝶而飛,但也難以再見一面。


她問我是否有喜歡的人,我歪著頭想到了大師兄,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我說:「我喜歡的人,

隻打發了我二兩銀子,將我賣到了這兒。」


我與沈婉兩兩相望間,唯有淡淡苦笑而過。


外面越來越不太平了,聽說王府早上上街去買雞蛋的小廝再也沒回來,應該是被人砍死了,屍體被分了好幾塊,就扔在大街上。


是沈婉派人去找了回來,尋了口棺材,埋在了王府的後山。


大概又過了兩天,我正在掃著庭院,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說有人找我。


我以為是大師兄,有些欣喜地跑到了前廳,卻見到了一對衣衫破爛的老夫妻和一個十幾歲的男孩。


他們說他們是我的父母。


我蒙了,半晌沒反應過來,那女人滿臉堆笑地拉我的手:「就是我的女兒嘞,這臉上的斑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婉站在一旁冷笑,嘴裡嘟囔:「怕不是來打秋風的吧?」


那人臉色變了變,又哭訴道:「我的女兒啊,我苦命的女兒,當初我不小心將你弄丟,找了你那麼久喲。」


我從小就跟著師傅,

長大些戲園裡的人就嘲笑我長得醜,說我是被親生父母丟下的,我其實有段時間很想找到他們問問,真的是因為我長得太醜了才丟下我的嗎?


可當我真的見到了他們,我隻覺得好陌生。


在我無數次祈禱父母能出現的時候,他們沒來。所以以後受欺負了,我也不奢望他們會出現,我隻奢望落在我身上的那些拳腳再快些,再快一些他們就累了,就不會再打我了。


「女兒喲,我苦命的女兒。」那個女人說著就要暈倒。


我抽出手,看了眼跟在他們身後的男孩,將那二兩銀子從自己腰間抽出,一股腦地塞到他的手裡:「你們走吧。


「我隻有這二兩銀子。」


眼見著三人一邊說著不是要錢,一邊又往門口挪,直到看不見影子。沈婉回過神,在一旁罵我有病。


我說:「你不明白。」


沈婉笑了笑,一邊說著跟她有何關系,一邊又叫我再給她唱戲。


我從《梁祝》唱到了《西廂記》,

最後她說,她不想聽這樣的戲,她要聽《霸王別姬》。


我搖了搖頭,說我還沒學會,她隻是嘆氣,卻不像之前那樣罵我笨了,我突然覺得她好像有些不對。


可是我沒來得及找個時間問清楚,就得知叛軍攻破了這座小城,一陣喧鬧聲中,我在後院被匆匆跑來的沈婉一把拉住往後山走。


大概跑到了半山腰,我實在是跑不動,停下來喘著粗氣,往山下望去,整個王府的院落被一把火點燃,哭喊聲、求救聲不絕於耳。衝天的煙霧往上飄,變換出各種形狀。


我說:「我們……會死嗎?」


沈婉拉著我往一個地方走:「你不會死,他們是要我死。」


「乞奴,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沒等到她說完,就與她被叛軍一塊抓到了。


王家是這座小城裡有名的小戶,叛軍殺雞儆猴,王家沒了,王福才死了,沈婉也要死。


她被一把劍捅穿了心髒,就這麼倒在我面前。


入目可及全是血,她掙扎著握住我的手,

說:「乞奴,你給我……唱一遍《霸王別姬》」


我抱著她,聲音顫抖:「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


還未唱完,她已沒了聲息。


3


我沒死,他們看到了我臉上的紅斑,覺得我長得醜,以為我是王家的奴婢,放了我一馬。


我低著頭,並未看清那為首的人,我隻聽見他說:「亂世之中,我不殺你,但你在這世道裡也活不下去。」


我不知道沈婉要求我做些什麼,我就拖著沈婉的屍體,想找個好地方把她埋了。


我在王府後山上走了半日有餘,直到我看到了一塊碑,上面隻寫了三個字「陸川墓」。


我疑惑,跑去扒拉著墳前的土,往下挖還有點湿潤,貌似是新土,難不成是前段時間死的那個小廝?隻是那小廝怎麼會有名字?


我又仔細瞧著碑,發覺不對,背後竟還刻著字。


我本識不得幾個字,可沈婉的名字還是記得清的。


看完那個碑,我終於明白,

她讓我唱《霸王別姬》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她要做那戲裡的虞姬。


這哪是什麼小廝,這是沈婉說此生難以再見的心上人。


什麼出門買雞蛋遇害的小廝,那是想見沈婉一面的陸川。


我挖了一天一夜,就在陸川墓的旁邊,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如《梁祝》般雙雙化蝶,隻是希望下一輩子他們一定要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該去哪,王家沒了,叛軍將這座小城洗劫一空。


等我走到戲園時,那裡面也被燒得精光,從前門口的那棵大槐樹,早就破敗了。


人走茶涼,往日熱鬧的戲園也已人去樓空。


我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在大街上走著,轉身被人拉住,那人驚喜地喊了聲:「女兒!」


我一頓,回頭看見了小時候將我丟下的母親,她將我帶到了城郊的破屋,裡面隻有一個草席,一個大桌子,還有幾床算不上被子的被子。


她一邊樂呵呵地同我說:「你弟弟和你爹還沒回。」


一邊給我用青菜煮了碗面。

那碗面很普通,我吃著吃著卻掉了眼淚。


我想,我以後就再也不用羨慕有父母的孩子了,如今我也是有父母的人了。她們會給我做面,會把在大街上流浪的我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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