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輛稜角分明的黑色越野車停在家門口不遠處，漸漸被白雪覆蓋。
18
唐靳在車裡坐了一整夜，抽了一整盒煙。
直到天邊泛起微亮，外頭才響起車輛啟動的聲音。
第二天雪停了，整座城市都被白雪覆蓋。
小久才半歲，狗生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地在院子裡竄來竄去，回來時蹭了我一身冰涼。
我拿毛巾擦衣服時，收到了大賽主辦方的電話。
「滕小姐，有人看中了你的作品，想談合作。」
對方說了一個地址，離這裡不遠。
我簡單吃了午飯後就打車過去了。
沒想到一進包廂，就看見唐靳冷硬的眉眼。
我想跑，可是門已經被人從外面鎖死。
唐靳眼下泛著烏青，面無表情地步步靠近，宛若踩著我最要緊的命脈。
「你不用擔心那條狗，我已經讓人帶回家了，我們一起養。」
「至於那個姓程的，隻要你把他忘了，我就不為難他。」
這才是真正的唐靳，
手段幹脆利落，根本沒給我選擇的機會。他把我帶回龍城。
闊別三月，房間裡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直到打開首飾櫃，我才發現裡面多了很多粉鑽首飾，讓我莫名煩躁。
「唐靳，你這幅樣子，讓我惡心。」
唐靳不說話。
他從身後抱住我，不容拒絕地把當初那枚求婚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
「不許摘。我已經在籌備婚禮了，我們下個月就結婚。以後隻有我和你，你一定會重新愛上我的。」
唐靳像是魔障了。
他完全聽不進我的話，自顧自地訴說我們甜蜜的過去，暢想兩個人的未來。
「唐靳夠了，我說夠了！」
我受不了他這樣。
一次次同他吵，他都視而不見。
直到我發瘋般摘了戒指扔到窗外，唐靳臉上才終於有了難過的表情。
他不靠近，隻是站在門口，苦笑著問我：「你是討厭我，還是討厭那枚戒指？」
眼淚淌進嘴裡，苦澀又湿鹹。
我咬緊唇，喉嚨發出難聽的聲音。
「我都討厭。」
唐靳嗤了一聲，嘴角扯出諷刺的笑。
我以為他會放我走，可是並沒有。
那天唐靳很晚才回來。
聽見推門聲時我就醒了，但我不想面對他，所以選擇裝睡。
我感受到唐靳輕輕跪在我身後，撈起我的手，在我指間重新套上一枚冰涼的素戒。
「那個不喜歡，這個應該會喜歡吧。」
唐靳深情地吻著我的手指，喃喃自語。
「你說過的，想和我長長久久在一起，永不分開。」
那個夜晚，唐靳和我都沒能睡著。
他從背後抱著我，直到天亮都沒收到我的答復。
最後他輕輕吻了我的側頸，壓低聲音說：「對不起。」
我終於忍不住，把頭埋進枕頭裡，壓抑地痛哭。
唐靳帶回來的素戒，是我當初親手刻的，裡面印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少女懷春的年紀，我曾無比信任、無比依賴、無比愛過唐靳。
唐靳原來是知道的。
他自始至終，都知道。
19
婚期將近，
唐靳越來越不正常。我用盡各種方式都逃不掉，最後隻能絕食抗議。
唐靳不允許。
他強迫我喝粥，讓醫生給我注射葡萄糖。
為了更好地照顧我，他幹脆在家裡辦公。
可是他忘了我有胃病。
長時間不進食是會生病的。
所以當唐靳在沙發上開線上會議時，本來安靜看書的我突然幹嘔起來。
「阿悅，阿悅！」
在他看到地毯上散著難聞酒精味的血跡後，臉色難看至極。
我醒來時，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唐靳喂我喝了水，卻一言不發，隻是沉默地攥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我知道，他後悔，難過。
我也不好受。
但是我比他勇敢。
「唐靳，我們最初在一起的方式就是錯的。我是被家人拋棄的送給你的禮物，你是我的金主，我們自始至終都沒能擁有正常的戀愛關系。我們在一起，更多是折磨。」
「你看，你把我所在身邊了，但是你並不高興。你不喜歡死氣沉沉的我，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確，沒辦法在你面前活潑起來。」「所以唐靳，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不過半天，唐靳憔悴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垂著頭，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後難過地把頭埋進我的掌心。
過了許久，我聽見他顫抖的聲音。
「離開我，你就會開心麼？」
「我會。」
又是一陣沉默。
久到我幾乎忘了自己在等他的答復時，唐靳終於坐直了身體，用一雙含著淚的眼眸看著我。
「好，我知道了。」
20
我又一次離開了龍城。
這次不是獨自一人，有小久陪我。
我們回到海城，重新開始忙碌且規律的生活。
我幾乎每天都能收到程嘉尚的消息。
可惜隔著時間差，我總是回復得不及時。
但是一點兒都不妨礙他的興致。
「我還有半年就畢業了，等我畢業回去，你能答應我一個願望麼？」
我知曉他的願望。
但未來的事太漫長，我不敢輕易許諾。
所以我回復他：「我會祝你畢業快樂。你的願望，等你回來再說。」
過了好久，他回復我一個狗狗聽話的表情。
年關將近，海城處處都是新年氣息。
我採購了許多年貨，滿心歡喜地迎接新年。
即便隻有一個人，也要認真對待生活呀！
除夕當晚，我牽著小久，繞過張燈結彩的巷子，來到白雪覆蓋的海灘。
身後是吵鬧的舊事，眼前是開闊的未來。
小久興奮地汪汪叫，讓我沒機會感受孤獨。
就在此時，電話響了，是個陌生的龍城號碼。
我沒多想就接通，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新年快樂，騰悅。」
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想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看見遠處臺階上高大的身影。
一如當年初見。
他被月光籠罩，字字溫柔。
「我希望，騰悅以後歲歲如意，平安快樂。」
我在二十五歲的除夕夜，再次聽見了十八歲初戀送過的祝福。
可惜人是舊人，心卻早都變了。
此刻的我，已經能夠坦然接受祝福，回祝他：「唐靳，希望你也快樂。」
煙花在他身後炸開，帶著我們的過去，一起消散在無邊黑夜。
年少時學不懂如何愛的兩個人，隻能痕累累，注定錯過。
可是人生不止一條路。
所謂愛的故事，終將託著彼此的意念，飛向更遠的地方。
21 唐靳番外。
騰悅出現在唐靳家裡時，唐靳心裡冒處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心疼。
騰家重男輕女，根本沒把騰悅當正常女兒養。
十八歲的女孩兒像是少了魂兒。
唐靳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不敢越雷池半步，生怕嚇壞了膽小的女孩。
可是騰悅太缺乏安全感了。
她會在半夜驚醒,無意識地往唐靳懷裡鑽,直到唐靳將她緊緊抱住,嗚咽聲才能稍稍停歇。
唐靳心疼死了。
變著法兒地寵她,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好不容易才讓喜歡的女孩兒恢復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氣。
可是他防不住別人的嘴。
別人同她說了有關裴妍的事兒，她竟然都信了。
等他發覺時,騰悅又縮回從前的殼裡，患得患失,破碎脆弱。
她會在兩人愛到翻湧時意識模糊地問唐靳「愛不愛我」,會在收到昂貴禮物時擠出得體溫柔的笑容違心說「我很喜歡」。
不管唐靳怎麼做,都無法填滿她缺失的安全感。
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
唐靳覺得這樣不行,瞞著騰悅自己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騰悅的原生家庭對她傷害太深,讓她有了潛在的抑鬱。裴妍的事再次刺激她，讓她更加不舒服。
醫生建議唐靳不要給騰悅太多壓力,應該讓她隨心生活。
唐靳奇怪地想,自己怎麼能是騰悅的壓力呢？
騰悅生日那天,唐靳被朋友臨時拽去飯局。
唐靳本想露個面就離開,沒想到遇見了剛回國的裴妍,還被她偷偷拿走項鏈拍了照片。
唐靳當下就黑了臉，誰的面子都不給，起身就離開。
他覺得別人碰過的東西配不上騰悅。
於是連夜回了龍城另一頭的老宅,找出那枚家傳玉镯。
又回到辦公室，拿出藏了許久的鑽戒。
他早就想和滕悅結婚了。
可沒想到滕悅無動於衷,執意分手。
無論唐靳怎麼挽回都沒用。
唐靳又突然想起醫生的話。
如果自己真的是滕悅的壓力，那他願意給滕悅一個選擇的機會。
可是滕悅真的離開後,唐靳又後悔了。
她沒家人,沒朋友。
唐靳找不到她，他幾乎要瘋掉。
直到他在設計大賽上看見莫名親切的作品，緊接著他默默關注多年的騰悅的設計師小號重新上線，唐靳心底突然生出失而復得之感。
他想親自看一眼騰悅。
如果真如醫生所說，離開自己能讓騰悅快樂,那唐靳願意放手。
可是他看見了一個男人。
那個輕盈到似乎不曾觸碰的額間吻,徹底將唐靳的理智撕作碎片。
他做了過去六年都不敢做的事。
他囚禁騰悅,逼騰悅直視自己,強迫她一遍遍地說愛自己。
可是騰悅隻會一天比一天憔悴，最後連飯都不吃，連笑都不會。
看見騰悅為了離開自己而偷偷喝酒吐血時,唐靳突然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明明自己深愛著騰悅,卻成為了傷她最深的人。
那個除夕，唐靳悄悄來到海城。
隔著窗子,他看見騰悅一個人包餃子,一個人看春晚，一個人遛狗。
她臉上露出的笑容，是唐靳從未看過的。
唐靳沒忍住，還是給她打了電話。
手機屏幕裡隻有冰冷的一行文字。
「全他」騰悅接通了,並且隔著遙遠的距離對他揮了揮手。
「唐靳，希望你也快樂。」
唐靳掛了電話。
眼淚無聲砸在雪地裡。
「不會了。」
唐靳心想。
以愛為名編織的牢籠，最終囚禁的隻有自己。
他不配擁有快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