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是覺得我忽略你了嗎？」
我感覺我的後腰多了一隻手。
但是我懶得管他了。
你知道的，人真的很不喜歡剖析自己，尤其是當著別人的面剖析自己。
把自己最卑劣的一面，亮給自己最討厭的人看。
這和裸奔有什麼區別？
這還不如裸奔呢！
「你還不如忽略我呢！要是我們不認識就好了！」
【真心話，減一年。】
「你說我很好，為什麼又要遠離我？」
他天生麗質的中性皮，冬天不幹，夏天不油，他懂個屁我們敏感肌的煩惱？！
7
我們貼得太近，我甚至聞到了嚴潛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我居然……居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排斥。
「那時候我不懂事，我覺得你很好，和你做朋友特別有面子，我誇你，因為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可是人不能一直這麼幼稚吧，我們倆形影不離的，總是會被拿來比較，
同學是這樣，老師是這樣，家長也是，可是你……太好了，你的名字永遠在我前面！憑什麼啊，明明按照字母排序法，我應該在你前面的！」說完我頓了一下，我特麼在說什麼啊？
還扯上了字母排序法……
真是有點神志不清了。
「我……」
嚴潛開口，我感覺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手腕內側。
那裡的脈搏和心跳同頻，這和捏著我的心髒有什麼區別呢。
「你別說話，讓我說完。
「你長得好看，成績好，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你和我之間有一個是異性，這樣我就可以用性別差異說服自己不足。你知道有多少人和我做朋友，隻是為了想認識你嗎？你不善言辭，除了我沒有別的朋友，我就是那座橋梁。
「其實我有的時候，也在竊喜，你看那麼優秀的嚴潛，還不是非我不可。隻不過這樣拙劣的自我安慰的借口，出現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討厭你高高在上的向下兼容，我討厭你自以為是的義薄雲天。
」【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按住我後腰的手用力，我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他身上。
臉和他的心口隻有一片手掌的距離。
「可你隻是單純地不愛交際，並不是非我不可。」
「不是的，我隻想和你做朋友。」
【非真心話，加一年。】
嚴潛在我頭頂嘆氣。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
都關進小黑屋了，還說謊哄我呢……
嚴潛還想辯解什麼，我出聲制止了：
「別解釋了，我也不想聽，你繼續聽我說吧，我真的憋了好久好久了。」
【真心話，減一年。】
「嗯。」
我繼續發瘋：
「我以為當時的生活，就挺難熬的，結果後來分到了一個班，我真的受不了了，所有人都那麼地看好你，我就像個陪襯，就像個布景板，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襯託你，你要是個女生，我也就心甘情願了，毫無怨言地當個綠葉。
「學校的考試，省裡的競賽，你報名哪個我就報名哪個，
可是成績出來的時候，你總是！總是排在第一！「我有多討厭你，就有多討厭學校的領獎臺。
「有一次，我拿了第一，我應該高興的！可是都怨你，我總覺得那次是運氣，我永遠在你的陰影下，連贏了，都會第一個望向你。」
【真心話，減一年。】
「後來有一次，你報名物理競賽，我沒參加。
「那次我的位置換了別人，我在臺下看著，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真心話，減一年。】
「真不是滋味。」
【真心話，減一年。】
8
然後我不說話了。
我感覺我一不小心表達得太多了。
可我為什麼要和嚴潛說這麼多！
嚴潛握著我的手腕，移開我遮臉的手掌。
然後雙手捧住了我的臉，直直望進我眼底：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滋味？」
「因為……因為……因為我不能沒有領獎臺，因為我想和你站在一起，因為你身邊隻能是——」
【真心話，減一年。
】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嚴潛就堵住了我的嘴。
溫熱的唇瓣，劇烈的心跳。
我覺得這個小黑屋絕對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要不然，嚴潛吻我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推開。
我為什麼還閉上眼睛了呢？
為什麼呢？
不是這個房間的問題，難道還能是我的問題？
我那好勝心，又在蠢蠢欲動了。
憑什麼是他來主導！
我奮力推開嚴潛，頂著他疑惑的眼神，把他按在了牆上，踮腳親了上去。
比起嚴潛的春風細雨，我感覺我有點像在掠奪城池。
事已至此，廣播的什麼真心話、非真心話我統統聽不見了。
就在這一刻，有種奇妙的徵服欲，在耳邊噼裡啪啦地響著。
好像是迷你的小鞭炮在慶祝，我贏了。
我在嚴潛的面前，從來沒有如此暢快的感覺。
其實我贏了什麼，並沒有實質性的東西。
但起碼此時被按在牆上的人，是嚴潛！
是我，把他按在牆上的！
9
作為一個沒談過戀愛的成年人，
這也代表了……我……我們再繼續下去，真的就擦槍走火了。
我推開嚴潛，其實不太好意思看他。
你說親都親了，有什麼不敢的。
但是表白呢？
是我說的那句話嗎？
當時嚴潛的唇瓣就那麼突然地落了下來，我什麼準備都沒有。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我不是沒準備。
我沒準備一把就推開了。
我是……一直在準備。
「謝晟，我的意思是，我隻想做你的男朋友，不止朋友那麼簡單。我不能接受你喜歡別人。」
【真心話，減一年。】
我咧嘴笑了笑，親了親嚴潛的嘴角：
「你這是算表白嗎？」
「不是你先說的嗎？」
嚴潛反問我。
我什麼時候說了？！
不過我很享受走在嚴潛前面的這種感覺：
「好吧，是我先說的，終於趕在你前面了！我一直被你甩在後面，看到你失敗我會暗暗竊喜，和你相比，我自私又卑劣，活像個輸不起的小人。我沒什麼安全感，
這麼多年，永遠都是你做什麼，我跟你做什麼，換句話說，我是個討人厭的學人精，克隆羊，放在 XHS 上能被罵一千樓。你比賽我跟著報名，你保研了我跟著考研，你創業我也學著。」【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看著我，瞳孔閃動。
一瞬間我感覺我好像說錯話了。
因為他的眼神裡，我看見了被戳穿的自己。
可是我說錯什麼了？
「大一之後我們沒有聯系，你怎麼知道我保研了？」
我心虛地低頭。
呵呵，難道要我說我是小號視奸你看到的嗎？
不要！
這說出去，我又輸了一大截！
「聽家長們闲聊說的，說你有出息。」
【非真心話，加一年。】
「我沒和他們說我保研，我隻是說我要繼續讀研。」
【真心話，減一年。】
「那就是同學闲聊時候說的，他們有你聯系方式，應該是在你朋友圈看到的吧。」
【非真心話，加一年。】
嚴潛笑了一聲，
那眼睛彎得像狡詐的狐狸。一瞬間我又感覺自己在裸奔了！
怎麼了！
這是什麼眼神！
那條朋友圈不是你自己發的嗎？
那學校官網保研的界面截圖，你連證件號都沒馬賽克。
我手心冒了些細密的冷汗。
嚴潛捧著我的臉，又親了幾口。
他看起來好像更開心了？
不是？
為啥啊？
我是哪裡暴露的？
於是我辯解道：
「我可不是主動打探你消息的，我就是聽他們隨口一聊。」
【非真心話，加一年。】
「嗯，不是主動的，隨口一聊……」
嚴潛舉起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
「現在要不要把我加回來，聯系方式沒變。」
「加就加，你能別笑了嗎。我看著害怕。」
【真心話，減一年。】
雖然嚴潛長得是真特麼的帥，但是他這麼溫柔似水地笑，總是讓我不寒而慄。
你知道的，視奸隻是一門小眾的藝術，不好被別人發現的。
尤其是當事人。
我加完之後，
就把手機關了，結果嚴潛來了一句：「不看看我發了什麼嗎？你一點也不好奇這麼些年真正的我？和同學家長口中不一樣的我。」
我心裡嘀咕，你發的朋友圈還有我沒看過的。
我小號都盤包漿了，我還截圖了呢。
尤其是你半夜 emo 的文案，我都不知道你成年之後那麼多愁善感的！
一般人發了半夜 emo 的文案，兩三個小時就刪了。
嚴潛他倒好，掛到現在。
看就看！
我不僅要看，還要當著你的面，讀出你那些矯情的 emo 文案。
結果一打開他的朋友圈，我傻眼了。
那些半夜 emo 的文案呢？
都刪了？
不可能啊，昨天還在的呢！
我撓撓頭，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嚴潛。
「繼續看啊。」
嚴潛的朋友圈，內容少得可憐，一年頂多兩三條。
我懷疑是我的分組問題，因為我的小號上，他一天都會發兩三條的。
等等——
很快，我的手就滑到了那一年——
嚴潛保研的那一年。
他隻發了一條朋友圈，內容是：
【讀研。】
我差點把手機扔在了地上。
所以，根本沒有知道，嚴潛保研的消息。
隻有我的……小號知道？！
我已經不敢抬頭了，人一尷尬，就會裝作很忙的樣子。
我還在不停地往下翻，翻到底了，滑不動了還在滑。
嚴潛看著我所有的動作，也沒拆穿，好像在等我自己回應。
我嘿嘿幹笑：
「你朋友圈內容挺精煉的。」
「嗯，所以你從哪知道我保研的？」
嚴潛整個人都黏在我身上，我熱得出汗，但是手心發冷。
「聽岔了，應該是別人保研，我記成你了。」
【非真心話。加一年。】
嚴潛點點頭，我以為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
結果他突然來了一句：
「我保研那條朋友圈，僅一人可見，你知道他是誰嗎？」
10
所以嚴潛知道？
他知道！
他馬德發那麼多釣魚帖，emo 文案，都是發給我看的？！
嚴潛食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一直在找他呢？你有什麼頭緒嗎？我每次發一些很傷感的朋友圈，他都會第一個給我點贊，然後和我私聊，安慰我，開導我。每次我失敗的時候，他甚至會陪我聊一整夜，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繼續沉默。
這就是我不願意承認的理由！
我看到他那副衰樣，我當時幸災樂禍，但是很快我又會心軟，轉頭安慰嚴潛。
反正是個小號。
其實我看到他不開心，心裡也悶悶的，我想都是兄弟，曾經關系那麼好，安慰一下沒什麼的。
「他從我大一，陪我到現在，七八年了，我還想見見他，當面感謝他呢。」
我惱羞成怒：
「是我行了吧！是我一直在視奸你，你滿意了吧！」
【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的腦袋在我頸窩蹭了蹭，滿意地哼了哼。
他明明早就知道！
「你是怎麼發現的？」
「人說話的語氣和思維方式，都很難改，
雖然你刻意隱瞞口頭禪，改了表情包的風格，但是我知道，那就是你。隻是我有點不太確定，你到底是拿我找樂子，還是真心安慰我。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真心話，減一年。】
我嘆氣，視奸的藝術，我果然修煉得不到家。
就不該心軟安慰他，躲在後面看看就好了！
11
「等等，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我問你這個小黑屋是不是你搞的，你說不是，它為什麼說你說謊？」
嚴潛湊在我耳邊呵氣：
「我說了你不會生氣吧？」
「你先說。」
「雖然它的來源很可疑，但是我最近確實有過一個念頭，我實在忍受不了你對我視而不見的態度了，我想找個小黑屋把你關起來，讓你隻有我一個。」
【真心話，減一年。】
「你要犯罪啊！」
「我隻想要你，我不在乎。這來得也巧，你終於肯對我說真心話了，我要是真的二話不說把你關起來，
你要恨我一輩子吧……」【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的語氣很惆悵，然而我並不這麼覺得。
我覺得嚴潛還是有點遺憾的，具體是什麼，我不敢細想。
12
我感覺我這麼些年，把嚴潛逼得有點過，準備找補一下：
「其實大一那年,你最後一次來找我，我本來是想躲的，你知道，隻要我不想見你,我可以去任何教學樓，可以回宿舍，你沒有門禁卡，進不來。可是我看著你滿頭大汗，急得快哭了,我就心軟了。」
「心軟，你打我一拳？」
「那還不是你一上來就咄咄逼人，我看你又熱又累才見你的,你還罵我！」
「你知道一張 B 市到 F 省的機票多貴嗎！錢我都不在意,可是你的態度讓我覺得很心寒。」
【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越說越激動,我大喊一聲：
「因為你我大學四年,研究生兩年沒談過戀愛,還不夠贖罪的！」
【真心話，
減一年。】嚴潛愣住,他捧著我的臉笑著親了親。
我摸了摸鼻子,因為他也沒錯，但主要是因為那封情書對我影響太大了。
感覺把我嚇萎了！
「我也是。」
【真心話,減一年。】
嚴潛看著我說。
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你也嚇萎了嗎？
還好忍住了。
「還有我小號上說,請你來 F 省玩,是真心的。」
【真心話,減一年。】
「你小號答應我的多了去了,我每一條都記在備忘錄上了，還有截圖。」
！！！
我小號的人設，是嚴潛高中學弟，非常仰慕嚴潛的設定。
以至於,我厚著臉皮瘋狂誇嚴潛。
我是真的沒想過掉馬的這一天！！！！！
悔不當初！！！！
「我們還是先出去再說吧。」
我岔開了話題。
嚴潛轉了轉眼睛,親了我一口：
「我喜歡你。」
「我知道啊……」
嚴潛指了指天花板：
【真心話,減一年。】
然後他又親了我一口，
說了一句：「特別特別喜歡你。」
【真心話,減一年。
我撸起袖子，正準備和他來一場熱烈又深入的物理交流時——
「好我」【真心話，減一年。】
……
說了多少句我沒數，總是我和嚴潛手拉著手打開那扇門的時候，我的嘴腫了。
身後黑漆漆的大門,顏色逐漸淡去，淡成了灰色，就像是被水稀釋了無數遍的墨水,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那些解開的誤會,喜歡的人,在門前。
那些別扭的記憶，討厭的人，在門後。
我和嚴潛十指相扣的時候,我終於原諒了自己。
我說討厭嚴潛，是假的；我承認自己的無能，是真的。
好在一切都沒有太晚。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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