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拒絕跟他們回去。
「聽說，你們有個養女，養了十五年。
「如果我回去，你們偏疼她，為了她又賣了我，怎麼辦？
「畢竟……你們沒養過我。」
我的一招以退為進，成功讓我爹愧疚得紅了眼。
我笑了。
這一刻，我籌劃了十五年。
1
當我的親爹娘找到我時，我正被養父養母拉著賣去花樓。
「那老鸨早就看上你了，說你長得水靈，我也不白養你十五年，如今是該回報了。」
「賣你足足有三兩銀子！賢哥兒也能說親了！你好好在花樓掙錢，記得每個月都要孝敬我們！」
「否則，我打死你這個賤蹄子！」
我掙扎，但被他們強硬地拿繩子捆綁了起來。
養母還給了我兩個大嘴巴子。
力道很大，一瞬間耳朵有些失聰，嘴裡也有了血腥味兒。
就在這時候，門突然被打開。
「住手！此乃侯府嫡女，
豈敢放肆？」閉著眼我也知道，來的人，是我親爹娘。
養母粗鄙，還以為來的人是要耽誤她賣女兒。
拿起平時用來打我的棍子，就對著來的人亂打。
很不幸，趕在最前面的我娘，被重重地敲到了胳膊。
她立刻臉色慘白，疼得搖搖欲墜。
我爹也緊張地看著她，急忙地想把我娘帶回去看太醫。
養母卻還想繼續毆打，但被養父攔住了。
一片混亂，沒有人想起我。
就像上輩子，我被大火活活燒死一樣。
沒有人想起我。
2
因為親爹娘的身份，京兆府第一時間派了人。
公堂上，我爹臉色鐵青，人證物證均在。
很快，當年接生的王婆子，是如何收了錢，把我和做豆腐商販的女兒換過來的事，水落石出。
「他們偷走我的嫡出女兒，還虐待她，今天竟然想把她賣入花樓！
「這戶人家，罪該萬死！」
聽到我爹的話，養父母死不承認，還叫囂著說大宋刑律又沒說不能買賣兒女。
這話一出，直接把剛上了藥又匆匆趕來的我娘，氣得捂住了胸口。
險些暈了過去。
這次，我爹終於想起，把一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語的我，給一起帶走了。
我有些想笑。
這輩子，終於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3
剛離開的太醫，又匆匆趕了回來。
好在他說，我娘隻是急火攻心，施針後就會醒來。
大家都松了口氣時，一道聲音響起，語氣帶著惡意。
「娘，到底是何人惹你了？孩兒這就派人殺了他們！」
跟上輩子一樣，蘇朗寒一出口就是喊打喊殺。
但這個人，是我的嫡親哥哥。
也是上輩子害死我的人之一。
等蘇朗寒兇悍表示後，蘇星辰紅著眼，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顫顫巍巍地道歉。
「娘，星兒也不知道我爹我娘是這樣的……娘，對不起，星兒對不起您……」
我垂著眸，聽著上輩子的縱火兇手，用著同樣的把戲去取得親爹娘的憐憫之心。
半分也不想評價。
她是頂替了我身份的養女，卻想置我於死地。
上輩子我輸在了對她不設防，這輩子……
我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但抬起頭時，臉上一副害怕又倔強的表情。
「侯夫人，若是沒別的事，我就先離開了……」
不大不小的聲音，讓那邊的哭聲都停頓了幾秒。
這時，我娘才注意到我。
我一身是傷，穿著破爛，讓這兩人再次紅了眼。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們的反應，垂著頭就要離開。
我娘急了：「你……你還能去哪裡，你還有地方去嗎？」
能去哪裡？
當然是回侯府了。
不過時機沒到，我不能這麼說。
我語氣平靜：「豬圈、橋洞都可以，我都睡過。」
「怎麼可能？哪有人會睡這些地方！」蘇朗寒質疑的聲音不和諧地響起。
「寒兒，閉嘴。」
我爹怕傷害我的自尊心，連忙出聲制止。
可我已經習以為常，面無表情地看著蘇星辰。
「他們常常把我趕出來，我就找個不冷的地方待著。
我最喜歡橋洞底下，因為那裡可以看到星辰，所以……我最喜歡星辰了。」我說這話，不是為了別人。
而是這個養女的名字，就叫蘇星辰。
多好聽啊，本來該是我的呢。
4
果然，我的話落下後，好幾個人都不自然了。
我娘臉上掙扎了一下，才假裝無事地過來拉我的手。
可下一瞬，她就驚叫出聲。
「好孩子，你、你的手怎麼這麼粗糙？
「這怎麼能是女孩子的手？」
跟上輩子一樣的話。
上輩子的我，因為自卑抽出了手，任由他們怎麼問都沒說出來。
現在，我隻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幹活啊，有很多活要做。」
我隨手撸起袖子，直接向他們展示了我的新舊傷疤交替的手臂。
「不幹活就挨打，臉不會被打的，他們說破了相就不值錢了。
「這還算好的，畢竟還露出來，不能太過分。
「身上更嚴重。」
我語氣平靜。
「啊！這也太嚇人了，皮膚都這樣，
也太醜了吧。」蘇星辰忍不住驚呼。而我娘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了下來，顫抖著手摸我的傷口，最後哭著說：
「孩子，跟娘回府吧！
「你是侯府的嫡女，怎麼能遭這些罪……
「這是在我的心窩上捅刀子啊……」
我爹也上前了兩步，抿著唇不說話，但看我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
我知道，那是愧疚。
但我沒有直接答應。
我假裝害怕地望了望一臉敵意的蘇星辰，垂眸搖頭。
「她……是你們的養女吧……你們養了十五年。
「我雖然不識字，也不懂大道理。但我也知道，十五年的疼愛做不得假。
「如果我回去，你們偏疼她，為了她賣了我，怎麼辦？
「畢竟……你們沒養過我。」
一招以退為進，我爹聽後，眼眶都紅了。
而我卻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
上輩子我不爭不搶不求，卻死無葬身之地。
這輩子，我要一點點地，全都奪回來！
5
任憑我爹我娘再三保證，
我也沒有同意跟他們一起回侯府。畢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若不加深他們對我的愧疚，怎麼能按照我的劇本走呢？
我當著他們的面，央求醫館收我為學徒。
大夫很識時務，見我爹我娘是京中權貴，加上醫館確實缺個打雜的，便收下了我。
偶爾侯府會派管家還有我娘身邊的嬤嬤來勸我回府，我都一一拒絕了。
「蘇管家你回去吧，師父對我很好。
「不必懲罰養父養母了，好歹他們偶爾也會給我一口飯吃。
「這銀票我不能收，平時都要做些粗活，我又不用買脂粉。」
時間一長，他們來得也越來越頻繁，連醫館的大夫也勸我與他們相認。
但我並不動心。
因為我知道，若是我現在就回去。
他們便會認定我貪圖榮華富貴，並不是真心相認。
雖然生了我，但好歹也養了蘇星辰十五年。
養育之恩大過天。
與他們太親近了，也不現實。
醫館的事不多，除了分配藥材，
更多的時間都無事可做。這正合我意。
正好有時間，讓我去做接下來的籌劃。
翌日，我早早起來，借了鄰居家的工具，磨了豆子做了豆腐，推著木板車便去集市上賣。
「剛做的水豆腐！正宗滷水點豆腐！」
我正大聲吆喝，就聽見幾個小娘子議論：
「瞧見沒，那個賣豆腐的，就是永安侯夫人的親生女兒，都有這當官的爹還出來賣，真是可憐！」
「誰說不是呢！聽說這閨女差點就被養父養母賣到花樓去了，永安侯夫婦到得及時，要不可就麻煩了。」
「哎，這閨女也是慘，那永安侯夫人之前極其寵愛那個養女，現如今親生女兒回來了，這兩人如何相處啊？」
我笑了笑，目的達到了呢。
那就讓輿論，來得更猛烈一些吧。
我一連擺了七天攤，永安侯終於沉不住了。
他在我要出門擺攤之時就攔住了我。
「好孩子，跟我們回家吧。」
我早有準備，一聽到這話直接紅了眼。
「侯爺若是因為輿論讓我回去，就不必了……
「旁人說得對，你們養了蘇星辰十五年，定是會偏心她……
「我怕……」
6
確保再次加深了自己在他們心中的位置後，我坐上了回侯府的轎子。
跟上輩子的清冷回家不一樣。
這次，因為我的回來，我爹還請人舞了獅子放了鞭炮。
一群人圍在侯府門口觀看，我一抬頭看到站在臺階上的就是蘇星辰和蘇朗寒。
蘇朗寒一如既往地厭惡我，他冷哼一聲拉起蘇星辰就進了門。
而我娘勸慰我：「他們怕是還不習慣……」
「是啊，無論我與蘇朗寒是不是親兄妹，我怎麼比得上蘇星辰的朝夕相處呢……」
「那是你與寒兒還未熟悉，寒兒聽說多了個妹妹也是十分歡喜的……」
我假裝難過地點點頭，內心不置可否。
侯府上下都集中在了正廳，我爹光明正大地介紹我：
「這是本侯的女兒，如今也是這侯府的嫡小姐，
誰若是不敬她，別怪本侯直接發賣！」我爹不怒自威，府中奴婢都恭恭敬敬地給我行禮。
我娘這時也拿了個匣子硬是塞到我的手裡。
「閨女，這匣子裡的都是我的私房錢。今兒都給你了，想要什麼就買什麼，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我知道匣子裡的價值。
有我娘當年的陪嫁，可謂是價值連城，沒有人不動心。
但我還是佯裝驚慌：「我……我就是個賠錢貨，你們願意讓我在侯府已經是對我情深義重了……這怎麼好……」
聽到我這話，我娘更難受了，硬是要把東西塞進我的手裡。
她還說著：「爹娘想了想，給你取了個新的名字，就叫蘇星雅，你看喜歡嗎？」
我笑著點頭感謝，卻用餘光看到一旁的蘇星辰，死死盯著匣子的樣子。
我便知道，果然嫉妒了。
那就好。
我佯裝嘆息。
「娘，我這幾年受了刺激，大夫說我恐怕偶爾會發瘋……要是傷到你們，可怎麼辦啊？
」重點是……我經常發瘋。
然而，焦心的我娘並沒有關注到，隻淚眼婆娑。
「好閨女，害了你的人，我們一個都不會放過。侯爺，遞帖子，請太醫給她看看。」
我爹也點點頭：「你是我侯府的女兒，等你嫁了人，侯府會給你準備十裡紅妝，讓你風風光光嫁出去。」
我眼角流下了眼淚，當然，是裝的。
而一旁的蘇朗寒不樂意了，指著我怒道：
「你都養在別人家 15 年了，定是貪圖我們侯府的富貴才找上門的！我告訴你，蘇星辰是我妹妹，你——我不認！」
蘇朗寒說完便奪門而出，而蘇星辰的嘴角勾了勾，但轉瞬即逝。
她在後面小跑地跟上去：「哥，別生氣了！」
下人們面面相覷。
很明顯，蘇朗寒已經表達了自己的立場，讓他們有些為難。
而我尷尬嗎？
一點也不。
將死之人生前的蹦跶，我一點也不在意。
7
報仇的時機還沒成熟，我向我娘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說，我想讀書。
我娘驚喜不已，給我找了個私塾。
在我若有若無的暗示下，她似乎是為了彌補母愛，每天晚上都要送一碗燕窩給我，還說是親自熬的。
這刺激到了蘇星辰。
傍晚，我娘來到我的房間，看我寫字時，小廝驚恐地來稟報。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二小姐中毒了！」
我垂了垂眼。
蘇星辰一如既往地對自己狠心啊。
為了爭寵，還真在所不惜。
到底是養了十五年，我娘聽到後火急火燎地就跑了出去。
我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
府醫說蘇星辰是誤食了毒藥，又急火攻心才會毒發如此之快。
大夫施了針，一個時辰後蘇星辰醒了過來。
「星兒，你中毒了，好好休息，娘陪著你呢。」
我娘拉著蘇星辰的手不住地安慰。
一旁的蘇朗寒附和著：「星兒，哥哥也陪著你。」
這氣氛，可謂是一片祥和。
我卻笑意盈盈地打破了。
「所以，侯府怎麼會有毒藥？
」我意有所指：「不徹查，若是其他人誤食了，怕是沒有二妹妹這麼好運了。」
我爹覺得在理：「夫人，要徹查。」
蘇星辰臉色微變，卻馬上開口：「娘，我也不知吃了什麼，就中毒了……可能，因為我在這個家裡太礙事了吧，有人想置我於死地。」
這話苗頭一下子指向了我。
而蘇朗寒更是直接衝過來，想給我一個嘴巴子。
我能躲，但我站著不動。
蘇朗寒咬牙切齒：「對，一定是她！她每天都會去醫館，一定是這樣！她要害死星妹妹！」
我娘也帶著懷疑。
我按下心中冷笑，淚眼婆娑：「那就查，但凡是我投毒，我立刻去官府自首！」
這時，一旁的府醫張口：「這二小姐體內的毒藥，發現之時並沒有完全發揮，說明服用之時也就是半個時辰之前。」
蘇星辰並沒有服用任何糕點和茶。
而半個時辰之前我正和我娘在房間練字，我下的毒的說法不攻自破。
我娘此時更加愧疚了：「雅兒，你過來，到娘這邊。」
我抬眼直接看向蘇星辰：「所以，那時候有契機下毒的，會有誰？」
我爹也看出了端倪，臉色猛地一沉。
「星兒，這毒是你自己下的？」
蘇星辰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我娘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我：「星兒不會這樣的，星兒不會這樣的。」
「讓她自己說。」我爹聲色俱厲，給蘇星辰嚇了一跳。
「爹，娘，這毒是星兒自己下的。」蘇星辰哭得極其傷心，但隻不過是鱷魚的眼淚。
「娘，自從有了蘇星雅，您心裡就沒有星兒了，我名字裡有『星』，她的名字裡也有『星』，這分明就是偏心……」
這話說的……我看到我娘有些動容。
我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可是，『蘇星辰』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我的，我也本來是爹娘的女兒。難道不是你一直佔用我的身份嗎？」
一句話，讓蘇星辰差點變了臉色。
而我娘也收回了眼淚。
我知道，她應該是想起了我才是那個親生女兒。
蘇朗寒不悅：「就算是星兒自己下的毒又如何？星兒以前一直是侯府最寵愛的，現在娘對她和從前天差地別，還不許她難過嗎？」
「難道就可以委屈我嗎？我的親哥哥剛才為了養女不分青紅皂白打了我一巴掌呢。」
我看似質問蘇朗寒，卻看向爹。
我爹直接請了家法。
當晚，蘇星辰被禁足，而蘇朗寒渾身是傷地被抬回了房間。
我對上蘇星辰怨毒的眼神，滿意地笑了。
蘇星辰雖然被禁足，但我不能什麼也不做。
第二天，我表現出一副不計前嫌的樣子，又以在醫館學過一些手藝為由，便自告奮勇地親自給她煎藥，並在裡頭放了足足的黃連。
看著她苦不堪言的樣子，我總是語重心長地勸她：良藥苦口利於病，她若不喝，我便告訴我爹去。
而這段期間，我娘帶我去參加了數場京城宴會。
讓我成功打入了這貴女圈，
這可是前一世我始終沒有做到的。時間一長，與我交好的便是寧王家的蘭陽郡主，她告知我，再過些日子便是萬壽節，屆時十分熱鬧，讓我一定要去。
萬壽節啊……
前世萬壽節，蘇星辰以我粗俗無禮為理由堅決不與我同去，我娘那時仍然沒對她失望，自然就委屈了我，帶她去了。
而這次……蘇星辰這個人，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
果不其然，午後，蘇星辰以握手言和為理由，約我去了後花園。
侯府以前是前朝的恭王府，這花園中有一假山，大約有半丈高，下面有一小湖，水碧綠碧綠的，我娘管它叫綠淵潭。
蘇星辰見了我隻說些廢話，便往假山上走去，我們的丫鬟應她的要求，都停步於二三十丈遠。
「蘇星雅，你的目的達到了吧？」
「什麼目的？」我笑著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