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抱著她的肩膀，鼓勵她說，這隻是她的開始。
我媽狠狠點頭笑了，她說她以後要考出 CPA 來，成為整條街上財務證書最多的媽媽。
我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媽媽，隻覺得眼眶潮湿。
誰說我的媽媽隻知道鍋碗瓢盆，原來，隻要給她機會，她也可以這麼優秀，也能過上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和我媽說了很多很多話。
我媽說，她原本以為，她的一生就這樣一眼望到頭了。
「永遠不知道心裡想什麼的丈夫，永遠收拾不完的家務，那時候看什麼都不順眼，心裡好像永遠憋著一股氣，路過的狗都想踹一腳。
「現在想想，我那個時候衝你爸發瘋，大喊大叫，歇斯底裡，其實也隻是想讓他多關心關心我。我好像生活在一個真空的世界裡，明明結了婚，但卻無時無刻不感到孤單。
「謝謝你，
讓我有勇氣做出改變，走出婚姻，重新開始。現在的我才知道，人得自己成全自己是什麼意思。我們的幸福不在於自己找了什麼樣的丈夫，而在於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這句話，媽媽送給自己，也送給你。「希望將來不管發生什麼，我的女兒都能披荊斬棘，活出自己。媽媽會努力做你的榜樣和後盾。」
此刻的我媽，眉眼溫柔明亮。
靠著她的肩膀，我感到重生以來一直懸著的心好像終於可以放下了。
我改變了我媽的人生軌跡，我相信我媽一定會一直幸福下去。
彼時正是老城區拆遷改造的前夕，在我的力勸之下，我媽掏出全部積蓄買了老城區的一個小院子。
我知道，再過兩年，那個小院子就會拆出天價，而我媽則會變成富婆。
本以為我們的歲月靜好，和我爸這個老渣男沒什麼交集了，誰知道我爸在知道我媽買了老房子之後，突然又跑到我家來了。
他讓我媽趕緊退掉那個房子，
不要把錢打了水漂。可現在的我媽，怎麼可能還會被他影響呢？
在我爸賴在我家的十幾分鍾裡，不管他說什麼，我媽都雲淡風輕地回復他一句「關你屁事」。
最後我爸實在受不了，不得不說出了他來我家的目的。
他想借錢。
他說離婚時候他什麼都不要，都給我媽了，現在他遇到經濟困難，我媽現在越過越好，不管是出於舊情，還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都應該幫幫他。
我媽又笑了，隻見她人淡如菊地瞟了我爸一眼，吼出了一個響徹整棟樓的「滾」字。
08
我爸走之後沒幾天，我媽買菜遇到了原來的親戚。這才知道我爸幾乎跟每個親戚都張口借了錢。
他缺錢的原因也破了案。
因為他的新夫人把高盛陽送進天價私立學校還不滿足，還不停花高價找名師給高盛陽補課，誓要把高盛陽雞成天才少年。
我爸明明在外補課掙得並不少，但也禁不住趙小雅這麼花。
因此經濟上更加捉襟見肘。
而且趙小雅除了對高盛陽大方，對我爸可是摳門得緊。
據說隻要高盛陽不回家，平常我爸家的餐桌連點葷腥都沒有。
怪不得我爸看著瘦了那麼多。
現在穿的衣服，也都是從前我媽給他置辦的舊款。
趙小雅竟然連新衣服都舍不得給我爸買，也算是我爸的福報了。
至於我爸從前那些喝茶的雅好，更是被斷了個幹淨。
現在的他隻配拿搪瓷杯子喝菊花茶牛飲了。
據說我爸對此也不是完全沒有怨言，有一回我爸因為他提了三回想吃醬牛肉都沒被安排而大發雷霆，連桌子都掀了。
「我為了你兒子天天累得跟孫子一樣，就不配吃個醬牛肉嗎？」
據說我爸的怒吼，隔著三層樓的鄰居都能聽見。
想想從前人淡如菊的我爸如今因為吃不上醬牛肉而鬧得人盡皆知，想想還怪解氣的咧。
就在這樣的丟人現眼中，我爸評職稱失敗了。
跟上一世一樣，這輩子他的名額還是被一個後勤老師給代替了。
上一世，他隻是在家裡哭訴，抱怨校領導不公平公正，我媽便去給他當出頭鳥。
現在他沒了我媽這個馬前卒，隻能親自出馬去跟校領導理論。
用他自己的話說簡直有辱斯文。
結果校領導卻拿出他給學生收錢補課的證據，直接把我爸給開除了。
職稱沒評下來，連鐵飯碗都丟了，這下我爸為愛勇做冤大頭的事跡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老婆還是原配的好，跟原配在一起日子紅紅火火，娶了小三這才幾年啊，工作都作沒了。」
上一世舉案齊眉、人人稱羨的愛情，這一世徹底成了大笑話。
我爸以身作則，親身演繹負心渣男現世報，成了認識他的人裡妻子教育丈夫守男德的生動案例，也算功德一件。
被開除後，我爸幹脆專職辦起了高考輔導班。
但我爸之前的一系列操作得罪了太多人，所以他能招到的生源十分有限。
畢竟我們城市不大，需要補課的學生在找老師之前，家長都會習慣性找熟人打聽一下老師的水平。
我爸的教學水平我不予置評，但據我高中最好的朋友說，很多人都打聽到了她跟前，問她我爸是不是真的品性惡劣。
每當這時候，我的好朋友都會繪聲繪色地將我在我爸婚禮上的 PPT 內容廣而告之。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我爸的輔導班一直半死不活，聽說趙小雅和我爸，經常因為經濟的原因吵架。
我爸對趙小雅給高盛陽高價補課心懷不滿。
趙小雅則對我爸的招生能力和經營能力存疑。
為了開源，趙小雅開始以節省高考生時間為由，在家裡開設了高考生營養小飯桌。
她說她做的飯，是按照她給她兒子補充營養的標準做的，所以每個學生每頓飯收費五十元。
結果不知道是天氣太熱，還是趙小雅貪小便宜買了過期食材，小飯桌剛開一個禮拜，我爸輔導班裡的 5 名高考生集體食物中毒進了醫院。
好死不死，那天高盛陽胃口不佳，一口沒吃，由此也沒有中毒。
於是這 5 名中毒學生的家長認定趙小雅故意投毒，
直接報了警。事後，雖然查明是食材不新鮮導致的食物中毒，但相關部門判定，趙小雅沒有辦食品安全證，小飯桌不合法。因此我爸被罰了好多錢，輔導班也被責令關停。
其實，鬧到這一步，即使他不關停，也不會有人去了。
走投無路的我爸，終於又想起了我媽。
他來求我媽，因為我媽買的老院子拆遷的消息下來了。
他在我媽面前痛哭流涕，說他當時都是豬油蒙了心，才放著我媽這樣的賢妻不要，要趙小雅這個喪門星。
彼時的我爸瘦骨嶙峋，胡子拉碴，頭發白了一片，整個人老態畢現，看上去就是個糟老頭子，哪還有曾經半點的君子如菊風範？
站在容光煥發、舉止優雅的我媽面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我媽的長輩。
也難為他是怎麼觍著臉來求復合的。
我媽哈哈大笑，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難道你的尿是啞光的？照不出你現在這副德性？」
我爸則一個勁跟我媽道歉，
說他知道錯了，求我媽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就在我媽叫來保安把我爸架出家門的時候，趙小雅也跑我們家來了。
她撒潑大鬧，說我媽是白蓮花、綠茶婊，離婚了還要勾引我爸，臭不要臉。
我爸則直接扇了趙小雅幾個巴掌，讓她不要血口噴人，明明張著血盆大口吃人不吐骨頭的白蓮花是她，假裝柔弱實則心狠手辣的綠茶婊也是她。
對著昔日的摯愛，我爸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說她是喪門星，克死第一任丈夫不算，現在又把他克得家破人亡。
說到後來，我爸老淚縱橫。
好像他人生的一切不幸，都是趙小雅造成的。
如果不是趙小雅，他這會兒妻賢子孝，甭提多幸福了。
趙小雅一開始被我爸打愣了，等她反應過來，則開始瘋狂辱罵我爸。
她說我爸是她的大舔狗，當初如果不是我爸上趕著，她怎麼會看上我爸。
還說我爸是個沒本事的軟腳蝦，她嫁了我爸倒了八輩子血霉。
兩個人互相辱罵，互相揭短，互相扇對方耳光。
仿佛，他們倆不是夫妻，而是有著血海深仇的仇家。
這出大戲，把我看得一愣一愣。
別說，還挺爽。
但最後，我媽還是報了警,用她的話說,他們這麼吵，別說擾民不好，就算把花花草草嚇著也不行啊。
據說，因為我爸和趙小雅是互毆，他們又都不願意和解,最終被警察帶進了拘留所,各自拘了五天才被放出來。
09
半年後，我參加了高考。
考完那天,我媽嚴肅地說,要告訴我一件事情。
原來,高考前一個月,我爸就查出得了癌症,而趙小雅得知他得了癌症之後，第一時間向他提出離婚。
我爸一怒之下，就把趙小雅和高盛陽都切了。
我媽說,我爸被抓捕之後，一直跟警察說他是個老師，為人師表。他說跟趙小雅結婚之前他是受人尊重的清雅之人，他變成殺人犯,都是那個拜金婆娘逼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媽挺平靜,
她說不想影響我高考發揮，所以特意等我考完再告訴我。我什麼都沒說,隻是問我媽，晚上去哪吃飯。
畢竟,在我心裡,從上輩子開始,早已經沒有「爸爸」這兩個字和他的位置。
放榜之後，我考了我們市理科總分第 99 名,卻在這時候接到了看守所的電話。
看守所的警察告訴我，我爸說他時日不多，希望我去看看他。
這熟悉的一幕，讓我意識到我重生了。
「（往」警察說，他說我是他一生最好的作品,我讓他欣慰，他想起我，就覺得這一生沒有白活。
我沉默半晌,讓警察帶幾句話給陳煥。
「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就是我媽和他離婚那天。
「比較遺憾的是,是爸爸殺了趙小雅,而不是反過來。對我來說，如果是趙小雅把爸爸殺了就好了。現在我沒法考公了，爸爸一點都不為我著想。我討厭爸爸。」
對面的警察大概也沒想到是這樣幾句話，但在我的再三囑託下,
他答應一定幫我把話帶到。掛斷電話後，我才發現不遠處的我媽衝我跑來。
夏天的風，吹起她剛做的頭發，顯得她又可愛了幾分。
我笑著,一邊揮手，一邊衝我媽奔去。
往後餘生，皆是豔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