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逸塵神君虛虛握住她的手：
「神最大的軟肋，便是信徒的反噬。今後，不要再濫殺無辜了，替我好好活下去……」
如此深情的一番話，卻聽得我心中發毛。
按照芊靈神女這個癲婆的風格，若逸塵死了，恐怕她會遷怒在場所有人。
我更害怕，樓夜真讓我去芊靈身上取出情絲。
到時候，面對暴走的芊靈，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趁著逸塵神君還沒徹底死透，我準備腳底抹油，趕緊跑路。
誰料此時，樓夜竟忽然拱火：
「以凡人的性命作為代價的愛情，本尊聽著實在惡心。如果這就是所謂愛情，本尊寧可沒有。」
芊靈看著懷中的逸塵神君化為透明的風，紅著眼憤憤反駁：
「你一個情絲都沒有魔，有什麼資格談愛？」
樓夜冷嘲：「你以為逸塵真的愛你嗎？他不過是被種了大量情絲而已。」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芊靈的怒火。
她發出一聲悲鳴的怒吼，施展力量朝樓夜發出攻擊。
然後……
擊中了正從樓夜身邊跑路的我。
9
說來可笑。
這事兒就有這麼巧。
我一個跑路的小妖，莫名其妙為魔尊擋了一擊。
瞬間化為魔尊的救命恩人。
幸好神女受過傷，攻擊的力量不強，我才能留下一命。
待我醒來，在魔族的地位已水漲船高。
樓夜告訴我，逸塵死前，用最後的力量，暫時封印了神女的神力，因此短時間內，不必擔心神女再次發癲。
仙界的兩位真神一死一封，遭受重創，魔族趁機攻打仙界。仙界式微，為了求和，同意割讓二十餘條靈脈給魔界。
這是魔界對抗仙界史上，最大的勝利。
萬萬沒想到，當初樓夜吹牛說的「橫掃仙界」，居然稀裡糊塗實現了。
樓夜將我視為頭號功臣，對外宣布：
「宋沅沅不光舍命救了本尊，還成功給兩位神種上情絲，讓他們淪為戀愛腦，才讓我魔族戰勝仙界！
」為了犒勞我，樓夜特意在跟仙界的談判中提出一條，要求他們取消販賣情絲犯法的條例，讓我不必再擔心受仙界通緝。
「今後，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販賣情絲了。這份尊嚴和自由，就是我賜你的禮物。」
我可真是謝謝他了。
本來想金盆洗手來著，這下名聲更大了。
我壓根不稀罕他的這份「禮物」，但顯然，他身邊的其他女子並不這麼想。
夜裡，我正準備就寢。
忽然聽見周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小妖闖入房間，氣勢洶洶地找我理論。
這個小妖是樓夜身邊的侍女，也是我曾經的買主。
在所有給樓夜種情絲的買主中，她是距離樓夜最近、接觸時間最多的。
她上來就逼問：「好你個宋沅沅！我花錢從你這兒買了情絲給魔尊，你倒好，居然利用情絲讓魔尊對你產生感情。我花這麼多錢，難道是給你做嫁衣的？」
我一臉蒙：「產生感情？怎麼可能？」
「要不然魔尊怎麼對你特殊對待，
還替你修改了仙界的律法！」「這隻能說明他對身邊的功臣有點良心……」
「我可不管這麼多！」小妖憤憤道，「這幾年我也看明白了，他油鹽不進不可能愛上我！愛情算個屁，錢才是最重要的！你趕緊把錢退給我，我也不會告訴魔尊你賣情絲種到他身上的事！」
我算是聽明白了，她就是找個由頭來退錢的。
我正思考該如何周旋，竟又有七八個小妖小魔從暗處現身。
她們滿臉震驚，幾乎異口同聲：
「宋沅沅，你居然還把情絲賣給其他人？」
此話一出，又是面面相覷，「你們也買了？」
瞞了這麼久，終究還是東窗事發……
現在隻有幾個買主，但照這麼個趨勢發展，那幾百號人都得暴露。
「宋沅沅，你到底賣了多少種給魔尊的情絲？」
我百口莫辯，索性不言。
但沒想到，當我轉身想跑時——
竟看見魔尊樓夜靜靜站在門外，月色在他身上鍍了一層冷，
臉龐鐵青。顯然，一切已被他盡數聽見。
喧哗的房間頓時安靜如雞。
小妖魔女們低下頭，生怕樓夜一個不高興全殺了。
但出乎意料，樓夜竟異常平靜。
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其他人出去。
我混在人群裡也想溜，卻被他一把拎住：「你留下。」
事已至此，不得不面對。
夜色把房內的空氣壓得稀薄，風也蕭條，心也蕭條。
樓夜就在這樣的氣氛中，緩緩開口：
「說吧，你給我種的情絲，究竟有多少根？」
「6……」
「剛剛可不止六個人。」
「66……」
「想清楚再說。」
「好吧，其實是 666，這次是真的……」
樓夜比了個暫停的手勢，滿臉凝重：
「你的意思是，我體內有 666 根情絲？那我得變成什麼恐怖的戀愛腦，不得比那個神女還癲？」
我弱弱解釋：
「其實癲不癲，不在於情絲的多少。
「情絲本身沒有錯，有錯的，
是以愛之名，行不軌之事的人。「我賣過許多情絲，絕大多數人不會因為多幾根情絲就性情大變。其實情絲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本性的底色。真正心懷慈悲的人，幹不出屠城吸引愛人眼光的事，所以您不必過於擔心。
「而且，有情絲，也不代表就一定有愛的人。你看你到現在，不也沒有對誰心動過嗎？」
樓夜並未應聲，隻盯著我，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還真有啊？」
樓夜輕吸一口氣：
「你替我擋下神女攻擊的那一刻，我有過一種異樣的感覺。之前我不懂那感覺是什麼，如今知曉我被種了那麼多情絲，方才明白……」
我目瞪口呆。
樓夜真的，我哭死。
他寧可懷疑對我動了心，也不曾懷疑情絲是假的。
可如今，各路買主虎視眈眈，甚至在門後偷聽。要是我此時承認是假，恐怕再也沒有安生日子。
於是我隻能穩住樓夜，順勢給他吹了一波彩虹屁：
「兩位神被種情絲後，
都變成了戀愛腦。而您還能保持理智清醒，不為所動。可見您的定力比神更強，不愧為我魔界尊主！」這話讓樓夜很是受用。
他鐵青的臉微微浮現出一絲可疑的紅，冷氣消融，輕咳兩聲道：
「你是功臣，這次就不罰了。今後，切不可再如此。」
說罷，他以一個帥氣的姿勢轉身，僵硬著同手同腳走了。
就這？
我大跌眼鏡。
有想過樓夜好糊弄，沒想到這麼好糊弄。
但從這以後，樓夜看我的眼神就逐漸怪異起來。
他好像真以為自己有了情絲，認為他應該表現得戀愛腦一點。
心理作用的力量，是強大的。
人隻要一多想，就容易產生愛情的錯覺。
魔也是如此。
我看著樓夜像個青春期少魔一樣，將各色奇珍異寶流水一樣地送給我賞玩，還把之前許諾的十萬兩黃金全數補上。
原本幾次想私下對他吐露真相。
又在物質的炮轟下，把真相憋了回去。
挺好的，就讓他陷入愛情的幻想吧。
反正享福的是我。
要是一直能過這種日子，就算他之後要讓我當個魔尊夫人，也不是不可以。
但幻想終歸是幻想。
還沒等我徹底將樓夜培養成戀愛腦，三界再次震動。
逸塵神君死前的力量有限，也不忍心真的封印他心愛的芊靈神女。
於是，神女破除封印，又開始發癲。
這一次，她誓要讓三界為她的愛情陪葬。
「憑什麼？！仙人魔都能談情說愛，唯有至高無上的神要受到約束？
「三界容不下我們的愛情，逼得我和逸塵無法相守。
「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他最愛的三界，都給他陪葬！」
發瘋的神女力量爆棚，揚手就凍了十萬裡海域。
仙界的長老們勸神女：
「逸塵神君死前的話你忘了嗎？神君愛三界眾生，也愛你，必定不希望你做出此等行為！」
神女立於三界交匯的峰頂，流著淚痛苦嘶號：
「他愛我？他舍命救我，不過是因為種下的情絲罷了！
「若是沒有情絲，
他根本不會對我產生感情。「若是沒有遇上那該死的情絲販子，我的逸塵，根本不會離開我！」
神女話到此處，隻覺憤恨上湧。
她俯視眾生，在無數身影中搜尋到我。
縱然相隔萬裡，她掐死我，依然像掐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神女分身化形，侵入魔界，要先將我這個「罪魁禍首」除去。
但她忽略了，我身邊還有樓夜。
樓夜護住我的心脈，擋在我的身前，抵擋著神女分身降下的攻擊。
但這次沒有龐大無盡的恨意助攻，單憑魔尊獨自的力量，不可能與神匹敵。
但樓夜還是嘴硬，對芊靈沒有絲毫客氣：
「真不知道逸塵看上你什麼？你這樣的女人，就算有 666 根情絲，本尊都瞧不上！」
情絲！
又是情絲。
芊靈被戳中痛處，暴怒之下，雙手結印，眼看就要放出殺招。
我呼吸急促，下意識吐出蛛絲，試圖纏住她的動作。
小妖對神女，無異於蚍蜉撼大樹。
但神女看到雙手交纏的金色蛛絲，不由愣了愣。
「這是情絲？你直接結出了情絲？！又或者……」
她猩紅著眼，艱難地說出一個猜測，「這，其實是你的蛛絲？世上竟有金黃色的蛛絲？！」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神女似乎終於恢復了一絲理智。
我敏銳地抓住她情緒的變化。
或許，讓她瘋狂的症結，正在於此。
我沉下一口氣，頂著無盡的威壓，抬頭直視神女的眼睛：
「我給你的，從來不是情絲，而是蛛絲。
「以你的能力，但凡細細探看，必定能發現兩者的區別。
「我告訴過你，但你那時一心隻想讓神君愛上你，不願相信。
「其實，你根本不需要給他種情絲。逸塵神君心裡，一直有你。」
寂靜。
山川湖海在瞬間歸於寂靜。
崩裂後的大地如同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什麼降臨。
漫長的寂靜後，神女迸發出絕望的嘶吼，像是痛苦得要嘔出心髒。
「竟是我毀掉了一切……
「我還以為，
他救我是受到情絲的影響。原來，原來……「如果我不去種情絲，不去考驗他，不去殺害他在乎的眾生……
「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癲狂的神女歸於安靜，帶著一抹絕望的笑意。
這世上如今，再無人能傷她，除了她自己。
方才還要讓三界陪葬的神女，在得知真相後，默默收回了所有分身。
「他是愛我的，原來，他一直愛我啊……」
喃喃念著這句話，神女以神器自戕，化為齑粉而亡。
神隕之時，臉上竟帶著從未有過的釋然。
果然……是個頂級戀愛腦。
一場浩劫就此消弭。
三界又恢復了往日的祥和。
我松了口氣,轉頭正想跟樓夜慶祝，卻對上他鐵青的臉。
「所以,你的情絲,真的都是蛛絲？」
我心虛地應道：「嗯吶……」
「種給我的那 666 根情絲,也都是蛛絲？？？」
我頭埋得更低了：「嗯吶……」
「宋沅沅,你耍本尊！
本尊還以為自己有了情絲愛上你了！你怎麼敢！」「我也不算耍你啊……」
我弱弱發聲,「你看,真正的情絲，落入你身體了。」
樓夜一愣,不由轉過頭。
在神女消散的那片天空中,留下了數根極長的情絲。
她的神體雖然隕滅,但情絲卻留了下來。
那情絲斷成無數根短小的正常尺寸，播撒三界,落入那些無情絲之人的身體,在他們的識海中，綴上一根短短的、溫暖的、泛著金光的情絲。
跟我假冒偽劣的蛛絲不同，那是真正充滿溫暖、蘊藉魅力的情絲。
從此,無情絲之人，亦有了感知情的能力。
世上再也不需要情絲販子了。
狐狸精跟他們打情罵俏，聊得有滋有味。
「但賣」無須強求，無須種植。
這大概是芊靈神女漫長的一生中,做的為數不多的有益之事。
「癲婆的情絲,進了本尊的身體,本尊不會也變癲吧？」樓夜還不太放心。
「情絲無錯,種在不同的土壤,
自然會結出不同的果。」我笑著看他,竟沒由來地鼻子一酸,驀然湧出一股不舍。
「你既然已經有了情絲，今後遇到喜歡的女子，想必有能力分辨了。這世上再也不需要情絲販子。我呢,也該去尋找我新的事業啦！」
「你要去哪兒？」
「還沒想好，在尊上這裡騙吃騙喝騙財這麼久,也該收手了。」
「如果……本尊不想讓你收手呢？」
「啊？」
樓夜漆黑的雙眸中似有星光,隱含著某種異樣的神採。
他凝視我，走向我,磁性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
「情絲告訴我，有你在，本尊歡喜許多。」
「！！！」
「本尊剛有情絲,還不太會用,你留下教我,可好？」
風吹過，將他眼中終年籠罩的陰霾吹散，透出一絲清澈的柔光。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像是要蹦出來。
糟糕,戀愛腦要長出來了！
10
這世上，剪不斷理還亂的東西有兩樣，蛛絲和情絲。
我兩者兼有。
賣蛛絲的假貨販子,大概，終將折在情絲的纏繞下。
但，樂在其中。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