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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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去,身著黑衣長袍的蕭行,正抱臂斜依在院門上,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我笑了起來。


「才到嗎?」


蕭行嗯了一聲,進了屬於他的院子,大約是驚訝與從前不一樣了,一時愣住。


「以前太簡陋了,我用你給的家用,添置了一些家具,將軍不喜嗎?」


我將插著花的梅瓶收走,蕭行卻接過放回原位,他看著我道:「像個家,挺好!」


我一怔,去給他倒茶。


他看著我的手,「卿先生、卿大夫,喚你哪個?」


我擦著粗糙的手,揚眉看著他,「第三個稱呼呢,將軍為何避而不提?」


「什麼?」他端著茶盅的手一顫。


「將軍夫人啊。」我落座,撐著面頰看他,「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稱呼了。」


他目光一沉,忽地抱起我攏坐在腿上,掐著我的腰反問我:「真喜歡?」


他說這話時,視線像是猛獸,緊鎖著我,我心頭突突跳了幾下。


顫抖著雙手攀上他的肩。


他半年未歸,

難得回來,我需要抓住機會。


「當然!」我道。


他掃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我的手,又抬眸望向我的眼睛,面上的認真和期許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無力。


我剛剛做了什麼,讓他對我有這樣的表情?


我一怔,他卻已將我推起來,疏離地道:「都說你本事大,我將城中婦孺交給你了。」


「不過,朝中已集齊兵馬攻打漠北,近日城中探子多,你行事小心。」


他要走。


「蕭行!」我氣急敗壞,叉著腰堵著門,「你,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7


我挑釁地看著他。


蕭行抱著手臂,睨著我,「你別和我裝無知嬌俏的少女。」


我將叉著腰的手放下來。


「半年來你開學堂、免費行醫、憑空建了個漠北商會,還做了什麼?他問我。


我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掛不住。


「建什麼商會,你不就是想逼著我和關外開馬市?」他忽然捏住我的下頜,瞇了瞇眼睛,「你背著我,還做了什麼?


我被迫仰頭看著他。


「和蠻子勾結了?利用蠻子做外患,再利用我挑事,外患內憂之際,你就能借著東風回去找太子報仇了?」


蕭行一字一句地質問我。


他言語中的失望大過氣憤,我柔著語調,想讓他平靜,「將軍息怒,我是想要報仇……」


他打斷我的話,依舊咄咄逼人。


「你不是說自己喜歡將軍夫人的位置?」蕭行嗤笑道,「還是虛與委蛇,從未想過付出真心,僅僅是利用我?」


氣氛凝固成冰。


他指了指我,「好算計,不愧是雲申之的好女兒。」


話罷,他拂袖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也沉了臉。


他的意思,雲申之是奸佞,我是他的好女兒,自然也是奸佞。


我垂眸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


教書和行醫最能得民心!


我想開馬市,但蕭行不願意。


蠻子因為蕭行坐鎮,早就畏首畏尾,不敢進犯。


可我需要蠻子,所以我通過商會的手延展去關外。


聖上和太子坐享安樂太久了,久到他們忘記了蠻子的威脅和兇殘。他們歌舞升平,連蕭行都敢囚禁。


他們以為沒有蕭行,還能繼續夜夜笙歌。


天真!


至於我爹是不是奸佞,我很清楚。


他隻是太子手裡的一把刀,刀好用自然高供於中堂,可等問責時,便就是刀的錯。


我就是要讓太子明白,刀會反噬。


他種下的惡果,我會不惜任何代價,送到他的嘴裡。


讓他吞下去!


至於蕭行,我依舊不確定他為什麼願意帶著我一起越獄回漠北。


但結果是我要的。


這半年我雖未見他,但卻能看到,整個漠北在他的治理下平靜祥和。


蕭行一腔赤子之心,把滿腔熱忱獻給了漠北,獻給了這裡的百姓。


他足夠強大無懼無畏,不屑勾結外邦。


而我身無長物,所以不惜代價窮盡算計,徐徐圖之。


突然,門被推開,我以為是蕭行,但進來的卻是小妹,她用兜子裝著一袋的蘋果和冬棗。


「將軍給我的,

將軍真好。」


她嘎嘣咬著棗子,又遞了一粒給我,「我娘說漠北商道被封了,這些南面的果子比金子都珍貴呢。」


我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我娘留將軍吃飯,他說有事就走了。」小妹神秘地問我,「你們吵架了嗎?」


我點頭,「吵了兩句。」


小妹斬釘截鐵地道:「那肯定是大姐不對。」


我捏著她的臉,「是他先吵的,怎麼是我不對?」


「大伯娘和我娘說悄悄話我聽到了。她說大姐沒動心就想坐穩將軍夫人的位置,怕是將軍不好糊弄。」


我揉了揉眉心,「還說了什麼?」


「伯娘還說,您對將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見著他就用美人計。


將軍都二十五了,他要是見色起意的人,早妻妾成群了。」


我捂住小妹的嘴。


「你快去學堂。以後不許偷聽大人說話。」


小妹將抱來的果子又都抱走了,因為我欺負了她的將軍。


我握著僅有的一粒棗,不由苦笑。


「姐姐。

」大妹跟著進來,「有位姓喬的行腳商找您,在路口等。」


我將棗丟給大妹,抓著鬥篷匆匆出去。


「姐姐,您為什麼買關外的皮草?將軍能弄到更好的。」大妹追著問我。


「我想給將軍做大氅,怎麼能讓他給我弄皮草。」我盯著大妹,「幫我保密。」


大妹點了點頭,又強調,「為什麼要關外的?蠻子的東西臭烘烘。」


8


喬敏亦是我站在街上讀書招生的時候,認識的行腳商。


他今年二十七,子承父業,做關內外的生意。


買賣不小,但卻是刀口舔血的生意。


去年蕭行被關後,蠻子蠢蠢欲動幾次。


一次他和他哥哥,正好在關外牧民家裡收皮子。


蠻子見他們是漢人,當場就殺了他哥,他九死一生,但也廢了一條腿,成了瘸子。


我和喬敏亦站在路口,我假意挑著他車裡的皮子,實際和他聊天。


「怎麼樣?」


「蠻子的首領說,您殺了蕭將軍,他就借兵給您。」喬敏亦道。


「知道了。」我平靜地換了一張皮子,「口說無憑,按我交代的寫信蓋章了嗎?」


喬敏亦將信塞到皮子裡,一起遞給我,「夫人,這皮子適合將軍。」


「多謝了。」我抱著皮子,問他多少錢。


喬敏亦忍不住問我:「夫人真要殺將軍?」


「一杯毒酒的事。蕭行再能耐,也扛不住砒霜,不必為我擔心!」我隨口回了,「我的信送出去了嗎?」


喬敏表情錯愕了一下,沉默後點頭道:「不過,宋巖會給您回信嗎?他才是您的仇人啊。」


我把銀票給他。這是蕭行給我的家用。


這半年,他每個月初都會給我捎來一百兩。


我沒客氣,分文不剩。


「沒有仇恨,隻說利益。」我道。


喬敏亦要富可敵國,完成他爹和哥哥的遺願。


怎麼才能富可敵國?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們可以一起努力。


他在賭,我也在賭。


他說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邪惡又骯臟。


我說別怕,事成後我們花錢買史官的筆,

喬敏亦笑著說這也是個好辦法。


我回去讀了蠻子首領寫的信。


字很醜,但確確實實是他的字和章。


我認真盯著上面的字,細細臨摹,又翻了一塊雞血石,刻了一塊章。


十天後,宋巖的回信到了。


他一一給我答復,說可以幫我回京,重新給我一個身份,讓我做他的妾。


宋巖的字好看,比蠻子的醜字好臨摹。


我是識得他的字,但可惜抄家突然,我沒來得及捎著一封。


兩日後,我寫好回信,找到喬敏亦,「再幫我送去給首領,要說的話都在信中。」


喬敏亦應是,當即走了。


信的內容很簡單,我答應殺了蕭行,問他可借兵多少。還告訴他朝廷兵馬十月初二攻打漠北,請他初三出兵。


四日後,喬敏亦帶著回信回來了。


隔一日我給宋巖回了信。


這次我沒找喬敏亦,而是親自揣著信去郵驛站。


郵吏騎馬出城時,我站在路口親自目送離開。


回家的時候,我在路口買了半斤酒,

一些肉菜。


剛收拾好,蕭行推門而入,視線在我正縫的皮草上打了個轉。


「給誰做的?」他在桌邊坐下,上面擺著碗筷酒菜,「有客人來?」


他風塵僕僕,臉上還有冷風割裂的憔悴。


人也瘦了不少,唯一雙眼睛還能看。


我將衣服提起來,「將軍試試?」


蕭行試了,大小正合適。


「我再訂三粒扣子就行了。」


我幫他脫,他卻撫著衣服,悶聲道:「不急。讓我先穿穿。」


我應是,指了指桌上的酒菜,「沒吃飯吧,酒還是溫的,正好可以喝。」


我給他倒上酒。


蕭行盯著面前的那杯酒,手指叩著桌面,又看向我,眼底猩紅。


「怎麼了?」我問他,「太累了嗎?」


「沒什麼,聞著酒香,感動自己有了個家,而已。」蕭行端起酒,酒杯擱在唇邊,喝前他又問我,「真讓我喝?」


我點頭。


「就是給將軍準備的。」我笑著道,「上回將軍生氣了,這酒就當我給您賠罪了。


他攥著杯子,指尖發白,忽然抬頭將酒送入喉!


又垂眸看向我。


「聞著香,喝著卻割喉!」他將酒杯丟在桌上,譏諷地盯著我,「是蕭某眼拙,識錯酒了!」


9


蕭行氣息不穩。


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我來漠北半年,將軍還不曾陪我出門,旁人都要覺得我這將軍夫人的頭銜,是自封的。」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手心有薄薄的繭子,還有一道疤。


我撓了撓那道疤,回頭沖著他笑。


他眼底有疑惑。


我們第一次一起上街。


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停在賣酒的老伯面前,笑著道:「我家將軍說你的酒極好。」


老伯一個勁地作揖,又送了半斤給蕭行提著。


蕭行付了錢提著酒壺,視線掃過我們相握的手,又看向我。


百姓把他圍住,都來問他要是朝廷來兵攻打,大家要做什麼。


城中的民兵可要上陣。


蕭行交代大家守城不出就行,他說著,忽然一頓,猛地攥緊了我的手。


噗——


他噴出一口血來。


爾後盯著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街上安靜了,就連風都停了。


接著,滿街喧嘩起來。


哭聲四起。


我蹲在蕭行身邊,手依舊被他握著,他沒有閉眼,正直勾勾地看著我。


九月二十七,蕭行中了劇毒,藥石難醫,僅續著一口氣。


滿街人為證。


蕭行被抬去了軍營。


晚上我坐在桌邊,被我娘指著鼻子罵:「雲屏卿,你和你爹一模一樣,不擇手段目光短淺!」


我爹投奔太子時,我娘就反對。


「這些事你不懂,我自有計較。」我對我娘道。


我娘聽著跌坐在椅子上,因為這是我爹當年回她的話,若幹年後,她的女兒又用這句話來回她。


「你奸可以,可你不能害忠良,那是蕭行,蕭行啊!」我娘道。


我沒說話。


「作孽!」我娘失魂落魄地出去,「你雲家世代被人罵,和我沒關系,我不管了,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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