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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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執著地盯著我,推過來一張薄薄的、被揉皺的紙。


「栀栀,這個,是真的嗎……?」


哦。


那是我的肺癌診斷書。


就在他扔下我,去接林遙遙的那一天。


那時他正為資金鏈頭疼,不耐煩地陪我去醫院。


還是我軟磨硬泡,他才終於點了頭。


我做完檢查,雙眼放空,等著命運的宣判。


耳邊是他打遊戲時,手指敲擊在屏幕上的激烈「噠噠」聲。


我輕輕扯了下他的衣角:「你說,我的病……」


而顧昱隻是煩躁地「嘖」了一聲:「一群傻叉,這還打個屁啊!」


他收起手機,不耐煩地站起,衣角從我指尖抽離。


「我出去抽根煙。」他說。


我怔怔地看著他走遠。


他的背影竟已如此陌生。


之後,他一直沒有回來,隻是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有個朋友過來,我去接人,不回去陪你了。】


那天,我帶回了我的癌症診斷書。


而他帶回了他的小青梅,林遙遙。


……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下午顧昱過來,鬧騰了很久。


一邊和我道歉,一邊扯著我不肯撒手。


他眼眶通紅:「栀栀,乖,和我回家吧,我帶你去治病。」


聽見他說回家時,我的鼻頭還是不爭氣地一酸。


可是顧昱,太晚了。


覆水難收。


我隻衝他搖頭:「你走吧。」


「就像你說的那樣,就當我們,從沒認識過。」


可他不聽。


那雙手緊錮在我的手腕上,那樣用力,仿佛溺死之人非要拖下一個替死鬼。


最後,還是小喬大喝一聲,不知從哪兒摸出塊磚頭,對著顧昱的後腦勺就是一下:


「吃我姥姥一磚!」


我兩眼一黑。


這什麼硬核姥姥,怎麼還真有拿骨灰做磚頭的啊?!


而林遙遙,是真·兩眼一黑,就地栽倒。


這大小姐終於回過味兒來了。


嘿嘿,咱們這店裡,死人說不準比活人還多呢。


不知道我死後,能不能也留在店裡呢?


6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見我讀大學時,我爸不肯再給我打生活費,我在食堂勤工儉學,一邊給同學打飯,一邊忍受食堂總管油膩的鹹豬手。


夢見當年的顧昱,意氣風發的小少爺,一腳蹬翻了騷擾我的總管,笑得張揚又肆意。


夢見他家一朝巨變,集團解體,負債累累,他媽媽生病彌留之際,他甚至沒有錢,去買一張 986 元的機票。


而昔日的好哥們兒也都遠離了他,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不就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嗎?現在囂張不起來了吧!我呸!」


我東省西摳地,以謝禮為名,給他包了個 1000 塊的紅包。


接過紅包的時候,他的眼睛很紅。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的眼睛也很紅。


餓得。


那對我來說不是一筆小錢,給了他以後,我隻能頓頓喝食堂的免費湯充飢。


可惜,顧昱還是沒能見到他媽媽最後一面。


飛機延遲的兩個小時裡,他收到了媽媽去世的消息。


從那以後,

他好像在一夕之間成長了起來,斂起了原本飛揚的神色,眼神沉沉,多了幾分鋒利。


但在還我錢時,卻難得地磕巴起來。


他還了我 999 元。


我很迷茫。


他迎著我茫然的目光,臉紅得像在燒:「你看我值不值一塊錢?」


「我以身相抵,行不行?」


他抬起手腕,給我看,漂亮的花體字組成了我的名字。


YeZhi。


「就算你不喜歡,我也是你的所有物。」


他這樣說。


明亮的目光像一團火,好像能驅散我過往生命裡,所有的黑暗。


醒來時,我還悵然若失。


回憶太過逼真,我胸口發悶,隻覺得喘不上氣。


那氣悶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呼吸急促,胸口發緊發疼。


……好像不太對。


我癱倒在地,不小心帶翻了臺燈,弄出一聲巨響。


昏迷前,我聽見小喬焦急的聲音:「葉子姐,你怎麼了?!」


7


我是被醫院的消毒水味兒燻醒的。


「醒了?」


江嶼說著,

給我在枕邊放了個橘子。


清爽而幹淨的橘子香氣彌漫開來,仿佛一個恰到好處的擁抱。


我問:「怎麼是你?小喬呢?」


江嶼悠悠地:「小葉同志,現在是上班時間,小喬當然是去上班了。」


「那你呢?」


「我是老板。」江嶼挑眉,「老板就是可以自由翹班的。」


我忍不住笑:「黑心資本家!」


醫院的床位向來緊缺,檢查完我沒什麼事,便辦起了出院。


醫生對我欲言又止:「真的不再試試嗎?咱們好歹做個基因檢測,就算隻吃靶向藥,說不定也能……」


我隻是淺笑著搖頭。


江嶼在一旁看著我,沒有說話。


收拾東西時,我拿起手機細細端詳:「請問資本家,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的手機殼上,繞上了一個平安結。


紅線並不鮮亮,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很幹淨,看得出很受前主人愛惜。


江嶼說:「這是我媽給我編的平安結,能保佑人平平安安,

無病無憂。」


我一時語塞。


他掃了眼我的臉色,摳摳腦袋:「別多想,誰讓我是黑心資本家呢。」


「資本家嘛,當然希望員工在我這兒幹得越久越好了。」


江老板皮膚很白,因此臉一紅,便格外顯眼。


我垂下眼,笑了。


「誰多想了?」


「我隻是想說,你媽媽對你可真好啊。」


收拾完東西,我和江嶼並肩走在街上。


最近降了溫,酷熱的暑氣離開,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送到員工宿舍門口,江嶼雙手插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要是醫藥費上你有什麼顧慮……」


我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江嶼識趣地住了嘴。


「怎麼回事,資本家要發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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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音未落,便猛地咳嗽起來。


我抬手捂嘴。


再拿下來時,手心裡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江嶼眼裡的焦急滿得仿佛要溢出來,我看著,卻笑了。


「江老板,我不是因為沒錢才不治的。」


「我隻是想媽媽了。」


迎著江嶼不明所以的目光,我唇角的笑意擴大。


「畢竟,在我六歲的時候,我媽就希望我和她一起死啊。」


8


我討厭紅色。


血是紅的。


爸爸離開那天的夕陽是紅的。


被媽媽撕得粉碎的小紅花,也是紅的。


我聽鄰居阿婆說,爸媽總吵架,是因為小孩不乖。


所以我剛上幼兒園,就立志要做最乖的小孩,掙最多的小紅花。


但沒有用,他們還是天天吵架,在我面前砸碎一個又一個的碗,濺起的碎瓷片劃傷了我的手。


我會自己找創可貼,會把攢了一整本的小紅花遞給媽媽,希望她能笑一笑。


可她隻是把我的本子撕了個粉碎。


抱著我尖叫。


「都怪你,

都怪你……」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那時候很小的我聽不懂,但我知道,都怪我。


要是我沒跑到媽媽的肚子裡,她肯定不會和爸爸結婚。


也不會為了嫁給爸爸,就和姥姥姥爺斷絕關系。


那樣,她就不會每天都那麼痛苦了吧。


從那天開始,我就很少見到爸爸,也沒有再攢過小紅花。


我從苗苗班升上大班時,媽媽和爸爸離婚了。


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媽媽會抱著我,親親我,一遍遍地說,她隻有我了,我是她唯一的寶貝。


雖然媽媽把我抱得很緊,有點疼,但我還是很開心。


可是媽媽也會因為叔叔不喜歡我,就讓我滾出家門,去找我那個討人厭的爸。


小小的我在街上走啊走,到處都是大人的腿,我辨不清方向,隻能急得大哭。


最後,媽媽還是從派出所把我領了回去。


她也抱著我哭,喃喃問我,寶寶,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她死的那天,問了同樣的話。


媽媽吃光了整整三瓶藥,

但她哄我說,她吃的是糖。


我吃了糖會開心,可媽媽吃了糖,看起來卻還是很難過。


她說:寶寶,媽媽和你玩個遊戲好嗎?


我當然點頭說好。


媽媽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收緊,我不知道怎麼了,明明很努力地裝木頭人,手卻仿佛有著自我意識,不斷去摳媽媽的手指。


可能是我弄疼了媽媽,她松了手,痛哭出聲。


我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著急忙慌地扎進媽媽懷裡:「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媽媽卻沒有再回應我。


她睡著了。


再也沒有醒來。


而我,也沒有媽媽了。


……


我盯著天邊的殘陽。


和記憶裡的那天可真像啊,鮮紅似血。


我問江嶼:「你說,我得癌症,是不是因為媽媽在那邊太寂寞,想找個人陪陪她?」


「她會不會……也有一點想我?」


江嶼沒有回答。


他的睫毛好長,眼睛半垂的時候,就像一把小扇子,將眼底的一切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他很認真地剝了個橘子,用橘子皮給我做了朵花。


「葉栀小朋友,我沒有小紅花,就送你這朵小橙花吧。」


橘子花被我捧在手心,像一個小小的碗,恰好能接住我落下的淚。


江嶼輕輕拍著我的背,就像很多年前,我羨慕別的小孩被媽媽安撫那樣。


他說:「會的,你媽媽肯定很想你,但更想你過得開心。」


「就算我說得不對……」


他想了想,語氣嚴肅:「那你也可以認我當媽。」


「我這個媽媽會在人間很想你,想你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讓自己開心。」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用額頭猛撞他的胸:「傻瓜。」


江嶼卻笑了起來,胸膛顫抖,我的額頭跟著酥酥的痒。


他的手呼嚕著我的腦袋,好溫暖。


「葉栀小朋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把自己養到現在,已經非常了不起,我為你驕傲。」


「從今以後,請為你自己活著吧。


9


那天以後,我每天早晨醒來,都能在窗臺上發現一朵橘子花。


小喬冷眼旁觀,鐵口直斷:「你倆不對勁。」


江嶼大驚:「這都讓你發現了。」


「沒錯,我們就是社會主義母女情!」


我:「……」


小喬翻了個白眼:「你最好是。」


她表情嫌棄,我卻敏感地捕捉到,她的眼中隱含一絲憂慮。


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顧昱也在問我。


他擋在我面前,語聲嘶啞。


「栀栀,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原諒我?」


我深吸一口氣:「這位先生,您要是再妨礙我們的營業,我就要叫保安了。」


顧昱咬牙,勉強擠出個笑容,把手裡的保溫桶打開給我看:


「好,好,我不妨礙,栀栀,我就是給你送點魚湯補補。」


魚湯燉得濃白,一看便很有幾分火候。


放眼看去,隻見魚肉,不見魚刺。


我的視線掃過他的手。


上面有幾道新鮮的紅痕。


這是我曾心心念念想要的。


可是現在。


我收回視線:「我已經不要了。」


「栀栀,你以前不是最愛喝魚湯嗎……」


原來,他也知道啊。


知道我為了他,一直都在委屈自己。


我看著他的眼睛,吐字清晰:「現在不喜歡了。」


顧昱像被人驟然抽去了三魂七魄,連站都站不穩。


但他還是努力地提著嘴角:「不喜歡了……不喜歡了,也沒關系的,我喜歡你就好了。」


像是說服了自己一般,他的眼神又亮了起來,給我展示他的手腕。


「你看。」


我的名字紋身旁,他紋上了自己的名字。


YeZhi。


GuYu。


一左一右,親密無間地挨著。


他說:「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那樣熱忱的眼神。


我曾以為眼神不會騙人,他的真心做不得假。


他的真心或許不假,隻是總在錯位。


我輕聲問:「顧昱,你是不是永遠隻會懷念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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