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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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不著何允的面,她親自登門來了。


我與何允正在用早膳。


她見了我們,盈盈跪拜。


隻是我沒想到,她開口是這樣的話:


「蘇妹妹見諒,我此次來,隻是想表明心意。


「我心悅允哥,願與你一同伺候他,還望妹妹成全。」


青天白日,真是見了鬼了。


「妹妹,同為女子,愛慕一個人,有錯麼?我也知道我不該,可是我情難自禁。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我不會跟妹妹搶,我隻要日日能見著允哥,便心滿意足。求妹妹,可憐我這份心意吧。」


說罷又看向何允,做出一副深情樣子,滿臉期待。


「柳娘子先別侮辱情深二字。


「彼此心意相通,至死不渝,再容不下旁的人,才配得上這兩個字。


「不知王大哥若聽見你這話,會作何感想?」


我又問何允:「相公也有此意麼?」


他低頭不回答。


我懂了:


「一來,我不是你妹妹,你也不是我姐姐。柳娘子不必稱我妹妹。

真的姐妹,斷沒有搶姐妹相公的道理。


「二來,我已與跟相公商議和離,但他不肯。你別求我,求他吧。」


6


何允說到做到,再沒去過柳和煙那裡。


我知曉他是期待與我和好。


如今處處體貼,晚間親自下廚,煮我愛吃的。


知道我愛吃甜食,日日買糕點。


還親自給我最愛的那些花淋水。


每次都有意撿我從前愛聽的事物說話:


「娘子,你喜歡的話本,我給你買了來,這是最新的,你快些看看。


「娘子,李家嬤嬤送來喜帖,咱一道去喝杯喜酒吧?」


在街上巡鋪子,見著面,他也歡喜地小跑過來。


可我再也沒有興致回應他。


從前跟他在一處,便是不做什麼事,隻要有這個人在身邊,也覺無限美好。


如今他做什麼都難引我動心。


他問道:「我就這麼罪無可恕嗎?以至於你不願意給我機會?」


「不是不願意,而是再也無法信任。


「那日你們去長清觀,

她話裡話外說我是外人,你沒有為我說一句話。隻因你自己都不曉得,你沒把我當自己人。你默認她把我排除在外。


「柳和煙提出與你為妾時,你沒有拒絕。相公,其實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對麼?


「隻因你覺得娶她也無妨,反正男人都三妻四妾。你唯獨沒有考慮過我,我會不會心痛?我的相公,卻要與他人分享,叫我怎麼甘心?


「我不妨這樣說:倘若,倘若死的是柳和煙,我說我可憐王堂年少喪妻,把他接來家中,並與他共枕鴛鴦被,生兒育女,你做何感想?若你能平心靜氣接受,我並不認為你大度,隻會覺得你心裡沒有我,所以不嫉妒。


「我並不想阻止你幫她,我甚至提過,把餛飩店與她經營,她不用出本錢,也不用親自動手,隻需平時看著就好。這樣既有收入,也不至於太累。這樣不是很好麼?可她不願意,說太累。這世上誰不累,我不也是從小跟著父親母親做事?她就想纏著你。


「我不是不願意幫她,我是不願意她奪走我的相公,我有錯嗎?


「可也得虧是她,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在你心裡是這麼個樣子。」


隻要有柳和煙在,他怎麼會做到無動於衷?


請他幫忙,難道他做得到每次都拒絕?


那可是他兄弟的妻。


若柳和煙日日來糾纏呢?他不會動心?


或他早就動心了。


7


這些日子,家中氣氛驟降,誰也不大言語。


因著心緒煩悶,處處不是意思。


我命人整了馬車,與翠珠到郊外登山。


日日待在那個叫人傷心之地,忽然來到郊外,天開地闊,心中煩悶減去不少。


早該出來了。


山清水秀,雲影悠悠。


我脫了鞋襪,下水踩石、摸魚,用手舀水潑向翠珠。


翠珠叫起來,半笑半嗔,毫不客氣回擊我。


翠珠為引我開心,指著更遠處的絕景:


「娘子,你看那兒,花開得可美了,咱不去瞧瞧?」


反正都來了,去吧。


我上岸穿好鞋襪。


絕景之處是有些遠,馬車到不了,我二人徒步前去。


要拐進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方可到達。


不過小路似有人踩過,所以不算難行,且為著能看到美景,再難的路都值。


果然,鑽出雜草叢,眼前是開闊的一片大石,花叢就在右首,左首便是飛流而下的瀑布。


翠珠忙去採了一大叢花,捧過來給我。


我低頭,深吸一口,真香。


「小娘子,這花是送我的麼?」


男人的聲音。


我警惕,轉身。


隻見三個蒙著面的男子,每人手持一把大刀。


來者不善。


其中一個尤自說道:


「我們哥兒三個,一把花不夠啊。


「請小娘子再為哥哥摘兩把如何?」


另一個不耐煩了:


「怎的這般啰嗦,玩完了直接結果,回去逍遙。」


居中的那個說道:


「小娘子,對不住啦,有人出銀子買你的命,到了陰曹地府,可別怪我等。」


翠珠在旁緊緊抓著我衣裳。


我強自鎮定,

自問與人無冤無仇,幾時開罪人了?


沒有啊。


此時想也沒用。如今……


難道要我跳崖以保清白?


我轉頭看向瀑布那邊。


突然,兩個人影站在三個男子身後。


一個身著淡藍長衫,一個看起來像是僕從。


兩人手持長劍,冷冷的,不言語。


怎麼了?這又是哪裡來的仇家?


發現我眼神驚愕。


三個蒙面人反應過來,看向身後。


下一刻,他們直接揮刀砍過去。


我嚇得拉住翠珠退後幾步。


蒙面人雖兇狠,且又孔武有力,但對著那兩人,並沒有佔什麼上風。


藍長衫對他們毫不客氣,幾招過後,蒙面人手和腿均被劍刺出許多血。


本想逃,但被藍長衫死死制住。


蒙面人跪地求饒。


逃過一劫。


我這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天神菩薩哎,這模樣清俊的男子,竟有如此一身好功夫。


我趕忙小心翼翼向前幾步,作揖道:


「小婦人深謝恩人救了性命,請教恩人大名,改日登門致謝。


他緩緩向我走來:


「卿兒,我是程睦。你還記得我麼?」


這是程睦?


「你還記得我麼?」他又問。


「我當然記得,前些日子湘兒還說你要回來了,我竟比她還先見著你。」


他嘴角終於扯出一絲笑容:


「湘兒在信中說,你去歲已經成親了?」


呃……怎的說呢,如今又快要和離了。


我苦笑。


抬頭看見那三個匪徒,蒙著的面巾已被程睦的隨從扯下來。


果然均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程睦見狀,用劍尖抵住匪首的脖子:


「問一個問題,誰派來的?」


三人面面相覷。


「我說一,切一根手指;二,取兩隻眼珠子;三,就是三條命。


「反正,刀劍無眼。盜匪麼,死不足惜。」


程睦說到做到,揮劍指向匪首的手指,壓下力道:


「一……」


「我說,我說,柳和煙。」


……


我倒吸一口氣,如墜冰窟。


匪徒招來:


「是月前柳和煙從韋城縣僱我們過來的。


我咬牙問:「出價幾何?」 


「500 兩銀子。」


「她哪來那麼多銀子?」 


「她沒銀子,但是有身子啊!還寫了欠條,說等她跟何允成親,有了家產之後自然能還。」


是了。


何允本沒那麼多錢,家中田產、鋪子都是我的嫁妝。


就算我們和離,她跟了何允,也得不到什麼。


而我若死了,她一定有手段讓何允娶了她。


她以為隻要我死了,她就既得人,也得財。


我看向程睦,說:


「送交官府。」


8


縣衙大堂。


將事情稟明,縣令審問匪盜,三人和盤託出,畫了押。


何允在不在縣衙,我倒不在意,並不指望他能為我做什麼。


縣令差衙役去傳柳和煙。


柳和煙款款上堂來。


見到我,眼神裡藏不住的震驚,但轉瞬又恢復如初。


一副無辜的腔調:


「不知大人傳民婦來,所為何事?」


「有人狀告你僱兇殺人,所殺之人,正是本縣捕快何允之妻蘇氏。

可有此事?」


「民女冤枉。」


縣令怒拍木堂,把柳和煙震了震。


她急忙下跪,仍一口咬定與己無關。


何允從外頭回了縣衙。


他大概也聽人說了。


給縣令作了個禮,就急急站到我身邊來,輕聲問我:


「娘子,可有受傷?」


我不言語。


縣令命三個匪徒又從頭到尾,再交代一遍。


「柳和煙當時沒有銀子,就先讓我等享用了她身子,寫了欠條,承諾待得與何捕快成親後,再給銀子。」


「欠條上有她畫押。」


還詳詳細細交代,當時柳和煙穿了何種衣裳,說了怎樣的話。


柳和煙頹然坐在地。


我靜靜望向何允。


他震驚得眼都瞪大了,似乎想解釋,又說不出口。


縣令厲聲道:「何允,此事你可知曉?」


他回過神來,忙作揖道:「大人明鑑,小人並不知曉。」


柳和煙咬牙切齒:


「是我幹的。我就是恨你,憑什麼你樣樣都有,我什麼都沒有?


「你不就是比我命好麼?


原來她竟這樣想。


「你以為他人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每日算賬、檢視貨物、在鋪子裡賣貨。


「換做是你,你願意麼?


「我也曾有意幫扶你,可你這也不願做,那也不願做。怪得誰來?


「憑什麼你想過好日子,就要別人付出性命的代價?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歸宿,是你把自己推向絕路。」


最後,柳和煙與三名匪徒,被判發配秦州。


出了縣衙,我有些恍惚。


何允在旁扶著我的手臂,我抽回手。問他:


「那個口口聲聲說傾慕你的人,僱兇殺你娘子。


「相公,她要置我於死地!你會心疼我麼?


「如若今天不是有幸碰上程二哥,我恐怕已經葬身荒野,屍骨無存了。


「若我真的死了,你是否會娶她?」


 何允低頭不說話。


9


程睦跟在後頭,目送我到家。


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要謝他的。


但他離家多年,此時回來,定然先跟家人團聚,

我不便打擾。


是以兩日後,我才去拜謝。


為免父母親掛心,我從衙門回來後,才回娘家說起此事。


我知母親心軟,故將受匪徒威脅的過程輕描淡寫。


但她仍後怕,止不住流淚,當晚一定要我歇在娘家。


我攜禮登門。


程家雙親見了,好一陣安撫我。


程睦程湘為著安慰我,又另外送我些禮物。


回到家,見著何允。


真是覺著熟悉又陌生。


我曾經深愛的人,是怎樣一步步從我心裡走出去的?


一開始,發覺自己有這樣的念頭,心裡慌亂不行。


如果不能白頭到老,那該怎麼辦?


再後來,他次次不顧我勸阻,去照顧柳和煙。


我發覺自己在他心中,或許沒那麼重要,慌亂感變淡,代之以失望。


如今,真可以做到放手了。


何允道:「她僱兇殺你,我不會原諒她。此事因我而起,讓娘子陷入險境,是我對不住你。」


我不置可否。


「和離吧。」


良久,良久,他沉默不語:


「那便和離。


我有失落,也有釋然。


知道自己在他心裡並非最重要,是失落的。


但也不必再去為了他牽腸掛肚,不必吃醋,是釋然的。


他收拾了自己所有的衣物,平時用的什物,搬回老宅。


他說他要去河間府投軍。


「也好,你曾向往過。」


我並沒有問他今後是否再回來。


我拿不出更多關心他的樣子。


他見我態度冷然,也就轉身走了。


他最後道一句:「別恨我。」


我不知會不會恨,隻是覺著累,恨不起來。


10


現在住的宅子,是當初我父親母親為我置辦的。


如今住著,甚覺空蕩。


我把宅子賣掉,搬回娘家住。


父親好一陣忙活,著人打掃了我原來的閨房,歸置好我的物件。


生怕我傷心,日日說好聽的話哄我開懷。


我為了讓二老放心,有時也會如從前那般,親自下廚煮他們愛吃的菜,日常跟隨父親去巡鋪子。


程湘為了寬慰我,時常帶好吃的來尋我:


「你別悶在家裡頭了,

多出去走走才好。」


我也不是怕人笑話,隻是經歷這麼一遭,多少有些消沉。


「二哥哥怕你悶,讓我帶這些好玩的給你。」


「替我謝謝你二哥哥,有心了。」


為了不讓她失望,我也找些話題聊起來。


「話說,你二哥哥當初為何去真定府?那般遠。」


「他要學劍術,我母親實在拗不過,也隻有把他交給小舅舅才放心,小舅舅又愛浪跡天涯,所以咯……」


「他也不怕吃苦?」


程湘不答。


歪著頭看我,笑道:


「你可知,我二哥哥當初為何執意去學劍術?」


這?我不知道啊。


她湊過來,輕輕道:「二哥哥說,因為姐姐你仰慕仗劍天涯的劍客。」


說完朝我眨眨眼:


「我也是昨日才聽他說起,這個悶葫蘆。


「為了不讓你被人指指點點,他不好親自來,日日催著我來看望你。


何允拉住我的手:「娘子,若她不是我兄弟的寡妻,我又怎會去?何況人都開口求了,

總不好拒絕。」


「到但」我看著她,好一陣沒反應過來。


程睦這心思,藏得夠深。


漸漸地,我開始如從前。


親手打理院子裡的花草,帶上翠珠去巡視田莊。


看莊上莊稼長勢如何,看佃戶們是否有急難。


有時也臨河垂釣,放好魚餌,甩出絲線,把釣竿一端插入土中。


然後躺下,雙手往後一枕,就這麼看浮雲悠悠。


有時無風無雲,天便明亮耀眼似鏡。


金秋時節,約上程湘,換上騎裝去打獵。


程湘每次都會拉程睦一道。


翠珠和程湘她們在遠處河邊烤兔肉。


我和程睦緩緩走到一棵樹下,坐下來。


我借此機會再次向他道謝,謝他多次著程湘來看我。


問他:「為什麼是我?」


他腼腆低頭:「不知道,有些事,說不清。大約是天注定吧。我唯一後悔的是,不該離家太遠,錯過你。」


「可我並非那般溫柔明媚的女子,也做不來柔情似水。譬如柳和煙那樣的女子,

才是男子喜歡的吧?」


「旁的人溫柔不溫柔,與我不相幹。我隻知道這個人是你,換了旁人不行。」


我問他:「以後還走麼?」


「不走了。」


微風吹過,樹葉兒紛紛落下,山上好多樹隻剩個樹幹。


但待得來年,春風一吹,天氣和暖,又會綠葉滿枝,帶來希望。


到時,大地又將生機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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