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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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從來不是軟包子,孑然一身,沒有軟肋,大不了一起死。


「傲慢冷血的狗資本家、剝削者、吸血鬼、披羊皮的豺狼、社會蛀蟲……」


他們被我罵得臉色漲紅,青筋暴起。


當然,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群情正激憤,趴在桌上睡覺的梁忱抬起頭,神色倦懶地捏捏眉心,輕嘖一聲。


「說夠了麼。」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指責我,紛紛嘲笑我口不擇言失去最後的靠山。


可梁忱無視一片幸災樂禍的嘈嘈,對愣住沒動的我抬抬下巴。


「走吧刺蝟同學,陪你的豺狼上音樂課。」


很多年後,我想起這一茬,追問這個綽號的原因。


彼時已經徹底脫下羊皮的梁忱舔舔我柔軟的小腹,露出牙齒輕輕咬了一口。


「渾身是刺,隻有這裡是軟的。」


……


可我的刺,早就在企求梁家人認可和生病求醫那幾年裡,拔光了。


我終究還是倉皇逃出了吸煙室。


什麼都帶不走。


隻帶走了他最後留給我的,

一身薄荷淡香的煙味。


6


殘留的那點煙味在第三天就消散無蹤。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


辛徇靈魂抽離前,將家裡打掃得很幹淨。


斷舍離層面上的幹淨。


除了床和沙發這樣的大件家具,幾乎什麼都沒留下。


我決定出門,淘點東西,將這裡一點點填滿。


也給自己找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離世五年,這個城市並沒有多大變化。


漫無目的地逛了半圈,看到一家寵物店。


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不自覺推門而入。


歡迎音一響,瞬間有很多雙圓溜溜的眼睛看向我,我愣了一下,忽然清醒過來。


我在想什麼。


小金子那樣的普通橘貓,怎麼可能出現在寵物店裡。


扯了扯嘴角,正要往回撤,身後一道女聲斷了退路:「你好,借過一下。」


我趕緊往裡讓了讓,靚麗身影從身旁經過,氣流帶來熟悉的味道。


普魯斯特效應說,人在聞到曾經聞過的氣味時,

會觸發與之相關的記憶。


大腦第一時間閃過很多畫面。


後視鏡下搖曳的小葫蘆掛件,盛滿繁星的全景天窗,微涼的皮革和梁忱炙熱的皮膚……


一切都浮動在被晚風稀釋的車載香氛裡。


我盯著她與梁忱有幾分相像的側臉發怔。


梁忱有一個表妹,我隻在照片上見過。


在他被梁家切斷經濟來源時,偷偷出手幫了不少。


不是吧……這麼巧……


店員笑意盈盈地迎上去:「金子馬上吹幹了,稍等兩分鍾。」


金子。


我被釘在原地。


店員注意到了門口的我,「先生,想挑一隻寵物嗎?」


女生也順著視線望了過來。


看到正臉可以篤定,她確實是梁忱的表妹。


但這個事實與我已無多大關系,我隻想確認:「你是不是在銀杏樹下撿過一隻貓?」


女生唇角的淺笑微微僵住。


她上下一番打量:「我認識你嗎?」


「有沒有?」


「有……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怎麼知道?」


無從說起。


要怎麼告訴她,那隻貓將她們的點滴,翻來覆去和我講了無數遍。


樓梯上傳來一聲貓叫,女生的目光很快從我身上移開,臉上重新綻開笑意。


「寶寶,媽媽接你回家咯。」


她小心翼翼接過貓包,透過亞克力板,一抹明亮的金橙色。


這抹明亮刺痛了眼球。


多幹淨,多漂亮。


可我滿腦子都是那暗淡的毛色,暗淡的眼神。


「聽說真金是亮晶晶的,可我不是,我做不成金子了。」


全身灰撲撲的貓直到最後都沒有抬起頭。


被乍起的情緒裹挾著,我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它原本也可以回家的。」


「啊?你在說什麼?」


她一臉莫名其妙,甩了甩胳膊,發現掙脫不開後,表情立刻冷下來,「放開我。」


「為什麼喜新厭舊?「你不是說它是不可替代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金子嗎?


「你知道它為了和你重逢有多努力嗎?

毛打結了,爪子禿了,罐罐隻要一個積分,它一分都舍不得花。」


胸腔裡情緒翻湧,滾燙得像巖漿,四處灼燒,迫切尋求一個出路。


我已經分不清究竟在為誰鳴不平。


「喂,為什麼不說話,回答我啊!


「明明說永遠隻要我,你的永遠,連五年都堅持不到嗎?!」


女生被我吼得完全愣住,滿臉錯愕。


店員在打圓場,周圍貓在叫,頂燈蒼白炫目,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我在做什麼?


她張了張嘴,聲音遲疑輕微:「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先別激動好嗎?」


那股熟悉的香氛味驀地濃鬱起來。


絲絲縷縷,鑽進鼻腔,纏繞在每一根神經上。


我晃了神。


一隻手極速闖進視野。


未能反應過來,手肘被狠狠扼住,強硬地反剪到身後。


重心失衡,幾乎是一瞬間,整個人被壓制在地。


下巴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本就混沌的大腦更是暈眩。


女生的驚呼好像很遠:「哥,

嚇我一跳!」


哥……


我費勁地消化這個字眼。


「他對你做了什麼?」


梁忱的聲音響起,我一個激靈,忽地醒了。


原本翻湧的巖漿盡數退去,沸騰血液一點點涼下來。


「沒對我做什麼,你放開他吧,金子都被你嚇到了。」


「你確定?我看到他在糾纏你。」


「嗯,應該認錯人了。」


「……」


雖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依然緊緊鎖在我的後背。


仿佛要把人看穿。


良久,壓制我的力道倏然一松,身後衣料摩擦聲響起,梁忱站直了身。


我保持著趴伏的姿勢好一會兒才緩過勁,慢慢撐著地板站起來。


7


梁忱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驀地頓住。


下一秒,眸光沉了下來。


「你先去車上。」


「啊?沒必要哥,他真沒把我怎麼樣。」


「去車上。」他盯著我,冷聲重復。


女生看看我,又看看梁忱。


終究順從地挪動腳步,出了門。


我看到她上了一輛車,

黑色的,不是銀灰的那輛。


梁忱換車了啊。


也是,換了新人,開啟了新生活,承載那麼多舊記憶的老車,理當報廢回收。


但他怎麼不把我倆定制的特調香氛一並換了呢。


是當初定了太多,用不完麼。


「還敢看?」


我收回視線,低頭看兩人相對的鞋尖。


心裡明白,此刻抬頭能得到的,一定隻有滿溢的厭惡。


「對公司不滿你可以走正當程序,對我不滿盡管衝本人來。


「要是被我發現你對她動歪念頭……


他忽然伸手,用虎口卡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我弄死你。」


一字一頓,刻意壓低的聲線並未削弱語氣中的威懾力。


這是重生以來,我們第一次距離如此近。


以前距離縮到這麼短,下一步不是接吻就是擁抱。


可現在。


「聽到沒有?」


手勁加重,壓得喉骨咔咔作響。


他很生氣。


梁忱極少動怒,在一起這麼久,攏共見過兩次。


一次是我在應酬上被人灌酒,

神志不清地被帶進套房。


一次是生病後,梁家人趁機偷換了我的藥,導致我病情急劇惡化。


但發過火,動過殺心又如何,時間會衝淡一切。


隻能證明他對珍視的人有不顧一切的保護欲。


是個重情義的好人。


「聽到了。」我很勉強地扯起嘴角,艱難出聲,「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可以嗎?」


他眉間蹙起,松開我的同時將我往後推了一把。


後背撞上貨架,我踉跄站穩身體,繼續笑。


可笑著笑著,眼淚砸了下來。


「對不起啊,真的對不起。」


讓你做了那麼久的噩夢,還一廂情願地讓你等,嫉妒心發作當面說你新愛人的壞話,對不起。


天真地以為隻要我回到人間,這麼多年你承受的痛苦和寂寞就可以一筆勾銷,對不起。


胡亂抹掉眼淚,下半張臉肌肉僵硬,咧起的嘴角怎麼都收不回。


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還難看。


梁忱神色怪異了一瞬。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啊。


塵封多年,連我自己都感覺陌生。


從人世間最短的咒語,變成墓碑上隸書刻寫的兩個字。


冷冰冰的,慢慢褪色。


不再具有任何羈絆束縛作用,也連接不到任何有血有肉的情感。


張嘴時,它數次從喉嚨湧到嘴邊,我咬了下唇,又強行咽回去。


費勁地調整好呼吸,再次對他揚起硬邦邦的笑:


「怎麼,我哭一哭,梁總就心軟了嗎。」


他一怔,臉色徹底沉下來。


「你最好說到做到。」


8


梁忱離開很久,我還杵在原地沒動。


店員瞄瞄我,小心翼翼開口,「先生,您還需要什麼?」


想起剛才的失態,臉頰微微發燙。


於是回家時,左手拎了幅別人丟棄的向日葵掛畫,右手拎了袋貓糧。


掛畫擦幹淨,我捧著它在空蕩蕩的家裡兜了兩圈,最後掛在了床對面的牆上。


素白的牆上多了抹顏色,整個房間跟著明亮起來。


貓糧拆開倒出一碗,放在向日葵前。


剛擺上就覺得有些可笑。


金子下輩子,大概不會做貓了吧。


變成什麼呢?


如果能相遇就好了。


我就著貓糧,又躺了兩天。


直到一串急促門鈴聲響起。


貓眼外是個沒見過的男人,一臉不爽地狂按。


西裝革履,氣質卻是十足的渾不吝。


辛徇應該認識,因為身體本能打了個顫。


遺憾的是,重生在這具身體上越久,他殘留的記憶便越稀薄。


我一時弄不清楚兩人的糾葛。


男人開始不耐地拍門。


「辛徇,我知道你在家。」


這個建於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小區隔音很差,原住民們已搬離,現在的鄰裡基本都是晝夜顛倒的基層打工人。


我怕他驚擾別人引起不滿,趕緊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便被蠻力推開,男人急躁地擠進來,一把將我摁在牆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抗。


「膽子肥了啊,敢把我拉黑?」


我被撞得懵圈,本能抵住他的胸膛往外推:「有話好好說,

別動手。」


他愣了愣,勾起嘴角:「喲,生氣了?不就是缺席了你生日嗎,我讓秘書給你寄禮物了啊,沒收到?」


話音落下,他抬眸往房間裡看,然後,笑容緩慢僵住。


他看不到什麼禮物。


隻看到一室空蕩。


禁錮住我的手松開了,男人往裡走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環顧一圈。


「你……要搬家?」


我整整凌亂的衣領,「不搬。」


「那些東西呢?我送你的那些……」


我抬起頭,迎面對上他的錯愕和茫然,心髒莫名抽痛了下。


不是我的反應,是辛徇的。


「丟了。」我替辛徇回答。


「丟了?!」


男人音量陡然飆高。


他看起來很生氣,抓狂地踱來踱去,打開每一個櫃子,拉開每一個抽屜。


「你憑什麼丟?我送你的東西,你憑什麼丟!」


櫃門被他砸的砰砰作響,我捏了捏眉心,有些無力。


「為什麼不能丟?」


聞言男人兩步走到我面前,再次將我一把揪住,

怒目圓瞪:「辛徇,你到底在鬧什麼?」


氣管擠壓,呼吸受阻。


我掙脫不開,跟著煩躁起來。


本以為他做斷舍離是不讓這個家被父親哥哥佔便宜,但現在看來,和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也脫不了幹系。


「沒在鬧。」我艱難擠出聲音,「辛徇沒在鬧。」


他沒有鬧的資本。


他很冷靜。


也很絕望。


男人松開我,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竟浮起一絲無措。


「辛徇……你該不會,氣我去相親了吧?


「糊弄老爺子的,根本沒打算真交往……」


他撓了撓臉,極快地瞄我一眼,吞吞吐吐,「就算真交往,你又有什麼好氣的,難道你喜……」


話沒有說下去。


像是害怕得到回答一般,男人很快轉移了話題。


「不管了,先陪我去吃飯。」


他拽著我往外走,「這幾天你不理我,我胃口都差了。」


我被他拽到車前,腦海中不自覺冒出一個名字。


「施野。」


他拉開車門,

將我往裡頭塞。


「幹嘛?想拒絕?你可是你欠我的,再生氣也得去。」


原來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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