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若不是你，我又怎麼會死？沈如念，你還我命來！」
隨即，她身後出現無數冤魂惡靈，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伸出鋒利的指甲就要掐住我的喉嚨。
我被扼地喘不上氣，瀕臨窒息之際，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是謝子成。
他喜出望外地握住我雙手。
「愛妃終於醒了！真是上蒼庇佑，使那賤婦的刀偏了幾分，才能讓你再次回到朕的身邊。」
然而此刻，再次看到這張令人厭惡至極的臉，我竟一點都不想忍耐。
胃裡翻江倒海似要作嘔，甚至連呼吸都充滿了對他的抗拒。
秋容敏銳地看出我的情緒，她連忙上前，語氣溫柔而恭敬：
「陛下，您為了娘娘徹夜未眠，定是疲憊不堪。如今娘娘已蘇醒，奴婢會盡心照顧，請您保重龍體，回寢宮好好休息，待休息好些再來看望娘娘。」
謝子成眼中雖有不舍，但他眼下烏青，又身受中毒，
頭疼得幾乎要裂開。見我稍有好轉，這才放下心來。
「那朕就先回去了，愛妃傷勢未好，切莫碰到傷口，朕晚些再過來看你。」
我虛弱地朝他點點頭。
待他一走，我心中的悲痛就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頃刻間，再度淚如雨下，肝腸寸斷。
我曾自詡聰明，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甚至全天下蒼生的命運都在我手中。
然而，事實卻狠狠給我一記耳光，讓我徹底看清楚自己有多無能與懦弱。
我什麼都做不好，甚至需要他人來為我收拾殘局，鋪好後路。
沈如念啊沈如念。
事到如今，你如何還有顏面去面對爹娘的期望，又如何去面對那些為你付出生命的起義軍義士？
是他們用自己的血與肉，為你鋪就了一條活下去的路。
可你，當真配嗎？
我聲音顫抖地問：「皇後她……怎樣了？」
秋容的淚水也如斷線之珠滑落，她哽咽著，艱難地敘述：
「內衛在鳳儀宮徹查梅花玉版箋，
發現確實缺失了幾張。隨後，在櫃中意外地發現了數封書信，這無疑是皇後娘娘與逆黨勾結的鐵證。」「那昏君憤怒於她的背叛通敵，便讓人……將她的屍體千刀萬剐，最後……她的殘骸……就被丟棄在野獸的籠子裡……」
她幾乎快說下去了，言語未盡，已是泣不成聲。
我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如此絕望悲涼。
「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她本該好好地活著，我欠她一條命。」
秋容立刻止住哭聲，連連搖頭：「不是的小姐，這不是您的錯，奴婢這就讓你見一個人。」
我猶自不解，就見殿外走進一個宮女，我瞧著有些眼熟，正是負責打掃庭院的。
她恭敬朝我跪下去，「奴婢水兒拜見貴妃娘娘。」
語畢，她從懷中掏出一支梨花玉簪，正和皇後頭上那支一模一樣。
我愣住：「你是……皇後的人？」
她點點頭，「自貴妃娘娘入宮，奴婢就被主子安排過來了，
沒人知曉奴婢的真實身份。」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原來，她早就在暗中保護我了。」
水兒緩緩綻開一抹笑容。
「是，主子深知您進宮的決心，她一直都在期盼這一天的到來。您千萬不要過於自責，更不要悲傷難過，主子是心甘情願去赴死的。」
「她總是說，她這一生太過懦弱，明明身為昏君的皇後，卻沒有勇氣和膽量殺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黎明百姓深受蒼生之苦，實在有違張家祖訓。」
「當初她在碧玉年華出嫁，彼時心懷喜悅，期盼能與良人共度餘生，遂將一片真心全然交付。但誰曾想，那昏君竟是個口蜜腹劍、惡行昭彰的奸佞之徒，日夜沉湎於聲色犬馬之中，將她的真情肆意踐踏。甚至結黨營私，手足相殘，弑父篡位。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主子一次又一次陷入絕望的深淵。」
「張家世代忠良，英勇無畏，為國捐軀，舍身取義。每當主子跪在列祖列宗靈牌前，
都會因羞愧而無顏面對。身為女子，她雖有心誅除奸佞，卻無力揮劍弑君。但就在最絕望之際，她見到了被囚禁的顧公子。她被顧公子的堅韌不拔所折服，正是這份堅毅，讓她心中起了起義之心。」「顧公子離世後，她始終堅守信念，默默等待。她知道，總有一日您會出現，並繼承顧公子的遺志，為天下蒼生帶來光明。」
「因為娘娘您不一樣，您勇敢堅毅，舍身為人，世間沒有哪個女子能像您一樣，能將血海深仇化作鋒利的刀刃，一步一步去斬殺敵人的頭顱。主子真心敬佩您，更甘心為您犧牲，隻有您好好活著，這世間百姓才能重見希望之光，得享太平盛世。」
「所以娘娘，請您別再悲痛欲絕了，您當為主子的英勇而歡喜，她身為武將之女，如今能以無畏之姿赴死，能對得住世間百姓，主子這一生便值了。」
「奴婢相信，主子在天有靈，定當繼續庇佑娘娘，保護娘娘諸事順遂，
平安無虞。」說完，她朝我恭敬地伏拜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我連忙掀開被褥，讓秋容攙著我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將水兒扶起身來。
然後將眼淚盡數擦幹之後，綻出一抹最好看的笑容。
「好，我不哭，我絕不會辜負張姐姐的一番苦心，我定會取那昏君的頭顱，以還姐姐的一生清白與堅韌忠貞。」
水兒又拿出一封信，鄭重地遞到我手中。
「這是顧公子給您的信，他曾交代等您生辰那日給您，但奴婢想著現在就給娘娘。」
我幾乎是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信封。
那上面熟悉的字跡，讓我再沒有任何遲疑。
立刻將信拆開。
19
阿念修安，展信舒顏：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你已隻身一人進了皇宮。
你自小就有主意，若是下定決心，就連伯父伯母亦難讓你動搖，我感佩之餘，亦心生惶恐。
我顧清玄不過凡夫俗子，庸碌之身，何德何能讓你犧牲委屈至此，
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然我惶恐擔憂，深宮內危機四伏，你孤身一人，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我心屬實難安，唯恐怕你受到傷害。
但又轉念一想，你素來機敏聰慧，慣會明哲保身，我相信你定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讓我為你擔心。
今日是你生辰，你又年長一歲，我在這裡真心祝你：
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隻是可惜，這一次竟不能陪伴在你身側，想來實在是遺憾至極。
細數從前時光，但凡是你生辰，我都會與你一起度過。
清早去看梨春園的《花木蘭》，中午去吃翠雲樓的糖醋魚，午後去靈隱寺燒一束香祈願，傍晚時分在明月之下點一盞孔明燈。
我仍記得，火紅的燈籠緩緩飄向天際，你就那樣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璀璨的煙火在你身後燃放，映出你眸中一片燦爛的星光，就連天上的月色都為之黯淡。
我不禁望得出神。
那時我就在想，人這一生不過須臾，若遇一人相知相守相戀，
便應緊緊握住，不容錯過。那一刻我便下定決心，今生定要娶你為妻。
用我這一生去護你，敬你，愛你。
許是少年人的心性總是自負過高，我信誓旦旦地予你許下承諾，卻還是食言了。
人人都說我顧清玄龍章鳳姿，有驚世大才，為世家公子之典範。
哪怕後來委身昏君之下，亦是忍辱負重，舍己為人，若以後世人看清真相，當受敬仰崇拜。
是以，我對得起這天下百姓，黎明蒼生。
卻獨獨，對不住你。
是我讓你一腔真情付諸流水，是我讓你將一番等待化作泡影，也是我讓你這一生最美好的年華被蹉跎辜負。
每每思及，我心深感有愧，無顏與你相見。
偏你這人極為固執，若讓你從此忘記我，恐怕永遠都做不到。
感君回眸朝與暮，隻盼來生話比目。
是以我隻能舔臉乞求，若真有來世一言，我定會將你尋到，把你娶進門，做我真正的妻子。
到那時，我絕不會再與你分離，
再不讓你落一滴淚。哪怕拼盡一生，也會護你悽惶，護你驚擾，護你一世苦厄，護你畢生流離。
你且安心，雖此生無緣再見，但我會在天邊守護你。
當你感到孤獨無助時，抬頭望望那日與月，便是我在默默守護著你。
還有，你斷不要為我傷心落淚，我最喜歡看你笑顏，你若一笑，好似便看到了萬頃江山。
另外，你莫要被那昏君蒙騙，他密室中的虎符乃是赝品，真正的虎符被他藏在地磚之下，必須用他掌印方能取出。。
願你在宮中一切安好。
顧清玄，敬上。
我死死捏著信紙，明明是這般甜蜜幸福的話語，卻生生念出淚來。
興許這世間或有千百人願予我溫情，可我隻遇到了顧清玄。
他深知我心，勝過任何人。
心細如塵是他，又豈會猜不到我會進宮為他復仇。
他從來都是如此，行事皆以我為先，每每設身處地，為我籌謀萬全。
即便身陷囹圄，亦要護我平平安安，
不受人欺凌，不遭人踐踏。便就是這樣好的他，品德如蘭，深情似海，又怎能讓我不傾盡一生，為他拂去塵埃，正名立傳，光耀人間。
我將信紙重新裝入信封，如同捧著無上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護在胸前。
此時，恰有一束和煦溫暖的陽光從外面透射下來，整封信都好似披著粼粼光斑，看得我有些不真實的眩暈感。
而在那光芒之中，好似立有一道颀長清俊的身影。
我揩去眼角的淚水，嘴角微微翹起。
20
在休養一個月後，我的傷勢終於痊愈，而在這一個月裡，朝堂發生了很多事。
先是謝子成不舉一事不知如何傳到宮外，當今天子竟有隱疾，天下百姓無一不嘲諷笑話。
都道這昏君是天道輪回，惡有惡報。
謝子成知曉後，龍顏震怒，當即打殺了不少人，但流言甚廣，就連街頭小兒都日日唱誦：
可笑可笑真可笑，堂堂皇帝假男人。表面威嚴似真龍，誰知夜裡是條蟲。
謝子成一氣之下病入膏肓，揚言誓要找出傳播流言之人。
而他本就中毒已深，如今氣血攻心，頓時沒了半條命。
皇帝龍體安危關乎社稷江山，一時間，流言四起。
就在這時候，許家趁機謀反了。
許家親衛控制了皇宮，並以皇帝病重為由將謝子成囚禁在寢宮，不讓任何人相見。
但誰也沒料到，許家謀反還不到一日，就被全部消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