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黑無常拘了金雪燕的魂魄入地府。
她哭鬧著不肯走。
「是傅之桓殺了我，我還沒報仇，我不走！」
原是金雪燕刨了我墳的當天，把傅之桓拴在馬尾巴上拖回了家。
回家後，她又把傅之桓吊起來毒打了一頓。
傅之桓不堪其辱，暗地裡買通了一群江湖人士將幾個暗衛解決，想要將金雪燕囚禁起來。
可金雪燕實在是脾氣大。
她趁機掙脫了僕從，一剪刀把傅之桓變成了太監。
傅之桓一怒之下，將金雪燕毒死了事。
事後，傅之桓買通了大理寺，想要從這事裡摘出去。
金雪燕怨恨滔天，眼看著就要化成厲鬼。
黑無常一臉無奈，低語：
「我今年的獎金都要泡湯了。」
我嘆氣。
這些年來，黑無常幫我良多，我投胎之前，也該替他做些什麼。
於是我對金雪燕說：「我還能留在人間兩日，我答應你，會替你報仇。」
金雪燕眼眶含淚，
終是答應前往地府。她犯的殺孽，閻王殿前，生死簿上自有定論。
但是我並不恨她。
她也不過是個被命運裹挾的可憐女人罷了。
造成這一切的人，是傅之桓才對。
13
我將證據放在了金相國案前。
這個父親在金雪燕死後，終於堂堂正正做了一回父親。
傅之桓入獄抄家，被判流放。
短短幾日，他又從那個高高在上的平安侯，成為了剛遇到我時那個流亡的犯人。
隻可惜這一次，沒有人再能救他了。
我穿過刑獄厚厚的磚牆，俯瞰著躺在地上被打得半死的傅之桓。
他高燒不退，睡夢裡仍舊喊著我的名字。
黑無常問我：
「你馬上就要去投胎了，要見見他嗎？」
我緩緩搖了搖頭：
「說好了再也不見的。」
我轉身離開了刑獄，沒有看見，黑暗之中昏迷之中的傅之桓緩緩睜開了眼睛，朝著我朦朧微薄的背影吃力地伸出了手。
「楚雲，別走。」
「求你回來。
」14
天蒙蒙亮的時候，國公夫人便腹痛不止。
穆國公自從妻子懷孕之後睡覺很輕。
他聽見妻子低低呻吟兩句，立刻睜開了眼睛。
聽妻子說大概是要生了，連鞋都顧不上穿，衝出外頭去吩咐人趕緊叫產婆和大夫。
這些人早就在一個月前便接進了府裡，而今就住在邊上的院子裡。
不出一刻鍾，大夫與產婆匆匆趕來。
穆國公被客客氣氣請了出去。
出門之前他緊緊抓著產婆的袖子，紅著眼睛啞聲說：
「先保大，一定要先保大！」
看著穆國公那樣子，我忍不住安慰他，爹爹放心吧，這一胎母女平安。
我的聲音本應該誰也聽不見的。
可穆國公卻茫然地望著半空，自顧自地啞聲說：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怔，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一股吸力便將我吸入屋中。
15
再次睜開眼睛，天光大亮。
伴隨著我嘹亮的哭聲，產婆抱著襁褓裡的我走出屋外，
喜氣洋洋地對著滿頭是汗的穆國公說：「恭喜國公爺，國公夫人生了個二小姐。」
穆國公顧不上看我，衝進屋子裡半跪在床邊，握緊了國公夫人的手，心疼地低聲說：
「夫人，辛苦你了，你沒事就好。」
國公夫人半睜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滿是溫柔。
「夫君，你的願望實現了，我們終於有個女兒了。」
「讓我看看女兒。」
穆國公這才從產婆手裡抱過皺皺巴巴的我，小心翼翼地親了親，而後放在了國公夫人的懷裡。
國公夫人慈愛地看著我，冰涼的臉頰貼了貼我溫熱的小臉。
我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我還保留著上輩子的記憶。
站在我床頭的黑無常摸了摸我的頭，低聲說：
「等你睡著再醒過來，就再也不記得了。」
「楚雲，我看著你過往十世如何艱難走過，這一世你一定會幸福喜樂。」
他說著，俯下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我突然用力睜開了眼睛，
伸出手握住了黑無常的手指。黑無常一愣，顯然沒想到我竟然能觸碰到他。
他左手中指的最上一節指節被我掐出一個小小的紅色月牙印子。
我很想問他。
你是不是喜歡我？
可張嘴發出的卻是叫人聽不懂的「咿咿呀呀」。
我急得不行。
下一刻，我看見他笑了，就那麼消失在了充滿血腥味道的房間裡。
我懷揣著最後的祝福，慢慢閉上了眼睛。
16
番外：穆楚雲
我是穆家二小姐穆楚雲。
我父親是戰功赫赫的穆國公。
我有一個親哥哥，還有另外七個堂表兄弟。
我是穆家這一輩唯一的女孩子，從小就受盡寵愛尊榮。
我剛出生，皇帝伯伯就封我為郡主。
一年後，皇後伯伯又把我賜婚給皇後新生下的九皇子。
所有人都說，我將來是要做皇後的。
可我卻覺得，我的身邊似乎應該有一個人自始至終都在陪伴著我。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而不是九皇子那個拖著鼻涕的髒小孩。
可九皇子卻總喜歡跟在我身後，像個跟屁蟲一樣追著我跑。
可他好像永遠都甩不掉。
十一歲那年。
九皇子十歲。
我偷偷甩掉了所有人跑去城外玩。
我不知怎麼就到了亂葬崗，看到了一塊沒有一個字，隻畫了一朵雲的石碑。
鬼使神差地，我覺得那座碑十分熟悉，熟悉得我想要落淚。
我摘了路邊的雛菊放在了碑前，卻沒有注意到什麼時候我身後站了一個衣衫褴褸的男人。
「楚雲……」
那人張了張起皮的嘴唇，聲音嘶啞難聽。
我回頭看向他，隻見那半張臉都刺了字，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奇怪又詭異的表情。
我沒來由地討厭這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那人卻突然撲過來，趴在我的面前握住我的手。
「楚雲，你來找我了，是不是？」
「你即便是投胎了，也仍舊還記得我，你還是會回來找我的！」
「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你忘不了我！」
「自從你走後，
我燃盡犀香都沒能找到你，現在你終於回來了，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被這樣一個惡心又汙穢的陌生男人死死拽住，我嚇得肝膽俱裂，拼命尖叫著想要掙扎。
可他拽得太緊，甚至還想要伸手過來摟住我。
我絕望地後悔為什麼要一個人跑出來？
如果我帶著侍衛，定然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住手！放開她！」
一道稚嫩的聲音含著冰冷，衝過來用力撞開了那個男人。
男人瘸了一條腿，被這樣全力一撞趔趄著松開了我。
我頭昏腦漲地摔倒在地上，才看見是洛懷暄來救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不被我發現跟在我身後的。
好像他總有辦法一直黏著我。
他把我扶了起來，輕輕一推，擋在我的身前。
「快跑，我保護你！」
我回頭，望著洛懷暄比我還矮一點的個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忍不住擔憂。
洛懷暄已然抬起頭，像隻憤怒的小獸衝著重新站起來的男人龇牙。
「楚雲是我的未婚妻，誰也不許傷害他！」
那男人聽著這話，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滿眼含恨。
「這世上，誰也不能同我搶楚雲。」
他伸手用力把洛懷暄提了起來。
洛懷暄掙扎,又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男人狠狠踹了他幾腳,疼得洛懷暄蜷縮著身體，卻始終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男人冷哼一聲,不屑地朝著洛懷暄身上啐了幾口：
「小兔崽子，就憑你也配跟我搶！」
「楚雲是我的！」
他說著,就要跨過洛懷暄，朝著逃跑的我走來。
洛懷暄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抱住那人的腿,狠狠咬在他的腿上。
「我不準，誰也不準欺負楚雲！」
「楚雲不是你的,她隻屬於她自己！」
男人掙脫不得，洛懷暄又挨了幾腳。
我滿眼含淚，跑得更快,心裡默念著洛懷暄,你一定要撐住！
等我找到前來尋找的侍衛和家丁,帶著他們趕回亂葬崗時,就看見洛懷暄和那個男人滿身是血倒在地上。
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絕望彌漫上我的心頭,我撲過去，抱住地上的洛懷暄嚎啕大哭：
「洛懷暄,你不要死啊，我再也不欺負你了！」
我哭得十分悽慘,直到一隻手伸出來戳了戳我的額頭，聲音虛弱：
「我沒死。」
我哽咽著：「可是你身上都是血。」
「這不是我的血。」
洛懷暄吃力地坐起來，輕輕推開了我。
「楚雲,我殺人了,很髒。」
我的臉上糊滿了淚水，眨了眨眼睛看著面前的洛懷暄。
半晌之後，用力抱住了他。
這天晚上，洛懷暄是跟著我回了國公府的。
這是他唯一一次被允許和我躺在一個榻上睡覺。
他穿著過於寬大的睡衣，躺在我的身邊。
我轉頭看著他那張腫成豬頭的臉，忍不住問：
「洛懷暄，我總是欺負你，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洛懷暄伸出手,輕輕勾住了我的指頭：
傅之桓理所當然地衝我吼：
「【他」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突然發現他左手中指的最上一節指節有一個紅色的月牙胎記。沒來由地,我的眼淚撲簌滾落而下。
洛懷暄立刻慌了,手忙腳亂地對我說：
「如果你不願意當皇後,那我不做皇帝了，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我們做農夫,做漁民，做商戶，做什麼都行……」
我哭得不能自已,卻不知道為了什麼,隻是覺得一直以來空空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填滿了一樣。
直到最後哭累了,才枕著洛懷暄沉沉睡去。
洛懷暄養好了傷，回到皇宮就求著皇帝伯伯給他安排全天下最厲害的高手教他學武。
從那以後，哪怕再苦再累,身上有再多的傷，洛懷暄再也沒有抱怨過一句話。
他的個頭一天一天地蹿高，終於長到了能夠保護我的高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