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抹布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撿。
卻瞥見自己泡的發白起皺的手指。
就在這一刻。
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我緩緩蹲下身，捂住臉。
眼淚再抑制不住的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橙黃色的暮光逐漸灑進前院。
我實在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
蹲的實在發麻，我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平復心情。
恍惚間，我又想起自己剛嫁進陸家的情景。
那時的我還沒有潔癖。
可婆婆卻是個寡言又嚴格的女人。
每當她過來探望我們時，我都如芒在背。
地上有一根頭發都要遭她呵斥，浴室的地上不能殘存任何水漬，一家三口的衣服必須兩天一洗，飯菜必須是現做的絕不能點外賣。
若有發現，便會在家族群裡通篇指責我這個做媳婦兒的隻知道偷懶，現在就這樣，以後當起母親來怕是更不夠資格。
那段時間我常被長輩們戳脊梁骨，隻敢偷偷地躲在廁所裡掉眼淚。
而我的丈夫全程冷眼旁觀，對於他母親的行為也十分支持。
就這樣，在婆婆的服從性測試下，我最終被敲打成了全家人都滿意的模樣。
可也隻有我自己知道。
這些年我身上到底落下了多少勞苦病，甚至需要做到每月一推拿才能舒緩些，而膏藥更是家中常備。
塗抹再多再貴的護手霜，也養不出曾經滑嫩沒有厚繭的手。
就連此刻回到自己家，這闲不下來的肌肉記憶也在頃刻間被喚醒。
明明......
曾經的我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被父母疼在心尖的獨生女啊。
深呼吸好幾次後，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抬眼間，才發現外面黑沉的天色。
竟這麼晚了麼？
發泄完，也終於能重新振作起精神來。
我爬起身，拿出剛剛在路上買的菜。
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香噴噴的辣子雞、麻婆豆腐和番茄蛋湯。
也終於能隻依自己的口味，放肆的吃一回。
畢竟家裡難伺候的兩位都吃不得辣，
每天跟著他們吃的寡淡無味，雖然健康，但總有覺得不得勁的時候。酣暢淋漓的享用過美食後，心情果然好了起來。
散完步消過食以後，我坐在沙發上有些茫然。
闲下來的我，竟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按照以往這個時間段，我不是在忙著洗被單衣服，就是在廚房洗碗拖地。
抑或是臨時幫著出門打麻將的兒子兒媳帶孩子。
而不愛跳廣場舞的我，身邊也沒什麼同齡人朋友。
沉吟片刻後，我眼睛一亮。
摸出了平日裡除了打電話以外不怎麼會用到的手機。
解鎖屏幕後。
如我所料的，並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和來電。
我下回了一些印象中我年輕時候最常用的軟件。
小紅書、抖音、鬥魚....
打開以後，如今各個瞧著都新鮮的很。
看來看去，最後還是選擇了抖音。
據說是現在最火的短視頻平臺，曾經我關注的許多骨灰級主播也跑到這上面來直播了。
我劃動著界面，
對大多數內容都不太感興趣。可這種時候，不得不佩服大數據。
在劃到下一個直播間時，我聽到了女人熟悉的聲音。
「小峰你先繼續搭著，我跟謹言去玩會別的。」
我猶遭雷擊一般停住了動作。
是她？
6
畫面中的女人僅是看上一眼。
我就立馬記起了是誰。
大概十幾年前吧，有次陸謹言見客戶，落了東西在家裡，催我送過去。
我被他催的緊，在路上不小心和一個外賣小哥撞上了，連身上的泥都來不及擦才在時間內趕到，可以說是狼狽至極。
那時坐在他身邊的女人走了過來，遞給我一張精致的白方帕子。
在清麗如茉莉花的她面前，我窘迫的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是陸總的妻子。
陸謹言作為一個極其要求體面的男人，自然也沒給我這個機會。
他拿到東西後便讓我趕緊回去收拾自己，隨後帶著他那個秘書繼續和客戶洽談。
可此刻，我看著畫面中他們言笑晏晏的樣子，
心中竟意外的平靜。曾經覺得遊戲無聊的男人，正和沈晴聊著天：
「小晴，你送菜就好了，我來弄這些麻煩的。」
「哎？我送錯了，不好意思...」
「沒事，這也是遊戲的趣味所在嘛。」
他和她玩的正是分手廚房。
實在諷刺。
我聽著男人的開懷大笑，突然就有了惡劣的想法。
趁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時候，我撥通了陸謹言的電話。
第一次被秒掛斷。
我锲而不舍。
第三次，終於接通了。
我凝視著畫面中正在切菜的藍標小人，語氣平靜。
「陸謹言，我不回來了。」
那頭鍵盤聲不停，顯然是開的免提。
陸謹言無謂的聲音傳來：
「什麼回不回來的，找不到人就算了，下次長記性就好。」
我勾了勾唇，他們確實讓我長記性了。
於是再次解釋：
「我的意思是，這個家我就不回來了。」
「咱們...分開吧。」
那頭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而下一秒，沈晴下播了。
7
小峰性子隨我，第二天便風風火火的拖家帶口上門了。
他知道我疼愛孫子，所以指定我會心軟。
但這次，恐怕要讓他失望了。
見我態度堅決，他有些失去耐性。
「宋清悅不是我說你，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還要全家出動來勸著你回去，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爸被你氣的一晚沒睡，您就老老實實的過日子，享享清福不好嗎？非得搞得家裡雞飛狗跳的你才安心是不是！」
「還和陌生人較勁，我都替你覺得丟人。」
我掃了眼面前憤慨不已的男人。
提醒自己，這是曾經被我拴在身上帶大的孩子。
如今聽完他這番話，我竟覺得他除了那一雙眼睛以外，沒有一處像我。
尤其是那顆心，和他老子一樣黑。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打算趕人。
可就在這時，孫兒小星說話了。
他稚嫩的臉上滿是不解。
「爸爸，你不是常常教我要有禮貌嗎？
」「你怎麼每次都直呼奶奶的名字，不叫她媽媽呀？
」被自家兒子教育，
他當即沉下臉。「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他揚手想打，卻被我抬手攔住。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隨後躬下身子和小星說話。
「不愧是奶奶帶大的寶貝，真乖！」
「以後我不在小星身邊，你記得要多聽話，別惹爸爸媽媽生氣知道嗎？」
小星被我教導的多，性子算是同齡人中比較乖巧的了。
但今天的他，有些異常。
都說小孩子最為敏感。
在兒子兒媳拉他走的時候，小星抱著我的大腿硬是不撒手。
蠟筆小新一樣的側臉上，豆大晶瑩的淚珠不斷滾落，看的我心裡直揪。
但最後還是狠狠心，趁他抱著我哭時，將他塞進了兒媳懷裡。
直到三人走後，還能遠遠聽到小星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奶奶！我不要走嗚嗚嗚......壞爸爸！我最喜歡奶奶了，我要回去找她！」
我癱坐在沙發上，後知後覺的摸了把臉。
手上一片濡湿。
可總該有個了斷的。
之前花在他們身上的前半生已經滿是風霜，如今也該把剩餘的時間還給我自己了。
我取出下午剛到的新花，正剪枝打算醒花時，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後，在見到沈晴時有些怔住。
「陸夫人，可以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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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叫我陸夫人。」
「你作為他身邊跟了這麼多年的秘書，關系密切，想必也應該知道我和他打算離婚的事兒了吧。」
抿了口茶後，我淡淡說道。
眼前的女人，和我第一次見時容顏並沒有太大變化，可見保養上下足了功夫。
「夫人，陸總最近的狀態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是因為我的關系導致你們家庭出現嫌隙的話，今天我回去之後...一定遞交辭呈。」
一番話，將自己姿態放的很低。
以退為進，倒有幾分聰明。
可她想多了。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和她爭。
留不住的東西，搶過來終究也是無用。
我看著她身上堆疊的名貴飾品，
垂下眼睫，「你確實該走。」她猛地抬起頭。
我正好窺盡她眼底的嘲弄。
「不過這件事兒不該由我來決定。」
我笑了笑，接著問她。
「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這麼多年，你每晚半夜還加班陪上司玩遊戲嗎？」
她臉色難看起來，咬了咬唇，倒是回的理直氣壯。
「私底下關系好怎麼了？倒不如說夫人實在沒有魅力，家裡兩個最親近的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男人至死是少年這句話您難道沒聽過嗎？他們覺得和我一起玩能回歸初心，找到最初的快樂。」
「在我看來，您還是太不了解男人了。」
我笑了，我兒子什麼德行我還能不清楚？
於是絲毫不給她情面，說了句實話：
「小峰那是單純網癮大。」
若說還有其他原因。
可能就是從小積攢到現在，一直以來的怨氣吧，他事事站在他爸那頭，不就是存著報復我的心理嗎？
可凡事總得有個底線。
至於陸謹言.
..我的唇邊泛起冷笑。
他怎麼想，我都無所謂了。
我更好奇的是。
「你和他們玩遊戲的時候開直播這件事，他們知道嗎？」
她的表情瞬間僵硬，但仍是篤定。
「謹言知道了又能怎樣？
嚯，還謹言。
這就沉不住氣了。
我笑彎了眼，「那他確實挺喜歡你的，你倆很配。」
俗話說得好，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宋清悅卻顯得有些驚訝。
「您不生氣嗎？您的丈夫和兒子好像都更喜歡我呢。」
我眨了眨眼，「怎麼，難道我生氣就能改變被搶老公和孩子的事實嗎？」
「理智的正宮面對小三和渣男，不是更應該清醒離開才能保住乳腺嗎？」
看著她面色漲紅的臉，我勾起唇角。
而且，她又怎麼會知道。
陸謹言更愛的，其實是他自己呢？
9
三天後，我和陸謹言約在一個咖啡廳見面。
男人除了衣服略有褶皺以外，似乎沒有其他影響。
在遞過那份文件前，
他又問了我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要是籤字又後悔的話，我大概沒有那麼多時間再跑...」
我打斷他沒說完的話，笑著說：
「既然你時間這麼寶貴，那就快籤吧。」
在親眼看到男人在協議上籤字後，我終於長舒了口氣。
可我沒想到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會迎面碰上小峰。
這個情景，他一眼掃來便明白發生了什麼。
比起難過，他臉上浮現的更多是指責和不理解。
他說：
「既然你都和我爸離婚了，我也就最後一次喊你一聲媽了。我搞不懂你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鬧這一出幹什麼？」
「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就因為你搞得烏煙瘴氣的，你知道身邊那些親戚怎麼議論我們的嗎？」
我平靜的回視過去。
直到他在我的目光下敗下陣來，臉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這才擺了擺手說道：
「算了，我看也留不住你！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你到底能撐多久！
」對於這個倒戈的兒子，我並不再抱有幻想。
隻好心最後提醒一句：
「之前教給你的東西看來你是真忘了，本以為你做了父親已經成長不少，但顯然顧家這兩個字，你跟著你爸學的很好。」
最後兩個字被我咬的極重。
見他們紛紛變了臉色，我意有所指的說道：
「事情藏好點，別讓你媳婦兒發現了。」
秦雪那暴躁性子，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事兒來。
該善後的人和事兒圓滿解決後。
我回到家。
重返了之前種花逗鳥......打遊戲的日子。
沒錯，我聯系上了之前的親友。
大多也已有了孫輩，日子都頗為清闲。
聽聞我的經歷後，曾經許久沉寂的大家開始相約著打遊戲。
平日裡除了跟著她們一起偶爾下下副本以外。
更多的時候，我都在鑽研一款武俠吃雞類的遊戲。
因為實在感興趣。
畢竟曾經的自己，年輕那會兒深受金庸老師筆下的武俠故事燻陶，
也曾中二的做過女俠夢。而其他那些槍戰類遊戲，精神緊繃眼神要好，已經不適合我這種反應慢半拍還老眼昏花的中年網癮婦女了。
聽我提起，許多朋友也感了興趣。
我便直播教學給他們看。
沒成想，這一播，竟然莫名其妙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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