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果然，人生了病隻會更固執。
時隔幾個月，我再一次見識到我媽的不可理喻。
她坐在輪椅上，人請瘦了不少。
但我對她的憐愛和同情，在湧上心頭的瞬間就不見了。
再深的感情，也都被她作沒了。
媽媽猶不自知，仍然絮絮叨叨地描述藥店活動的優惠力度。
哥哥求救地望著我。
「媽，賣棺材的買一送三你要不要？殯儀館燒一個送三個你要不要？」
氣得我媽罵我不孝。
「我這麼緊巴巴地過日子，不都是為了你們倆？到頭來你們一個兩個都不領情！」
她又哭又鬧。
我哥說的沒錯，她果真比從前更狂野了。
後來聽我爸說，腿斷的這幾個月，我媽除了在床上躺著，就是在屋裡呆坐著。
沒電梯，沒法下樓。
看電視，又說費電。
一天到晚唯一能幹的就是挑刺。
「多虧你哥在這住著，要是我自己對著你媽，我都得抑鬱了。
」我爸心有餘悸。晚上趁我媽睡了，我們三人開了個小會。
會議通過了兩項決議：
一、搬家。
二、請護工。
再任由我媽這麼折騰下去，她這腿一年都好不了。
而我們所有人，都得跟著瘋了。
護工費用，我們一致決定從我媽的退休工資裡出。
不讓她出出血，她不長記性。
雖然我預料到我媽肯定不同意，少不了一通憶苦思甜或者是親情綁架，最多就是哭鬧發瘋。
但我還是低估了她。
8
搬家前，我們收拾東西。
家裡的每個櫃子都滿滿的，三四十年前的衣服都還留著。
罐頭瓶、塑料袋、壞了的舊電器、鞋盒子……
光這些東西就佔了一個大櫃子。
我一邊整理，一邊扔。
拎出一件我哥二十多歲的皮衣，我媽說：「這件是留給你爸穿的！」
關鍵我哥年輕時 200 斤，那皮衣都夠裝下我爸倆了。
還翻出不少陳年的內衣內褲，打了幾遍補丁後還破著洞：「這還留著穿啊？
」「那都是我用來做抹布的，這料子吸水！」
「媽，您還是回臥室看會電視吧。」
我把她推走，關了門，哐哐一通扔。
搬家這幾天，我媽就沒給我好臉色。
到了新家，她也不怎麼笑。
但看這兒窗明幾淨，上下方便。
我爸又哄著她坐電梯下樓溜達了一個小時。
回來後才稍稍緩和一些，但還是板著臉再次強調：「要不是因為腿不方便，我死活不來這住，奢侈！」
第二天，護工一來，我媽剛好起來的臉色又沉下來了。
當聽到錢是由她來出後，更是直接飯都不吃，端碗摔鍋地往人身上砸，讓人滾出去。
人是我哥聯系的，說是嫂子老家那邊的一個遠方親戚，照顧病人周到耐心。
沒想到來的第一天，就被我媽砸傷了。
回頭我哥就挨了嫂子一頓罵。
不過這回他是狠下心了：「媽，錢我提前結了，你把人趕走也不可能退回來。
「你把人砸傷，又花了八百多的醫藥費，
還從你工資裡扣！你這麼精打細算，好好算算怎麼合適吧！」我哥脾氣軟綿，很少硬懟。
這一番狠話說下來，弄得我媽啞口無言，隻會翻來覆去地罵我們「不孝」。
尤其是罵我。
說都是因為我回來才搞出這麼多事。
「你才是最壞的那個！」
好在是，盡管話是毒了些，但再請回護工，她的確沒有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雖然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指使人幹著幹那，完全不讓人闲下來一會。
我太明白她的心態了，錢都花了，人得榨幹，才不算浪費。
我私下給護工多塞了一千塊錢，讓人多擔待些。
左右不過請三個月，隻要能讓我媽腳趕緊好了怎麼都行。
可沒想到的是，我盡心盡力為她打算，她卻背後捅我刀子。
在家沒待幾天，我又回了成都。
飛機剛落地，一開機全是未接電話和信息。
公司微信群裡的消息盡是 99➕。
我打開最上面的微信，竟然是馬凡發來的圖片。
剛一點開，我兩眼一黑，腦子快炸了。
他拍的照片是我媽。
我媽跑我公司去了！
我趕緊給同事打電話詢問情況，又打開公司群。
果然是在討論這件事。
【她一年幾十萬的收入，還惦記著老媽的那點兒退休金？】
【你們看，她殘廢老媽的衣服都洗得發白了，快破了，就知道自己整天打扮得光鮮亮麗人模狗樣的！】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呸！】
【這種道德敗壞沒有人性的人是不是跟咱們公司的企業文化背道而馳啊？】
【我要是她，我都沒臉回來，趕緊主動辭職吧！】
……
源源不斷的惡言惡語刷屏了，饒是職場上身經百戰的我，也忍不住氣得全身發抖。
這邊剛和同事結束通話，我哥的視頻通話就彈了出來：
「曉璐，你快勸勸咱媽，有什麼事回家說，他這跑到我單位算怎麼回事啊？」
9
我媽的思想還停留在她年輕的時候。
有什麼困難，
可以找單位。單位會給你做主。
所以她去我和我哥工作的地方，說要找領導反映問題。
希望通過領導說服我們。
可推著輪椅的她一進我們公司的大樓，點名道姓要找我的領導。
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稍做手腳，便演變成了一場針對我的鬧劇。
為消除影響，我不得不自請降級，並主動在全體員工大會上公開道歉。
這事以後，我主動要求去了西北偏遠地區的項目組。
那裡條件艱苦收入低，但級別升得快。
我總要想辦法爭回來。
去了新疆以後，我再也沒跟家裡聯系過。
無論我媽打電話時如何哭著求我，說她知錯了，說她養育我多麼不容易,我都隻是面無表情地回應她。
我哥是體制內，上回那事領導隻是找他談了幾次話,提醒他要注重家風。
對工作倒是沒有什麼大影響。
偶爾他會跟我吐槽媽媽又因為省錢如何作妖。
比如，她攢了一堆廢紙箱、礦泉水瓶等等，一個月賣不了二十塊錢。
再比如,她腿剛好就去翻小區的垃圾桶撿廢品，甚至還去鄰居家門口拿人家的快遞盒子，都被物業警告好幾次了。
現在有電梯了，方便往樓上拿,這些垃圾她全拿回家堆在門口走廊裡。
最近一次就是,因為新小區電費貴,她晚上不舍得開燈，上廁所時踢到存在衛生間的半桶洗腳水，腳踝腫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暴跳如雷。
現在我心如止水。
我不妄圖再去說服我媽,因為我已經看透了，她根本不會真正接受我的想法。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直到有一天，我在手機上刷到家鄉火災的實時新聞。
起火的地點,赫然是我家的小區。
我趕緊給爸媽打電話。
沒人接。
又給我哥打電話,半晌才接起來。
他哽咽著說：「小妹,媽沒了。」
那天晚上，有人推著電瓶車上樓充電引發火災。
本來媽媽可以沒事的,起火位置在我家樓上，火勢是往上走的。
可是因為走廊裡,
甚至往上的樓梯間都堆滿了我媽撿來還沒來及賣出的垃圾，把火引到樓下，一路燒進了我家。本來媽媽可以逃出來的，家裡有我以前買的消防面罩,我爸就隻是輕微燒傷。
可是媽媽腳踝受傷，行動不便，跑了一半一頭栽下樓梯摔昏過去，就再也沒逃出來。
火災過後，家裡一片焦黑。
抹去了媽媽生活的所有痕跡。
連帶我對她的怨恨也消散了。
偶爾我會想，要是我不給他們買帶電梯的房子就好了。
要是我不非要讓他們搬家,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發生了。
但就這麼謹慎，還是沒架住我媽搞出事。
「為我」理智告訴我，我沒有錯。
可感性卻總會在深夜找到我,無數次提醒我：
我沒有媽媽了。
無論她多麼的不合時宜,固執摳門，貪小便宜吃大虧……
她總歸是我的媽媽。
10
媽媽去世不到半年,爸爸跳廣場舞時認識了秦阿姨。
兩人很快領了證。
旅行結婚後，
賣了老房子，湊了湊錢，在江邊買了個江景房,按照北歐風裝修的。新房入住時,我和哥哥受邀去吃飯。
秦阿姨新燙著當下時興的發型，戴著金光閃閃的耳環、項鏈和戒指，穿一襲貂皮大衣。
爸爸喝著從未喝過的茅臺酒，醉後笑容滿面地看著秦阿姨說：「活了一輩子,現在才有機會享受生活。」
我媽省了一輩子的錢，換來了秦阿姨的新發型、金戒指、大紅裙和貂皮衣。
我與哥哥相視無言，苦笑一聲。
為媽媽那精打細算省下來的廉價一生。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