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個男孩兒！我王家後繼有人吶！」
而她滿身鮮血躺在床上，內髒裸露，沒有人理會。
又過了一個時辰，她才睜著眼睛斷了氣。
這一年。
她也才十四歲。
6
投影結束。
整個辦公室一片死寂。
張婉跟著陰差來到這裡，緩慢變成陸城後，他的身體還在發著抖，生產的疼痛讓他心有餘悸。
但他還是狠狠咬了咬牙。
「我會這樣，都是因為穩婆技術不精！如果是宮裡的太醫，我一定會生的很順利！來世我不要再做商賈家的女兒，我要做高官後代！我要進宮享受榮華富貴！」
我嗤了一聲。
「你倒是貪心。」
陸城理直氣壯反問。
「女人這般好命，憑什麼不能讓我也嘗一嘗？！」
其他男鬼也紛紛替他說話。
好命？
都經過兩世了，居然還能認為女人好命呢。
我懶得和他多說，看向曹官，就見曹官痛快的給了手續。
「好，來世就讓你做官宦之女。」
陸城這一次依舊毫不猶豫的踏上了輪回路。
這一世，她是相府嫡女，名叫陳素。
作為世家千金，她生活優渥，父母疼寵，無憂無慮長大。
看著投影中正在開心放紙鳶的陳素，辦公室裡的男鬼們紛紛嘖嘖出聲。
「這一世真不錯啊，女人果然好命，什麼都不用管，安心過好日子就行了。」
我冷眼看著他們。
好日子？
未必吧。
投影中，陳素的一生仍在繼續。
稍微長大一些後，她和哥哥弟弟們一起去念了族學。
可是男孩子們學的是四書五經，商賈之術，治國方略之類。
而她學的是三綱五常，學插花，學刺繡，學琴棋書畫。
她天性好動，在椅子上坐不住，繡花繡到一半就去找母親撒嬌。
「娘，我不想學這些，我也想和哥哥弟弟們一樣，學那些更有趣的東西。」
母親瞪了她一眼。
「姑娘家學那些有什麼用？你又用不到科考，
你以後是要進宮的，現在學的這些才能派上大用處！」「進宮？我為什麼要進宮？」
「你要嫁給整個國家地位最高的皇帝陛下，你現在學的這一切，都能幫助你得到他的寵愛。」
她怔怔聽著，迷迷糊糊間便被灌輸了人生目標。
地位最高的男人，那是何等尊貴？
而她要做的，是那個男人的女人？
自然而然的，她開始有了憧憬。
她努力學習針織女紅，學習任何能讓男子對她有興趣的技能。
一直到十四歲入宮。
她因是相府嫡女，免卻了選秀那一步，剛入宮便做了婕妤。
封位份那天，她才第一次見到了皇帝。
少女所有的憧憬，都在那一刻徹底粉碎。
隻因皇帝並非是年輕人，而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人。
大腹便便，滿臉褐斑，長須灰白，一雙眼睛深沉漠然，看她時上下打量，目光裡帶著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欲念。
那天夜裡，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侍寢時，皇帝根本不會顧及她是否是初次，
動作粗魯，橫衝直撞，她疼的面色慘白，強撐著按照嬤嬤們教的去使盡渾身解數伺候著。皇帝發泄完便起身離開，一句話沒同她說，臨走還沒忘記吩咐太監，賜了她一碗避子湯。
那天，她明白了。
皇帝忌憚外戚，所以絕不會讓她懷有子嗣。
她雖成為了皇帝的女人，可這後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畫本子裡講述的那些美好愛情，她這輩子也不會擁有了。
7
因陳素剛入宮便接連被翻牌子，她自然而然的得到了其他妃嫔的嫉妒。
她開始被針對，被罰跪，被折辱。
即便她每天都在小心防備，可一不留神還是中了招，慘遭陷害。
她元氣大傷後，意識到一味防守隻會不停受傷害，必須掌握主動。
她開始小心培植自己心腹，使勁渾身解數討好帝王，終究讓皇帝對她上了心，對她疼寵有加。
在後宮裡，隻要有了皇帝的寵愛，就相當於有了一切。
她的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了皇帝陛下。
進宮多年後，她一步步從婕妤，做到嫔，再做到妃，最後是貴妃。
眼看離後位隻差一步時，忽然有兵將叛亂。
叛亂的兵將明明是因為皇帝對武將太過苛刻，兵餉一減再減，可他們叛亂時打的旗號，卻說是皇帝受妖妃蠱惑，妖妃禍亂朝綱，他們要清君側。
她明明什麼也沒做。
她隻是在用心做著皇帝的女人。
可天下人仿佛將一切惡事都潑在了她的頭上。
說她是妖妃，說她誤國，說皇帝因她才昏庸，說她是紅顏禍水。
兵臨城下那日，皇帝驚恐之下答應叛軍再不會克扣兵餉，此後會厚待武將。
可叛軍到此，總要做點什麼。
「清君側」這三個字，這是給皇帝的一個臺階。
皇帝為了維護自己的江山，命人將她拖了出來。
曾經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語，在那一刻，都成了笑話。
被拖出來的那一刻，她看著被人群簇擁著的年邁帝王，看著他不敢直視自己一直在閃躲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一句話。
最是無情，帝王家。
叛軍衝上來將她包圍。
她被活生生吊死在城牆上。
那一年，她二十五歲。
5
陸城第三次回到輪回殿。
他身形搖晃，目光裡透著茫然。
他終於有些松口了。
「我承認，古代太過愚昧，女子們很是不易，若是我生在文明的現代，定然不會再有如此下場……」
這一次都不用曹官開口，我直接打印出了第四張輪回證遞給他。
「行，滿足你。」
說完了我才想起來我幹了老板的活，連忙回頭看曹官。
還好曹官沒生氣。
他蓋了章，目送陸城第四次站在輪回路路口。
前三次他都走的毫不猶豫。
這一刻他卻遲疑了。
可看著手裡的證件，他深呼吸了一記，邁步走了進去。
……
陸城的第四世，出生在現代。
我在給他定制來世的時候，稍微壞心眼了一些，把他送去了某個知名天價彩禮的地方。
因為他在排隊時一直和其他男鬼在抱怨彩禮高，說那群女人被慣的無法無天，真敢要。
所以我現在讓他親身體會一下高彩禮的幸福感，這很公平。
這一次她出生時，是家裡的老二，上面已經有了一個姐姐。
當爹的和爺爺奶奶守在醫院走廊，孩子一出來他們便湊上去看。
見是女兒，父親狠狠一跺腳，奶奶直接開始撒潑打滾，
「天吶！怎麼又是個不帶把的，這是老天要讓我們老劉家絕後啊！」
又是在全家的罵聲裡，她放出了第一聲啼哭。
醫生把啼哭的她放到了母親的懷裡。
母親兩眼含淚，
看著她的目光像是在看著仇人。「怎麼又是丫頭！你們怎麼就非得粘著我啊！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出院後，她被姐姐抱回了家。
父親給她取名叫劉子來。
奶奶不停的四處尋摸著各種能生兒子的偏方給母親吃，還經常在飯桌上惡狠狠對著她們說。
「也就是改革開放救了你們姐妹倆，這要是以前那時候，你們剛出生就得被扔尿桶裡面溺死！你看看咱們鎮上誰家沒男孩！就是因為你們來了，佔了男孩兒投胎的名額，才害的我老劉家沒後！
「你們真是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事！這輩子才沒把兒！
「兩個丫頭片子還得要我們養著！真是上輩子造孽啊！」
姐姐不敢吭聲，隻抱著她在角落裡低著頭。
事實上，父母和奶奶幾乎沒管過她，她是被姐姐一把屎一把尿帶著的。
姐姐經常在夜裡在她耳邊說。
「小妹，我們以後長大一定要離開這裡……去一個不會挨打受罵，能讓人瞧得起的地方。
」6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劉子來兩歲的時候。
母親喝遍了偏方，終於生了個男孩。
全家高興的點鞭炮慶祝，奶奶給左右鄰居都發了喜糖。
父親連夜翻字典，想了幾十個名字，最後給他取名為耀祖。
「我們家耀祖以後一定有出息！」
劉子來怔怔看著全家喜氣洋洋，疑惑的抬頭問姐姐。
「姐，為什麼爸爸媽媽奶奶不喜歡我們呢？」
姐姐麻木一笑。
「因為我們是女孩，在這裡，女孩就是原罪呢。」
她抬手指了指遠處。
「那裡曾經有一座塔，叫棄嬰塔，棄嬰塔裡無男嬰，埋葬在裡面的，是千千萬萬個我們，過去的我們，現在的我們，也是將來的我們。」
劉子來還小，她聽不懂姐姐的話。
隻覺得這一刻的姐姐好難過啊。
後來她上了小學。
她考了雙百回家，高高興興的將卷子拿給奶奶看。
奶奶看了一眼卷子冷哼一聲。
「考試考的好又能怎麼樣？
以後還不是要嫁人的！要我說多餘給你花錢送你去上學！一點用也沒有！」她橫眉罵完劉子來，一扭頭看到了耀祖，一張老臉頓時笑開了花。
「哎呦我們耀祖都能站著尿尿啦！真棒！不愧是奶奶的乖孫兒！」
劉子來呆呆看著這一幕，默默的將卷子又塞回了書包裡。
又過了幾年，姐姐初中畢業。
她想上高中，但剛透露一點意思，就被父親給駁了回去。
「上什麼高中！你是家裡的老大，你要懂得為家裡分擔！再說女孩子念書沒用！等你到了年紀我們自然會給你安排好路的！你現在當務之急是去給家裡賺錢！」
姐姐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那天晚上，她把市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撕了，丟進了河裡。
隔天，她被父親送去了鎮上的一家飯館，讓她做服務員。
看著姐姐的如今，劉子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她不想走上和姐姐一樣的路。
所以在初中畢業那天的晚上，
她偷偷收拾好了東西，想跑。可父親卻把她堵在了門口。
耀祖得意洋洋在她身後說：「爸，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我就說二姐得跑吧！」
父親氣急敗壞，拿掃帚打她。
「家裡養你這麼多年，你半點不知回報就算了！居然還想跑？我看你往哪跑！」
她被打了一夜，打的鼻青臉腫。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被父親給拖去了一家電子廠。
電子廠有個名字，叫臻鼎科技，是曾經的富士康。
她在這裡每天起早貪黑的幹活，有時候感到絕望，站窗邊通風，連窗戶都隻能打開一條細細的縫，因為怕員工跳樓。
她吃住都在廠裡，家裡覺得她要錢也沒用，所以把她的工資都要走了。
一直到三年後，家裡又催著她相親。
姐姐前幾年被逼著加了個超市老板，彩禮給家裡蓋了座二層小樓，如今要用她的彩禮錢給耀祖娶媳婦了。
劉子來已經生不出什麼反抗的心思了。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嫁了人，
第一年生了個女兒，第二年還是女兒，因生不出兒子被丈夫隔三差五的家暴，打的她居然也開始祈禱：「下一胎是兒子就好了。」發現自己居然有這個想法，劉子來仿佛被人當頭敲了一棒。
她恨她全家，恨他們毀了自己的一生，可如今，自己居然也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人。
何其悲哀！
在對人生數次絕望後，她為了兩個女兒，最終決定再拼一次。
她選擇了離婚，也離開了電子廠。
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靠打零工艱難維持生活，後來發現了自媒體可以賺錢，便用心去經營賬號。
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終於賺到了錢，還有了粉絲，有了為她說加油的支持者。
可前夫嫉妒如今的她過的比自己好，一怒之下找上了門，往她身上潑了汽油，又扔了一根燃燒的煙頭。
熊熊大火中，她恍惚看到了自己悲哀的前半生。
斷氣時。
還有兩天，是她三十歲的生日。
7
再回輪回殿。
回想起曾經記憶的那一刻，陸城雙眼無神，狀若癲狂。
「我不信……我還是不信！我不信女人居然過的這麼慘！一定是你們故意的，故意給我安排了這些悲慘命運！」
居然還不死心呢。
我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曹官看了他半晌，默默將電腦轉到他面前。
「那好，下一世，你自己選擇家庭。」
陸城瘋狂的敲擊著鍵盤。
「我要做江浙滬獨生女！我要漂亮臉蛋！要聰明頭腦！要善良父母！我這些全都有了，就一定能舒舒服服的躺平過一輩子！」
我看著他名字後面完全降為負數的數值勾了勾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