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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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


  周宗彥滿口血紅的唇,緩緩牽開笑,他笑起來,嘴角有好看的括弧,這回是帶著釋然的。


  他神志不清了,頭腦發昏地看著蘇稚杳,用唇形輕輕念了句“栀栀”。


  可他又好像還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因為到死,他都沒有越界,去摸一摸蘇稚杳的臉。


  “結婚,記得請我喝酒啊……”


  周宗彥的目光從蘇稚杳臉上,移到賀司嶼的眼睛裡,嘶啞著聲,耗盡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霎那,時空好似停止了。


  他無力地合上眼,手滑落下去。


  過了很久很久,賀司嶼閉了閉眼,嗓子裡很啞地透出一聲:“好。”


  蘇稚杳死命捂住唇,不讓哭聲溢出來。


  她看著賀司嶼俯下身,很用力地抱住周宗彥,拍了拍他的肩。


  這是兄弟間的告別。


  看著和往日任何一次的告別都沒什麼不同,似乎是山海有相逢,

他們總有一日會再見。


  停留最後一分鍾後,賀司嶼果斷從周宗彥手裡抽出那把槍丟遠,而後拉起蘇稚杳。


  走出化工廠前,他回頭深深看了眼周宗彥,還有遠處的羅祈。


  斂眸,再沒回頭。


  從這裡到北坡山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別說他們體力都已不支,就是正常狀態,要走在風雪裡也很困難。


  女孩子本就嬌弱,又是剛經歷絕處逢生,而且一直沒有進食,蘇稚杳沒走多遠,就因血糖太低昏倒過去。


  白茫茫的天落起了雪,呼嘯的風聲格外刺耳。


  蘇稚杳恍恍惚惚再恢復意識的時候,她伏在賀司嶼的背上,雙手戴著他的黑皮手套,她看到他的發上,藍黑色商務大衣上,都零落著白色的雪。


  “賀司嶼……”蘇稚杳虛弱地喚他一聲:“你放我下來吧。”


  賀司嶼背著她,穩步向前走。


  他聲音裡夾雜著疲憊,語氣卻含著笑意,說:“不要睡,

也不要說話。”


  蘇稚杳面色蒼白,頭暈乎乎的,她真的很困,也是真的不想拖他後腿。


  “賀司嶼……”她氣息微弱。


  “我在。”


  蘇稚杳闔著眼,喃喃:“這裡的雪一點都不好看,我想回京市,等冬天……”


  “好。”他說。


  她神思迷離:“賀司嶼……”


  賀司嶼柔聲叫她:“杳杳,別睡。”


  她沒了聲音,賀司嶼皮鞋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裡,步步走著,輕聲給她講故事:“從前,有一隻小兔子來到一家面包店……”


  蘇稚杳一下子被他惹得想笑。


  又好想哭。


  “它問,老板老板,有沒有一百隻小面包啊,老板說,麼的,第二天,小兔子又來到這家面包店……”


  賀司嶼慢悠悠地講,要她聽著,不要睡著。


  蘇稚杳眼眶酸澀不已,怕眼淚掉出來,緊緊閉著眼睛,把臉深埋進他的頸窩裡。


  他明明就很難過,

卻還要裝得一副無事的樣子,哄著她。


  耳邊是他低沉好聽的聲音,一遍遍地講著她這個無聊的故事,漸漸地,他的喘息都明顯薄弱下去,講一段,要停幾秒,才繼續接著開口。


  後來,中間停緩的時間逐漸變長。


  蘇稚杳努力撐了好久好久,很想說,賀司嶼你不要講話了,不要為她浪費體力。


  可惜她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硬撐到極限,最終她還是抵不住睡著了。


  “……小兔子說,那麼給我一隻小面包。”背上的人沒了動靜,賀司嶼講完最後一遍,聲音越來越輕。


  白皑皑的漫天飛雪裡,異常安靜。


  賀司嶼走在渺無邊際的雪原,一眼望不到盡頭,可又好像一刻不到盡頭,他就能背著她,一生一世地,一直走下去。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遠,走到背風坡,呼號的風雪聲寂靜下來,天氣不再那麼惡劣。


  螺旋槳巨大的噪音嗒嗒響徹天際,

賀司嶼抬頭,看見幾架軍用直升機在他們前方逐漸降落。


  舷梯拉起,警務人員衝下來,幫著軍醫和護士運輸擔架,徑直向他們狂奔而來。


  耳底有嗡鳴,所有聲音都再聽不見,賀司嶼憑著最後一點意志力,先將蘇稚杳放下來,交給醫護人員。


  再沉著地告訴警員,周宗彥和羅祈的位置。


  然後,看著他的小姑娘躺在擔架,被警員安全送上直升機,他終於泄下透支的勁,身形晃了下。


  腦子裡盤旋著的,都是她哽咽的聲音。


  她說,賀司嶼,我不許你跪。


  所以他連倒下的時候,都有意識地後仰,背部朝下,重重地倒在雪地裡。


  耳旁有吶喊他的聲音,很近,又好像很遠。


  “司嶼哥”


  “老大”


  賀司嶼睫毛很沉,仰望著蒼茫的雪空,直到護送蘇稚杳的那架直升機飛遠了,他才像是放下心,慢慢闔上了眼。


  就是雪山溫度低,

血液循環慢,此刻,他中彈的腹部,鮮血也汨汨而出。


  剎那回首,才驚覺,他身後來的那一路,血浸著雪,鮮紅融在純白裡。


  好像雪白的地毯上,鋪展開一條很長很長的紅絲帶,延伸到盡頭。


  那是他,生生走出的一條血路。


第49章 奶鹽


  “妹妹來都來了,一起吃晚飯?”


  耳旁的聲音遙遠不清,世界是黑白的,朦朧著一層光影。


  蘇稚杳望見熟悉的警署辦案大廳,高牆懸著紫荊花警徽,模糊的視線裡,徽底的“港區警察”四個字,異常清晰。


  眼前出現男人的臉,他是世間唯一有色彩的存在,五官很俊,唇紅齒白,有著一雙自然深情的眼睛,笑起來嘴角的括弧十分好看。


  蘇稚杳看到他伸過來一隻手,笑著對她說。


  “中西區警務處總警司,周宗彥。”


  蘇稚杳小心翼翼,怕一碰到他就要消失了,輕輕握住他的手,帶著低軟的鼻音:“周……周sir.


  “不是下屬,是妹妹嘛,叫彥哥就成。”


  他輕笑,始終是初見時的形象,一張風流瀟灑的俊臉,被那身帥氣的警服襯得凜然,神情間,透著隨時準備為正義犧牲的無畏感,叫人肅然起敬。


  於是她莞爾:“宗彥哥。”


  別墅花園,他在她溫甜的聲音裡,眸光輕斂了下,有短瞬的出神,陷入某種回憶。


  蘇稚杳眼睛一瞬就被淚霧蒙住。


  宗彥哥,你當時,是不是又想懷栀了……


  睫毛撲簌,眼皮一動,控制不住眨了下,他的人就不見了,畫面如泡沫幻影,逐漸消逝。


  夢醒後。


  入目隻有病房裡,一片幹淨的白。


  “杳杳,你醒了。”小茸守在病床邊,輕聲問她:“十一點多該吃午餐了,要不要喝粥?”


  蘇稚杳望著純白的天花板,雙目無神,她搖了搖頭,眼睛又閉回去。


  她在瑞士的醫院已經兩天了。


  那日她是昏迷的,

不知道他們在博維雪峰是如何得到營救,醒來後,就躺在醫院裡。


  回到中國十個多小時的飛機,他們當時的情況受不住長途,隻能在當地最好的醫院,就近診治。


  剛清醒的第一時間,她就著急地拔掉輸液針,跌下病床要去找賀司嶼。


  可是醫院裡沒有他的身影。


  後來是留下善後的徐界,告訴她,先生脫離生命危險,已秘密送往美國信任的醫院,請她放心。


  “先生的傷情需要絕對保密,否則會同賀晉先生那樣,讓人有可趁之機,蘇小姐,請您理解。”


  這是徐界的原話。


  蘇稚杳理解,她當然能理解,她想要確認他平安,隻是想要確認他平安,僅此而已。


  雖然沒能先見他一面,但沒有關系,他沒有生命危險就好。


  大為和裡奧收到命令,當日便從港區趕到瑞士,分秒不離地守在她病房外面,小茸也從京市趕過來。


  徐界處理完所有事後去了美國,

隨時和她保持聯系。


  當時來到她病房的,還有主要負責這次行動的港區警察。


  周宗彥犧牲的噩耗,蘇稚杳終究還是聽到了。


  她靠在病床上,足足靜止了兩分鍾,一秒沒繃住,用被子蓋住臉,眼淚衝出來,啞著聲,胸腔一口氣一口氣地往外擠:“對不起,他是為了救我……”


  所有人都面色沉重,盡管身處如此職業,見慣了生死離別,還是有幾名感性的警員忍不住,背過身去默默抹淚。


  年長的警官深深吸口氣,懷著沉痛的心情,如長輩般拍拍她的頭:“通訊和路面受阻,警隊趕不及設伏,被他們提前潛入牧場旅遊區抓人質,阿彥是總警司,他是一名優秀的警察,不管那天的人質是誰,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去救。”


  她知道他會,這是他的使命。


  隻不過因為她是賀司嶼的女朋友,匪徒才在人群中選擇了她,讓一切都沒有退路。


  這兩天,蘇稚杳很消沉。


  她困在一個清寂的空間裡,眼不見天,腳不著地,四周都是灰色的虛空世界,走不出來。


  “我想出院。”


  蘇稚杳合著眼,聲音虛弱,嗓子含著久未汲水的幹啞。


  小茸正思考著怎麼勸她喝些粥,聞言,順著話道:“杳杳多吃些,身體好了,我們馬上就回京市。”


  蘇稚杳還是搖頭。


  不是要回京市。


  她想去港區,想去看看邱姨。


  第四天,蘇稚杳出院,她的身體機制基本都調節過來,崴的那隻腳也已恢復到能自己緩慢行走。


  那天,在等待去往港區的航班時,蘇稚杳收到徐界的消息,說是賀司嶼意識已經清醒,腹部那一槍沒有傷及要害,慢慢調理,就能完全康復。


  蘇稚杳終於放下心。


  她又何嘗不想去美國照顧他,但他是賀司嶼,他肩上背負著整個賀氏,就如同徐界說的,要絕對保密,他重傷的消息一旦透露出去,招來的麻煩就不止是現在這麼簡單了。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擾,不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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