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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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裡黑魆魆的,她一個人蜷縮在被窩裡,渾身冷得發抖,被子怎麼都捂不熱,周身撕咬般的疼痛。


  實在扛不住了,蘇稚杳腦子混混沌沌地,伸手去摸床頭櫃的手機。


  她一雙眼睛燒到發昏,迷蒙在屏幕的亮光裡,指尖虛軟,抖著顫撥出一個號碼。


  人瑟縮著,臉陷在枕頭裡,耳邊溫度很燙,手機貼過去時,冰涼得她止不住哆嗦。


  對面很長時間都沒有接通。


  眩暈襲來,蘇稚杳閉上眼睛,在嘟聲裡微微喘著燙氣,隨著時間一秒秒過去,她心口的鈍痛感也在漸漸加重。


  絕望的最後一秒,耳邊的嘟聲停止。


  他拒接了。


  蘇稚杳終於忍耐不住,用力咬住發白的下唇,眼淚衝出來,一滴滴從眼角滑落進枕頭裡。


  生病時的脆弱是不可控制的。


  也許是高燒太難受,又一個月的強顏歡笑再壓制不住,蘇稚杳震顫著哭出聲。


  隻是她病著太虛,

一聲聲哭得有氣無力。


  “怎麼哭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輕輕緩緩響在耳畔。


  有什麼轟然炸開,蘇稚杳倏地收聲,身子跟著僵住,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眯著去看手機。


  眼前水霧朦朧,費了好久的勁,她才看出來,屏幕顯示他們已經通話了兩分鍾。


  屏著氣將手機輕放回耳旁,蘇稚杳再不敢動彈,也不敢眨眼,怕驚動了這個美夢,回到現實,耳邊的聲音就消失了。


  “嗯?”他透出一聲鼻息,溫磁的,貼著她的耳朵磨,磨得她酥酥麻麻。


  任她裝得再堅強,一聽見他聲音,她的信念都還是要崩塌。


  “賀司嶼……”


  蘇稚杳喉嚨灼燒,聲線因情緒起伏而顫抖,嗓子都哭啞了:“對不起……”


  她劇烈地抽噎起來,說千道萬都不如這三個字,隻要他不原諒,她就想要一直說。


  對面安靜住。


  過去好一會兒,依稀聽見他低低嘆息了下,

聲音疲倦中浸出幾分無奈:“你隻會說這一句麼?”


  蘇稚杳恍恍惚惚,眼睛腫脹得疼,沒太聽清他的話,淚水止不住地流出來,放肆著百感交集的情緒。


  “我想你……”她哽咽著真心話,哭得透不過氣。


  仿佛是用完了僅存的力氣,分開如此之久的難過,都在這一夜,在這一句裡,道盡了。


  這回,賀司嶼靜了足足半分鍾。


  電話裡都是她低迷乏力的嗚咽聲。


  “生病了?”他輕而低地問,再出聲,口吻在夜裡隱約裹挾上了幾絲溫柔。


  “嗯……”


  “發燒?”他猜想。


  燒了五六天她都沒吭一聲,他一問,她瞬間就委屈了,哭聲從鼻腔溢出來:“嗯……”


  “是不是在家裡?”他問。


  蘇稚杳抽抽搭搭喘息,肩膀聳動著,喉嚨打顫“嗯”出聲。


  “知道了。”他道,思考過幾秒,又多言了半句:“乖乖躺著。”


  他熟悉的帶有顆粒感的嗓音,

融著夜色,一圈圈蕩進耳底。


  蘇稚杳聽得迷進去,縱容自己沉溺在他帶來的安全和踏實感裡,呵出熱氣:“賀司嶼……”


  “我在。”他輕聲回應。


  她哭腔寂寂的,來來回回又是服軟的話:“不要生我的氣。”


  隔著電話,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情緒,隻知道他一徑沉默著,長久沒有說話。


  蘇稚杳昏頭昏腦,心失重得仿若浮在高空。


  連通的兩部手機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除了蘇稚杳沒忍住的抽泣,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靜了大半晌,突然間,他沒頭沒尾地低語了句:“釣到了。”


  蘇稚杳噎著聲:“……什麼?”


  “我說……”賀司嶼停頓頃刻,嗓音含嘆深長,仿佛是在對自己說。


  “你釣到了。”


第36章 奶鹽


  蘇稚杳在頹寂的深夜裡高燒不退時,美國還是早上八點。


  賀家老宅坐落於舊金山,

臨著私人海灘而建,花園佔地百公頃的莊園式別墅莊嚴奢華,氣派得像中世紀城堡。


  餐廳歐式裝潢,如教堂般浮華,廊柱高至浮雕穹頂,拖垂下巨大的波希米亞水晶吊燈,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幾幅考究的油畫。


  自從賀司嶼全權接管賀氏後,賀老爺子便在老宅深居簡出。


  賀家三兒三女,三個女兒都在,兩個兒子或去世或入獄,在場的隻剩一個賀榮,算上旁支,六七米長的餐桌也坐得滿滿當當。


  賀家兒女平時各自忙於海內外,隻在特定的日子回老宅,近兩月賀司嶼的祖母病重,心血管問題,醫生告知就這兩天了,子女問訊趕來,待為老太太送終。


  不過這都是意料中的事,賀老太太身子骨一向欠佳,幾年前病發就已在鬼門關走過一遭,活到今天,也算是上天恩賜。


  蘇稚杳來電時,賀司嶼正在餐廳。


  老爺子相中世交唐家的女兒,想要促成賀司嶼的婚事,

趁賀司嶼難得留在老宅用早餐,特意將人請到別墅。


  唐家名門世家,唐京姝無論出身還是學識,都能般配得上賀司嶼,何況她還是個外貌明豔的大美人,言談更是落落大方。


  老爺子很滿意,一廳人對她也尤為看好。


  隻有賀司嶼,全程反應平平,簡單吃了幾口拌過魚子醬的雞蛋後就擱下餐具,慢條斯理喝起咖啡。


  嘗出是巴拿馬的味道,賀司嶼走了下神。


  這是什麼咖啡,好香。


  是你欠我的那款嗎,紅標瑰夏?


  賀司嶼,這個泡芙真好吃,我還要,再配一杯巴拿馬,麻煩你了……


  腦海不聽使喚地,又開始一幕幕放映女孩子笑眯眯的臉,有時又是淚眼朦朦,嗲聲嗲氣。


  琉璃釉瓷杯停在唇邊,賀司嶼斂起眉眼,目光垂凝著杯中深濃的咖啡,遲遲沒有抿下第二口。


  他真是要瘋了。


  這兩個月因祖母病情惡化,他基本都在美國,

幾乎沒去過京市。


  唯一和她見的一面,是在五月初,梵璽的家門口,還是不歡而散。


  那天之後,賀司嶼就一直在美國。


  如他們這般的家族,親情向來單薄,明爭暗鬥沒有休止,老太太私產頗豐,如今病重,誰都想敬孝床前撈到好處。


  這兩個月賀司嶼周旋在一群長滿心眼的長輩間,浸沉忙碌裡,經常錯覺時間回到過去某一個節點,他始終都是那個刻薄寡恩的人。


  從不曾對誰動過情思。


  但一個個寂靜的夜晚,他結束工作,疲憊地靠在辦公椅上,彈開打火機點燃香煙,夾在指間深深抽上一口,在眼前吐出團團迷蒙的煙霧。


  他平時隻抽雪茄,隻需要在唇齒間品嘗,香煙過肺的快.感容易讓人沉迷,他不喜歡,他要時刻保持清醒。


  可落地窗外的深夜無聲無息。


  於是他破例抽了香煙,給自己不清醒的狀態找到理由。


  一閉上眼,不由自主去想她。


  想到初見時,她一身煙粉色校服短裙,跪坐鋼琴旁,乖乖從他手裡接過雪糕的樣子。


  想到再見的雪夜,她戴著乳白色貝雷帽,撐一把透明傘頹喪地走在長街,一見他就驚得跑開。


  想到她在停車庫拉住他,說被跟蹤害怕,悄悄往他身前靠近,那時應該是第一次,她打起他的主意。


  後來拍賣會,她跟他叫價,算計和他見面,現在想想她故意使壞也就這麼回事,記得深的是那天,她穿著絲絨小黑裙,戴紅桃耳墜,從高一階的樓梯上驀然回首,極近的距離睫毛輕眨,眼尾一抹嬌豔。


  柔柔問他,賀司嶼,你可不可以讓著我點兒。


  那畫面很美。


  美到他有一秒的停頓,去想自己可能也無法免俗。


  隻是當時的感覺並不強烈,出於Zane的人情,他對她有過幾次援手,結果這姑娘算計他算計得越發明目張膽,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所以當初,他直白問她千方百計接近的目的,

她卻說鍾意他,想和他交朋友。


  賀司嶼這輩子唯二信過的謊言。


  一是幼時聽賀朝的為父親泡茶。


  二就是信了她說鍾意他的話。


  利用就算了,他自己容許的事情自己承擔後果,結果這姑娘連鍾意都是騙他。


  小沒良心的。


  這段時日,他常在夜深人靜的辦公室,摘下金絲眼鏡,闔目捏著鼻梁,一面煩躁自己居然著了個小女生的道,一面鬱悶自己對她怎麼都恨不起來。


  她好像天生有著降服他的能耐。


  哪怕是一拍兩散了,還要每時每刻地鑽進他腦子裡,勾著他追憶有她的日子。


  喝個酒,都要想起那夜她醉醺醺地撲在他懷裡,對他哭,說沒有人愛她,要他疼疼她。


  甚至某一晚酒宴上,有個戴貝雷帽的女人,想起那姑娘過去常戴這種帽子,他目光不由停留了下,誰知主持飯局的老總誤解他對人家有意思,當晚就要把那女人往他床上送。


  他心緒煩亂,當場甩了臉子。


  深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每每要泛起想她的思緒,賀司嶼都有意去打斷。


  期間他的驚恐症發作過一次。


  那晚紐約突降雷雨,窒息感襲擊心髒,他急喘著,繃起青筋,手抖著扯開領帶,仰躺在床上,止不住發冷汗。


  神志不清的那幾分鍾,眼皮緩緩掀起一點,竟都出現了幻覺,她一身音樂會結束後的蜜桃色小禮裙,伏在床前眼眶紅紅,為他哭得傷心。


  我出事了,你很難過?


  當然啊。


  賀司嶼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理智,擅長克制情緒,卻在拉斯維加斯那夜,強吻了一個女孩子,當時有那麼幾個瞬間,看她紅著眼睛說對不起,他甚至生出想強迫佔她為己有的念頭。


  反正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在他這兒得了好處,哪有不還情的道理。


  可人家女孩子當真隻是別有所圖,並不鍾意他,連騙騙他都不願意。


  愛而不得,惱羞成怒。


  再三失控對她說重話。


  他也會有這一天,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尤其後悔她最後到梵璽找他的那晚,明明想訓她就不能好好吃飯,結果卻是把她拒之門外。


  藥效漸漸發揮,驚恐的症狀隨之慢慢緩和,賀司嶼喘氣平復下去,神志卻還是顛倒的。


  他身不由主地抬起手,修長冷白的手指,一點點探向模糊視線中她的臉,嗓音低低的,薄弱又嘶啞:“寶貝……”


  指尖剛碰到女孩子的臉頰,畫面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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