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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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青山蔥茏,人為開闢出了一條跑道,後來建了欄杆,欄杆牢實,平時常常有人爬山,後來拿來舉辦秋季馬拉松。


  從山腳到山頂,符合馬拉松堅韌不拔的精神。


  隻要參加並且到達終點的人,舉辦方都會給予獎勵,所以每三年的秋季馬拉松格外熱鬧。隻不過因為三、六中離得近,參賽的多,其餘學校離得遠,來的人少。


  學生會會長師甜走在最前面,招呼高一高二的志願者同學們上車——這樣的活動高三是不會參加的。


  師甜快累成狗,嘟囔道:“為什麼我一個高三的還在幹這個啊,今年志願者好少,搞得我隻好抓壯丁,都不得民心了。”


  貝瑤她們寢室,貝瑤恰逢經期,隻能選擇做志願者。


  她雖然平時安靜,可是也喜歡這樣的熱鬧。


  楊嘉和陳菲菲參加了馬拉松,打算走完全程隨便得個獎牌做紀念。陳菲菲脖子上還掛了個水瓶,貝瑤替她取下來:“這個不用,

會很累,志願者每隔一小段就會準備葡萄糖水,你要是渴了就記得過去喝水。”


  “好,瑤瑤你要給我加油啊。”


  吳茉沒上車前,過去靠近師甜,她請求道:“會長大人,能不能讓我和貝瑤去山頂啊!我們都好想上去看看,求求你了!”


  師甜人爽朗,一想上次貝瑤幫了那麼大的忙,調個志願者位子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成吧,警醒些啊,能跑上來的都不容易,幫忙扶一下。”


  吳茉連忙說:“當然當然。”


  車子拉著學生們到了山腳。


  志願者們上了另一輛車,提前坐車上山,其餘參賽者集合。


  喇叭聲說:“各位同學們,注意聽比賽事項,整個路段一共設置了六個賽點,沒跑到一個賽點的,上去領一條絲帶,以絲帶數和時長記錄成績。”


  原本商量著偷摸騎個自行車上去的金子陽和鄭航:“……”


  比賽可謂人山人海。


  其實常青山並不陡峭,

相反能被作為馬拉松賽點的,這座山不高,最為平坦,隻不過路途遠,拼的是耐力,和其餘的馬拉松比賽並沒有什麼不同。


  鄭航一轉頭,驚訝道:“川哥?”


  裴川衝他們點點頭。


  “你也跑嗎?可是你沒報名,贏了也沒獎勵啊。”沒有獎勵、沒有榮譽,那還跑個球啊。


  裴川抬眸,看著山頂的地方:“隨便跑一下。”


  志願者們以此就位,帶著開水瓶和紙杯在鋪設的供給點準備好。


  十月早晨的山風有些冷。


  一聲口哨聲吹響,學生們歡呼著衝出去。


  所有比賽,一開頭總是激情滿滿的,卻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怎樣的漫長和孤單。


  裴川放慢了步子跑。


  十月風拂過他的短發和露在外面的胳膊,人群四散開,一開始周圍的人還很多,可是拿到第二條絲帶以後,人漸漸少了。


  他喘著氣,與假肢接觸的殘肢開始隱隱作痛,勸他放棄。


  可是不知道是不甘還是別的東西,他步伐不變依然繼續。


  韓臻是個正常人,他的速度一定比自己快,裴川想通了這一點,沒有選擇喝水。


  第三個賽點,第四個賽點……


  手臂上纏了四色絲帶,漸漸的,這條路變成一個人的孤獨。他並非第一名,隻不過馬拉松距離被拉開,能看到的人就少了。然而汗水打湿黑發和眼睫,殘肢痛得讓他悶哼一聲。


  殘肢快磨破了吧。


  他喘著氣,望著山頂的方向,一言不發繼續。


  第五個賽點,他拿過絲帶,隨意繞在自己胳膊上。


  志願者看他汗水打湿了衣服:“喝點水吧同學,別急。”


  他沒應,朝著山頂跑。


  安了假肢的人,可以打球、可以跑步、可以拳擊。可是當他痛得快站不穩的時候,他才明白,原來殘缺永遠是殘缺。


  這條路很孤獨,沒有同伴,沒有任何人見證的孤獨。隻有山風不時拂過他的鬢角,

汗水往下淌,和別人的累不同,他更多的是痛。


  可是裴川心想,他命和身體雖然低賤,心意卻並不低賤。


  離最後一個賽點隻有一百米的時候,他看見了她。


  貝瑤坐在志願者桌子前,肩上帶了志願者徽章,穿著六中的校服。她的身邊,還有幾個其他學校的男生女生志願者。


  終點有不少人,都在翹首以盼,她低眸認真在倒水衝兌葡萄糖,其餘人上前給跑完全程的同學遞水。


  貝瑤一抬眸,就看見了裴川。


  五十米外,他的步子很緩慢,就像小時候唱的童謠,蝸牛總是一點點負重往上爬。


  他不是蝸牛,卻以斧足在艱難跑步。


  其實那時候他步子已經不太正常了。


  蹣跚可怖,唯一支撐的是毅力,他的身邊,跑上終點的,沒一個有他那樣吃力。他胳膊上全是汗水,像從水中撈上來的人。


  連志願者終點處的吳茉都睜大了眼睛,什、什麼?

裴川怎麼會這麼累?


  最後二十米。他跑不動了,隻能咬牙一步步走。


  朝著她走過去。


  裴川其實並不求什麼,她遞一杯水就好。可是他似乎,連這點距離都跨越不過去了。


  師甜一轉頭,貝瑤正貓腰從人工拉起來的防護線鑽過去,師甜嚇到了:“貝瑤!你做什麼!別過去!”


  貝瑤鑽到了跑道上,她沒有回答師甜的話。


  十九米、十八米……


  她朝著裴川跑過去。


  志願者越界跑進跑道,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師甜更不會想到這個人會是聽話乖巧的貝瑤。


  她長發披在肩上,微卷的發尾被風吹起。循著跑道跑過去,兩米、一米,她像是一隻飄落的蝴蝶,輕盈、帶著夏天的香氣。


  她伸出雙臂,接住少年下一刻險些倒下的身軀。


  這是十二年來他們第一次擁抱。


  少女纖細柔軟的胳膊抱住少年勁瘦的腰,她發間很香,像栀子,

又像是丁香,他雙腿劇痛,嘴唇幹裂,擁住她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掌心下那截腰肢很軟,和他自己的不同,軟得不像話,那麼細,顯得孱弱又可憐。他第一次觸摸女孩子的身體。


  少年掌心滾燙,他一言不發,全身湿透。


  “裴川。”貝瑤既心疼又氣,“你參加這個做什麼呀!”


  他靠在少女懷裡,嗓音啞得不像話:“喜歡。”因為好喜歡你啊。


  貝瑤卻以為他說喜歡這項運動,她氣死了,眼淚都快急出來了:“這麼不愛惜自己,疼死你活該!”


  他竟是不反駁,也不生氣,低沉著嗓音道:“嗯。”


  他微閉上眼,十月山風清涼。


  山道上隻有他和貝瑤,還要十七米才是終點,她的身後,無數人翹首以望。


  她鑽過防護線,給了他這輩子第一個擁抱。


  少女懷裡是香、是軟、是纏綿,是他這輩子再忘不掉的芬芳。


  


第39章 貝同學


  貝瑤吃力地扶著他,

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扶你過去,別擔心,每個跑完步的人都會脫力的。”


  跑完長跑不能立即坐下,最好再走一走。她並不能體會裴川這樣到底會有多痛,於是問道:“你要坐一下嗎?”


  裴川咬牙站起來:“走。”


  他們一同走到終點,終點處豎了彩旗,經山風一吹,有種迎接錦繡的感覺。


  所有人都能看出裴川狀態不對,他面色白得像紙,黑色運動褲下長腿走路的姿勢都不對,無數探究好奇的目光看過來。


  要論起來,貝瑤顯然是更有名的,貝瑤早上在這裡當志願者開始,就有許多人認出她是上次啦啦隊跳舞的姑娘,六中鼎鼎有名的校花。然而裴川雖然三中高二有名,此前卻沒有到幾所學校周知的地步。


  然而貝瑤出格地穿過防護線去扶他,比起扶,那更像一個擁抱。學生們大多數十六七歲的年紀,對於這樣的八卦探究比馬拉松排名還興奮。


  有人悄悄道:“那個男生誰啊?

貝瑤去扶他?”


  “不認識啊,沒見過。但是虛弱成那樣……嘖,貝瑤眼光真不怎麼樣。”


  細細碎碎的談論聲入耳,裴川全身的汗被風一吹,身上有些涼。原來他竭盡全力,在其他人眼中隻是一個不過如此。


  裴川覺得有些可笑。


  吶,他到底在做什麼呢?除了給她帶來麻煩,他想證明的東西極其低廉。


  他手臂支撐桌子勉強站立,額發上的汗水大顆往下淌,襯衫早已湿透,貝瑤打算兌好溫水過來喂他。


  師甜有些尷尬,悄悄拉過貝瑤:“你去扶他過來做什麼呀,那現在成績還作數不?”


  裴川這個成績,其實是入圍了前五十的獎金名單,整個途中他沒有喝一口水,沒耽誤一點時間。


  貝瑤說:“他跑完了全程,為什麼不作數?”她柔和清亮的眼神第一次帶上幾分固執,讓師甜一時啞口無言。貝瑤匆忙倒好水加上葡萄糖走過去。


  裴川看她一眼,

她身上被自己弄髒了。男人的汗水,淌在女人身上,不該是因為他的狼狽。


  他用手掌抵住她的紙杯,抿了抿發白的唇。


  他沒接受她的水。


  貝瑤不明白,可他明白。


  如果作為志願者,有人體力不支去攙扶是因為心地善良,可是賽後再喂水,就會讓人想入非非。


  因為殘肢的痛,他手指有些抖,自己去拎水壺。


  吳茉見狀,連忙上前幫他倒水。


  裴川忍著劇痛,並沒有抬眸看幫他倒水的是誰,隻要不是她就好。沒有他的一年,貝瑤活得輕松又快樂,他至今記得尚夢嫻的刻意接近帶來的後果。


  吳茉心中歡喜,她雖然不明白裴川為什麼看上去很不舒服,也被貝瑤的大膽嚇到了,然而裴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喝貝瑤的水讓她歡喜極了。


  她殷勤地倒好水遞過去,用志願者的口吻說:“辛苦了,喝點水吧。”


  裴川也實在沒有倒水的力氣了,

他伸手去接,卻被一隻橫出來的小手拿走了杯子。


  那隻手白皙漂亮,剛剛才放在過他的腰上。


  裴川抬眸。


  貝瑤不說話,她抿著唇,把吳茉的水拿開,自己那杯遞過去。


  一時間,議論聲漸起。吳茉臉色很難看,但她還知道裴川在這裡,她打趣一樣說:“貝瑤,都是志願者,你這是做什麼?”


  貝瑤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做什麼,但縱然她懵懂,也知道吳茉的不懷好意。


  女孩子生來就會多幾分敏感。


  見貝瑤不理自己,吳茉說:“貝瑤,你這樣人家水都喝不著。也太過分了吧。”她心想,裴川最好看看貝瑤有多不懂事。


  貝瑤眸光清透,裡面映出裴川的模樣,脆脆的聲音帶上幾分委屈,她拿著自己的杯子:“這杯才是加過葡萄糖的。”


  他漆黑的眸看著她,並沒有怪罪的意思,喉結動了動。


  師甜快要看不下去了,她利落地倒了一杯,

又隨便倒了一堆葡萄糖進去,皮笑肉不笑:“來來同學,喝了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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