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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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舍的距離遠比看起來要遙遠的多,他們走過去頗費了點周折。


屹湘腳上被磨破皮的地方,被新鞋子蹭著,泥水透過鞋面滲進去,腳就越發的疼。


隻是心裏有一點希望和堅持,能夠快些走到那房舍的漁家,這點疼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


風吹的似乎沒有先前那麽猛了,眼睛也沒有那麽疼了。她還是揉了揉眼睛。頭頂飄過的雲,攜著點點的雨,風暴似乎在遠離。


她並沒有發現,葉崇磬的腳步已經慢了下來。


第二十九章 亂雲薄暮的驚回(六)


第二十九章 亂雲薄暮的驚回(六)


她隻是在不斷加快著腳步。心跳隨著腳步的加快也跳的更急,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呼吸的粗重,有些來不及換氣的壓迫感,她知道這是緊張帶來的身體反應。


突然的,她聽到狗叫聲。


響亮而短促的兩聲,似乎是在試探什麽。


屹湘腳步略停了下,那叫聲消失了片刻,在她重新邁出腳步的時候,叫聲再次響起,

依然是響亮而短促的,隻是不再間斷,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響,宣示主權似的,對陌生的接近者予以警告。


屹湘握緊了拳。


那淺藍色的油漆大門、門上已經被太陽曬的褪色的對聯都被雨水沖刷出一種特別的亮色,看的人隻覺得熱血沸騰。


她站在大門前,隔著大門聽著門內的狗叫,擡手去敲門。


拳頭打在木門板上,嘭嘭作響。聲音並不很大,卻引得裏面的狗叫的更兇猛,木門隨即劇烈的顫動起來,顯然那看門狗正不停的撲到門上、試圖從裏面給她威懾。屹湘還要再敲門,被葉崇磬攔住。


她轉頭,葉崇磬說:“等一下。”


他們略等了一等。除了狗叫,裏面仍沒有別的動靜。


她有些著急,又拍了幾下門板。


葉崇磬則後退了幾步,大手在嘴邊圍攏,喊道:“裏面有人嗎?”聲若洪鐘。片刻停頓之後,未見回應,又喊了兩遍。


屹湘將救生衣脫了下來,接著是雨衣。長途跋涉,

穿著這不透氣的裝備,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濕透了。風吹在後背上,濕熱的氣流帶來的不是涼爽,而是更加猛烈的汗意。她摸一把臉上不停流下的汗。


葉崇磬從她手裏拿過雨衣,說:“按說沒人會把狗單獨留在家裏的。有人在,就好說。”


屹湘點頭。


她心亂如麻。


抿著唇,盯著面前這扇木門——隻是一扇門,卻有種前世今生的隔離感。


她伸手過去。


手心貼著木門。潮濕的木門上被雨水打透了的對聯上,那手寫的“春”字圓潤飽滿。她按著這個字,一動不動的,等著。


耳邊不住的有轟鳴聲,從下了艦艇就沒有斷過。


此時此刻,轟鳴聲在加劇……心裏再清楚不過,不管意志有多強悍,身體力量的透支讓她看不到自己會撐到什麽時候。隻希望,至少能撐到這扇門打開。不管裏面是什麽,讓她看一看,也就死心了……


她靠在門板上,喃喃的低語。


葉崇磬靜立在她身畔,

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什麽。


他眼看著屹湘的樣子,心裏也禁不住跟著發急。剛想要再次向裏面喊話,就聽裏面突然的有人問:“誰啊?”


濃重的膠東腔,渾厚粗重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紀不輕的男人。


葉崇磬立刻問道:“是不是董大叔?麻煩您開下門,我們有事情找您。”


“誰呀這是,什麽天兒啊就敢上島……”裏面的人似乎是又意外又不滿,喝退著看門狗,好一會兒之後,門終於打開了,一個穿著鮮亮的紅T恤的臉膛黑紅的老漢用他健壯的身板堵住了門。既把看門狗堵在了門內,又把來訪的郗葉二人攔在了門外。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屹湘和崇磬,皺著眉。漂亮的屹湘和帥氣的崇磬,此時被風吹雨淋的,都已經失去了七八分原先的形狀,可看上去依舊是好看的——他就問:“你們有什麽事?”


屹湘看著這位大叔,比起十多年前來,他的變化太大了,她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葉崇磬見屹湘這樣,微笑著說:“董大叔,請問您,認不認識董亞寧?我們是他的朋友,從北京來的。”


屹湘目不轉睛的望著董大叔。


董大叔聽了葉崇磬的話,有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他隻是定定的瞅著葉崇磬和屹湘,似是在判斷葉崇磬話的可信性。然後他緩慢的,將目光轉到屹湘臉上來,又看了她好一會兒,猛的拍了一下大門,叫道:“啊呀,嫚兒是你啊!”就他這一下,木門被推開了半邊,裏面那隻大狼狗,迫不及待的竄了上來,他急忙將狼狗扯住。那狼狗原本是想撲出來的,這會兒被董大叔一扯,幾乎是立了起來,屹湘站的離他們最近,在狼狗撲出的一瞬間,她下意識的往後退,葉崇磬反應更快,也將她拉到了身邊來,護住了。


屹湘心猛跳。


董大叔臉上露出笑容來,說:“我想起你是誰來了……我說怎麽瞅著你眼熟,愣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來來來,快進來!

進來說!”他說著,將剩下的半扇大門也推開,拉著他的大狼狗,往裏面去。


那大狼狗瘋狂的叫著,被他用力拖著,栓到了旁邊的鐵柱子上去,還在嚎叫。


屹湘和葉崇磬站在門內,看著董大叔一邊讓他們往裏去,一邊安撫那大狼狗。大狼狗蹲在地上,剛剛一番撲咬,在這炎熱的天氣裏十分的耗費體力,粉紅色的長舌吐在外面,喘著粗氣。看上去就更有種兇相。


“……這種天氣,想不出誰會上島來,狗叫我也沒搭理……年紀大了,耳朵有點兒背……常年海上漂的人都這樣,馬達太吵,你們又太斯文了,不放開嗓兒嚎,我哪兒聽得到……來,裏面坐。”他往裏面讓屹湘和葉崇磬。


屹湘看著安靜下來的大狼狗,問:“還是它嘛,小虎?”


董大叔眼神慈愛的看著自己的愛犬,反問:“像嗎?”


屹湘點頭。


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黑背,同樣的眼神,連背毛的長短都是同樣的。


“亞寧也這麽問。今年什麽時候啊,清明節那時候吧,來過一回。見了就問,四大爺這狗還是小虎吧,可真夠長壽的。”董大叔笑著說,摸了摸愛犬的頭,“不是嘍!老狗哪兒有這種體格兒?小虎到後來,毛也稀了,眼也瞎了,耳朵都聾了。這是小虎的兒子。和小虎見到你們時候差不多大。狗嘛,再活不過十五六年……小虎是去年老死的。這隻,我叫它二虎。走,咱進屋說。”


屹湘見董大叔將他們帶進的是平房,看了眼門窗緊閉的正屋,和葉崇磬跟著董大叔走進了屋子裏。


董大叔進屋後就忙著找茶葉來泡茶,葉崇磬忙說謝謝不需要,給我們白水就行。董大叔找到茶葉盒子,笑著說:“不來茶葉,怕你們喝不慣島上的水,太鹹了。”


“謝謝您。”葉崇磬說,“大叔,亞寧來過麽?”


“亞寧?”董大叔遞給屹湘和崇磬一人一個搪瓷缸子,坐在他們對面的板凳上,說:“我不是說了嗎,

清明節時候來過一回。跟他爹一起回來上墳的。那之後就沒見了。我也沒想到他會到島上來。原先我承包這片海和島子,想搞個養殖啊旅遊項目的,沒那麽多資金,託人和他說過。他二話沒說讓人幫我弄起來的。那麽大的事兒,他也沒來看看,就那會兒突然來了。還在島上住了一宿呢。我讓他在島上多住幾天,他又說趕著回北京有事兒,急匆匆的走了。跟掏把火似的急脾氣,還和小時候一個樣兒……”


“那昨天呢?昨晚?昨晚沒有來?”屹湘追問。


葉崇磬給她做了個手勢。


屹湘著急了。


董亞寧再快,也不過比他們多幾個小時。


他說:“夜裏,亞寧來的話,應該是夜裏。”


“沒有啊。”董大叔奇怪的說,“昨晚上倒是來過人,是政府的和守島部隊的,說是有臺風,讓撤退。一年夏天哪兒不來幾次臺風,有什麽要緊。我就讓老婆孩子回去了,我和二虎在這兒。他們走了之後就沒船過來了。

風又大,浪又猛,就算有人要來,也沒那那麽大本事上來的。”


董大叔一邊說,一邊看著屹湘和崇磬的反應。


屹湘低頭。


屋子裏潮濕的很,她坐的木凳子上似乎都有一層水,讓她有些坐不住要滑下去似的。


她緊握著茶杯,讓自己坐穩。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聽錯董大叔的話,還是又問了一遍道:“您確定,董亞寧沒有來過?”


董大叔似是已經覺察事情有哪兒不對勁了,他隔了幾秒鐘才說:“應該沒有。”


葉崇磬看了屹湘一眼,就見她盡管已經十分的克制,臉色還是灰了一層,便問道:“除了守島部隊那兒,島上還有哪兒可能落腳嗎?”雖然他和屹湘隨著艦艇的反複嘗試登陸過程裏,已經繞了這個島子有好幾圈,並沒有發現任何一艘船,但這個問題不問,不死心。


“除了我這裏,還有兩戶人家。他們禁漁期一開始,就大門一鎖回岸上住了。”董大叔明白過來,說:“亞寧要是來,

肯定是來我這裏的。別的不說,就論遠近,我還是他四大嘛。我和他爹,是一個太爺嘛。是不是?”


葉崇磬點頭。顯然跟董大叔再說下去,已經沒有可能得到更多了。他雖是明白,仍然跟董大叔一來一往的聊著天。他在等屹湘。


屹湘將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


熱水泡出的綠茶香氣,掩蓋不住這屋子幾十年來被浸泡出的鹹鹹的味道。


這是一種能在不經意間侵入肌膚的味道,如果再久些,可能深入骨髓……他身上也會有這種味道。


她看向窗外。


第二十九章 亂雲薄暮的驚回(七)


第二十九章 亂雲薄暮的驚回(七)


院子裏那口井,井臺經過這麽多年,原本整齊的水泥臺,好幾處凹陷進去,殘缺處長了青苔。


她似乎聽見笑聲,在耳蝸內依舊隆隆作響的聲音裏,笑聲突兀而又清脆,無憂無慮的,伴隨著水聲……那該是從井口壓上來的清水,有撲面的涼意,被清晨的陽光照射,

騰起的水霧裏有七彩虹霓,虹霓裏有好看的、略帶羞澀的笑靨……


葉崇磬跟董大叔說著話,兩人都看著屹湘慢慢的從木凳上站起來,往院子裏走去。誰也沒有阻止她。


屹湘看到面前這掛草珠簾子。被濕氣打濕了翅膀的蒼蠅,有氣無力的伏在草珠上……這簾子,當年還是剛剛串起,董大叔家的媳婦兒給每一串草珠下綴著紅色的塑料纓子,隨著風飄起來的時候,煞是好看。此時那紅色的塑料纓子不但早就被曬的敗了色,還有個別的地方,草珠都缺了……她伸手拂開草珠簾,輕輕的、溫潤的草珠滾過她的手背,竟讓她手背上像被通了電,手、臂至身體,痙、攣。


方方的天井,被暴雨沖刷的幹淨至極。


她站在天井中央,看著四周每一扇窗子。


原先小方塊的玻璃窗,早已經換成了白色的塑鋼窗,可是……可是那窗子上,掛著的窗簾,雖然顏色破敗慘淡了些,卻仍能看出來,是淺黃色底子上的橘色向陽花。

隻是那向陽花在她眼中慢慢的開始旋轉、旋轉……她眼前一陣發黑,向陽花鑲了金邊似的,在黑暗中亂舞。


她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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