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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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屹湘吐出這三個字,輕飄飄的。


“沒關系。離去對他來說是解脫。病痛已經折磨了他很多年。”汪瓷生臉上沒有太多的悲傷之色,語氣也很平和。


她低頭撥了下戒指。那戒指有些松,一撥便剝離了原處。


她皺了下眉。


“嫁給他的時候,我正生了一場大病,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胖的時候……後來戒指松了,經常不經心的甩手間,戒指就脫落了。也怕丟,也嫌煩,索性不戴了。他就收好了,戴在手上……所以,我們的對戒,是相親相愛的在他右手上的……”汪瓷生手指輕動。


屹湘靜靜的聽。


她想,汪瓷生大約是,要慢慢的導入正題。


明明跟她是沒有關系的事情,她聽的認真了,漸漸的入神。


“他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沒有放棄我;而我在他遭遇病痛、艱險的時候,也沒有離開他——屹湘,我首先要告訴你這些,想讓你了解,忠貞對於愛情和婚姻的重要性,我明白並且遵循。

在我婚姻存續期間,對內,忠於我的丈夫;對外,沒有破壞別人家庭的故意。尤其是鄔家。”汪瓷生溫柔而堅定的說。她的目光很溫和,溫和的望著屹湘。


屹湘卻從這溫和中看出了犀利,她說:“我相信。”


“不,你不相信。”汪瓷生說。


屹湘不語。


“你起碼會認為,陳金素梅女士的話,有一半的可能性是真的。另一半中又有一半是靠你對陳金素梅女士的信任和了解認為她不會撒謊,而剩下的,就靠你對我的判斷——從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起碼會想——無風不起浪。是嗎?”汪瓷生問。


屹湘想了想,說:“夫人,您這是在難為我。”


“我不是在為難你。而是,”汪瓷生緩緩的說,“這對我太重要了。”


“夫人……”屹湘有些好笑,並且她真的險些笑出來,盡管眼下這個氣氛,笑出來實在是不合適。


“我說過的,不用叫我夫人。”汪瓷生忽然有些激動的說。


屹湘愣住,眼看著汪瓷生的面頰上因為情緒的難以抑制起了紅潮,甚至身體都有些發顫——她吃驚於汪瓷生幾乎瞬間失去風度的表現,這吃驚並不亞於目睹陳太當衆失態……她見過那兩人的正面交鋒,彼時鎮定自若的汪瓷生,怎麽會對著自己的時候,如此反常?


她沒有叫汪瓷生夫人,也沒有出聲。


她擡手。


隔著襯衫,手指順著頸間細細的鏈子滑著,似乎這樣簡單重複的動作,能讓她擺脫一些不安……


兩人間陷入了短暫的僵持中。


“對不起,我有點激動。”汪瓷生好容易克制住自己的心情,可在看到屹湘的小動作的時候,她眼圈兒頓時發紅了,帶著鼻音,她說:“我給你看樣東西。”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八)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八)


屹湘默默的,看汪瓷生將身邊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橢圓形牙雕盒子拿上來,從裏面取出一個手指寬的手工縫制“意願”來,

放到茶幾上。


“這個東西,你見過嗎?”汪瓷生望著屹湘。


屹湘將那“意願”拿在手裏,說:“是瑞嚴寺的許願簽。我在那裏參觀時見到過。”


汪瓷生一錯不錯的看著屹湘,她說:“是的,是瑞嚴寺的許願簽。你……之前沒見過麽?你沒有麽?”


屹湘將“意願”放回原位,搖了搖頭。


汪瓷生試圖從屹湘臉上看出一絲異狀,但沒有,一點都沒有。


“我從不相信這些,進寺院也隻是參觀而已。所以您要跟我提瑞嚴寺,我記得那裏的國寶級槅扇壁畫,記得那裏的臥龍梅,也記得您和Laura給我的枇杷膏……但是,這個,我就興趣不大了。”屹湘微笑著說。又看看那個“意願”,“如果許願有用,下次去,我也許一個。可是有用麽?”她問。


汪瓷生說:“沒用。”


屹湘笑了下。


“沒有用。這些年我每去一次,都虔誠祭祀祈福,許兩個願望。第一個,希望我的丈夫病痛愈合;

第二個,希望我能找到失去的孩子……結果,我的丈夫離開人世;我的孩子杳無音信。”汪瓷生撫摸著“意願”,“這都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慘事。”


“……”屹湘張張嘴,卻沒有出聲。


失去的孩子……她並沒有預備聽到這樣的隱秘事。


汪瓷生見屹湘發愣,隻好將自己的心情一再的壓抑下去,盡管她已經焦急的無以複加。


“我想,我的故事會很長,你願意聽聽嗎?”


屹湘默然。


顯然不願意聽,也得聽下去了。


汪瓷生點了點頭,她鬢邊的發絲翹起來一點,繞到了線菊上。


屹湘看著她那烏黑的發、雪白的線菊,忽然間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頓時對汪瓷生産生一種說不清的憐愛。是的,汪瓷生是跟她母親差不多歲數的女人了。可她的頭發是這麽的黑,而母親的頭發卻灰白了。


屹湘拿著茶杯,心想今晚回家,要替母親好好打扮一下,讓她容光煥發的出現在明天的婚宴上……


“你在想什麽?

”汪瓷生問。她並沒有立刻開始“講故事”。


“想我的媽媽。”屹湘說。


“我能想象……有你這樣的女兒,她該是多麽的滿足和幸福。”


屹湘心疼了一下。


滿足和幸福?也許是痛苦和無奈的多。


“我羨慕這樣的母女關系。曾經,我和我的母親是最最親密的。可她一度也是這世上我最痛恨的人。”汪瓷生轉了下臉。她白皙的肌膚,在陰霾和柔光中呈現一種對比的差異。說出“痛恨”兩個字的時候,她的嘴唇似乎都是冷冰冰的。


屹湘咬了下牙關。


她能想象,汪瓷生在殺伐決斷的時候,該是多麽的冷酷無情。到此時她也不能不猜測,對於鄔家、鄔載文、和鄔氏的企業來說,汪瓷生是怎麽樣一個可怕的對手,偏偏藏在溫柔華美的面容之後,看上去是那麽的無害……她咽了下唾沫。


“恨了一些年。恨到幾乎想過要跟她同歸於盡……”汪瓷生轉了下手指上的戒指。借著這一低頭間,

將言語間逸出的怨恨,掩飾些去;掩飾的並不好,好像也並不想掩飾的天衣無縫,而是要將自己此時的心情原原本本的放在屹湘面前——屹湘向後挪了一下。


“但恨到後來,才知道,我恨的不是她,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是不是很諷刺,無能為力這四個字,怎麽可能用在我身上?我一生中所有的奮鬥,都是在努力擺脫‘無能為力’——可我在自己最最在的、願意拿生命去換取的物事上,恰恰是最無能為力的。在失去我最愛的人的時候,在失去我的孩子的時候,在失去最愛我的人的時候……統統都無能為力。”


汪瓷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這是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動作,幹淨利落的像一個女軍人。


屹湘並沒有看她。


她似乎是被汪瓷生這樣一種述說給蠱惑了,隻能靠在沙發上,聽。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我的父親跟別人不一樣,我的母親更是跟鄰家的伯母嬸嬸姨姨姐姐不一樣……她甚至連話都講不太好。

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都是沉默的看著我,看著父親,微笑。我父親,高大、英俊、正直、剛強,是鐵骨錚錚的男子漢……是世上最偉岸的男子漢。”


提到父親,汪瓷生臉上露出了類似微笑的表情。


喜悅,而驕傲。


就在這樣的表情映照下,屹湘覺得,汪瓷生甚至露出了童真……


“生於中醫世家的他幼年失怙,由寡母撫育,自強不息。十六歲考取湖南省官費留學日本,先後就讀語言預科、高等學校和帝國醫大。在他醫學院三年級時,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他中止學業,回國參軍。那一年,他22歲。在他離開東瀛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子向他表示了愛意和追隨他歸國的心願。那女子名叫阿部美智子。阿部美智子比父親小四歲,卻聰穎至極,在帝國醫大,僅僅比他低了一級。美智子在入學儀式上便對父親一見鐘情。但她出身貴族世家,就讀醫科已經離經叛道,若追隨一個貧窮學生、還是在日華人,

是不被家族允許的行為。於是她便將自己的心思埋藏的很好,隻是暗中的關心父親。在那個時候,聰明的父親早已發現美智子對他的心意,並不是不感動,但他不能接受因此也不能給她任何希望。其實在父親抵日之後半年,即發生‘九一八事變’,父親便已經意識到,中日之間大規模戰爭的不可避免。盡管他的師長、同學、房東甚至鄰居多數都對他友善親和,他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以‘國之將亡、何以家為’為由,拒絕了那個阿部美智子。”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九)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九)


“父親回國後加入國、民、黨、陸軍,追隨張靈、甫將軍。後經選拔入空軍序列,並赴美受訓。在抗戰期間,與他的戰友一起,立下赫赫戰功。在起飛之後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降落在自己國土的幾年間,父親都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那時候在他心裏,朝不保夕是一方面原因,

美麗智慧端莊癡情的美智子給他少年青年時代留下的美好印象,也讓其他女人很難獲得他的青睞。但他以為此生此世必不能再見美智子了,故此他最大的願望,跟當時一同參戰的戰友一樣,那就是在勝利之後,在自己的國家,過上安樂的日子,娶一個好妻子,生一個好兒子。”


“他以為戰爭相隔,歲月已降,國仇家恨之中,美智子必然會漸漸忘記他,也許僥幸在戰亂中活下去,再見她,也早已為人妻、為人母。但在抗戰後期,父親卻從日本戰俘口中再次得到美智子的消息。那戰俘是他們在帝國醫大的校友,告知阿部美智子憑借她的父兄在政界軍界甚至商界的人脈,打聽到他的一點點消息,以個人身份進入日佔區尋找過他的下落,並且在她企圖深入腹地的時候,被日僞政府秘密警察抓住。因她身份特殊,又因其兄拜託友人從中斡旋,被遣送回國。據說不久之後,便奉父母之命,嫁人了……那是父親得到美智子最後的消息。


“在抗戰後期,父親看清楚當時的局勢,已萌生退意。但以他的戰功跟地位,上峰極為看重。想要退役談何容易?不幸,也可以說是大幸,他在最後一次執行任務中,被敵軍擊落,死裏逃生的他失去了一隻右眼和一隻左臂。他在抗戰勝利之後的深秋,卸甲還鄉,回家侍奉老母。其時父親已經年界而立,身有殘疾,再加上家境慘淡清貧,沒有人肯輕易將女兒許配給他。祖母為他的婚事操心不已。父親一邊重習家學,預備懸壺濟世,一邊聽從老母安排,相親……隻是屢相不中。祖母有一天忍不住問父親,是不是要找一個‘那樣的妹子’,父親奇怪的問祖母,‘那樣的’妹子是‘哪樣的’?說漏了嘴的祖母,無奈將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訴父親:曾經有一個女子,來過家裏打聽父親的下落。祖母對父親描述了那女子的樣貌之後,父親大駭。那分明是美智子的模樣!他這才知道,當日戰俘校友所說的‘企圖深入腹地被秘密警察抓回’,

並不準確,而是美智子已經到過他的家鄉!”


“祖母說,她起先以為這美智子是兒子在外面惹下的風流禍事,但見美智子舉止端莊,像是好人家的女兒。鄉裏人少聽得城裏腔調,祖母最遠隻跟祖父去過長沙,她隻當美智子來自偏遠的省份,所以美智子的口音生硬至極祖母起先也沒有覺得不妥。直到美智子吞吞吐吐的告訴她自己的身份,祖母才知道面前的這個女子竟然是禍害國人的日本人!祖母認為即便暫時撇開國仇不表,自己的兒子還在戰爭中生死未蔔,怎麽可以讓一個日本人進家門呢?她抄起家裏的火棍將那美智子趕了出去,誰知道美智子竟然不肯走。一直守在門外。祖母特別痛恨鬼子,可還是心軟,也不肯聲張,怕惹來了旁人注意,美智子是別想再活著再回去了。就這樣,祖母和美智子一個門裏一個門外,都整夜的沒合眼,第二天一早,祖母聽到外面響動,她從門縫裏看到,

美智子被幾個當地打扮的人帶走了。美智子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汪家那掉了漆的黑色大門。就是那一眼,祖母覺得美智子一定留下了什麽,於是她在門邊的草垛裏,看到了一個小布包……祖母將布包交給了父親。父親打開來,裏面是信,是‘意願’,祈禱他平安的。父親按照信裏的地址,給美智子寫了一封信。他知道美智子收到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戰後的日本和戰後的中國,都在滿目瘡痍之中。所不同的是,日本在戰敗之初已經迅速開始重建,而中國尚在自相殘殺……原本父親的人生很可能就是那樣了,如果不是某一天的早上,阿部美智子突然的出現在了他的家門口的話。”


汪瓷生慢慢的踱著步子。


她大段的敘述,清晰而有調理。


屹湘入神的聽著。


汪瓷生抓起茶幾上已經半冷的茶水,含了一口。


“父親目瞪口呆的看著美智子,風塵僕僕的美智子,已經不是記憶中那秀美的少女。

蒼白、憔悴、又有著跟她的年齡不相符合的沉穩和老練,顯得比她實際年紀要大上幾歲。但這樣的美智子,就站在他面前,一句話不說,對著獨眼獨臂的他,卻好像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父親問,你不是嫁人了嗎?美智子說,除了你,我不會嫁給任何人。當晚,父親跪在祖母面前,請求祖母允許他們倆結合。美智子不聲不響的跪在父親身邊。祖母起初不同意,但跟他們兩個耗了幾日之後,看著美智子和父親默默相望、不發一語卻默契有加的模樣,祖母再次心軟,允許了這門親事。”


“美智子是脫離家庭來到中國的。父親認為,盡管如此,他們的婚姻還是應該得到美智子父母的祝福。於是他帶美智子回到日本。結果當然是不歡而散,但是父親終於偱禮法將美智子娶到了。其後父親同美智子回到中國,奉養老母。他憑借自己的聰明,將自家一爿中藥店開起來,養活老母妻子。就這樣,

到民、國三十八年國、民、黨戰敗大撤退的時候,父親的戰友曾經不遠千裏去到湘西,鑒於他曾經是國、民黨戰鬥英雄的身份,留下來恐怕並不明智,於是勸說他一同撤退臺灣。祖母不想客死他鄉,讓父親帶美智子離開。父親同美智子商議去留,兩人都絕不肯拋下老母。況且父親認為不管何朝何代、誰人執政,人都是要吃五谷雜糧,必是要生病的,總有醫者一條生路。父親做了一個他終生沒有後悔過但卻令他和家人在此後的人生裏遭遇無數劫難的決定。他和他的妻子母親,一同留了下來。”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十)


第十七章 風雨浸染的荊棘(十)


“1953年,美智子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病榻上的祖母看到初生的嬰兒,誇孩子生的好,白的像瓷娃娃,於是美智子給嬰兒起名瓷生。也就是我。我的降生令祖母欣喜之餘,沉疴稍愈,家中安樂數載。祖母在我三歲的時候去世。

她隻來得及看到鄉村發生的那些她看不懂的變化,沒有看到她的獨子一家,在今後近三十年間所遭受的折磨。”


汪瓷生的面部幾乎完全冷了下來。她看著屹湘,說:“包括汪家的祖墳被挖開、她和祖父的遺骸曝曬示衆;包括她珍愛的獨子,在被紅衛兵毒打之後因為脾髒破裂大出血、沒有得到及時救治暴死、且多年後骨灰才得以尋回,做了許久的孤魂野鬼;包括她珍愛的長孫女,那因為日本間諜母親、國、民、黨反動派父親而被迫的顛沛流離……這些她都沒有來得及看到,應該是她的大幸。我常想若祖母地下有知,不知該如何心疼我們?就像,這現年我絲毫不願意回憶自我記事以來的痛苦,但總有午夜夢回的時刻,被惡夢驚醒,我又是怎樣的心疼他們?心疼我來不及照顧和愛惜的親人和愛人?”


屹湘聽的一陣一陣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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