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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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設計室裏,越接近發布的日子,她過的越天昏地暗。期間崇碧陪著兩位姑媽來店裏定制禮服,她都隻是匆匆的見了一面。崇碧體諒她忙碌,一早幫著她說話,催她快些去做事,說不需要她從頭陪同到尾。


她如今真喜歡崇碧的體貼。說話的時候她自然的叫崇碧“嫂子”,向來大方的崇碧臉紅了半天……這一來又格外讓她覺得開心些。是除了工作之外,比較開心的時刻。


崇碧說瀟瀟已經回來了,但是忙著呢,還沒有回家,隻是說湘湘的發布會他會來的。


屹湘笑。開玩笑說還好瀟瀟沒娶了媳婦忘了妹子。


葉家兩位姑姑待她也很好,並不跟她過於客氣。說好了發布會那天她們倆也是要早早的要到場的。而且要穿著先前她給設計的禮服捧場。


她正趕著去玉石工場拿最後一批翡翠,跟葉家姑姑們道了別先離開。還在途中的時候,接到秦先生打來的電話,得知她已經在來的路上,秦先生就說一會兒到了再說。


屹湘沒聽出秦先生語氣裏的緊張和氣惱,所以到達的時候她還是心情很好,待秦先生把手裏的那最後一盒子翡翠給她,她簡直如兜頭被澆了一盆涼水似的。


“正在包裝的時候,也是我特別不小心,我真該再慢一點兒,就這麽嘩啦一下子,全碎了。”秦先生臉都紅了。


這一盒翡翠偏偏做成的是彎彎細細的長條,況且翡翠本來就脆,最經不起的就是這一跌。


屹湘看著那碎片,用手小心的拿起來看,撮在手心裏,幾近透明的色澤,眼淚似的凝著,心真是一寸一寸的在發涼……她握了手,看向不斷的在自責的秦先生那紅紅的臉,那樣子,明顯是上火之後血壓都升高了的。她是知道的,以前惹了父親生氣,父親就有這毛病。


她笑了。


“秦叔,咱能別這樣嘛?瞧您嚇的,我還沒說讓您賠錢呢。”屹湘手一側,手心裏的碎片落進盒子裏。


看她一笑,秦先生愣了一下,仰了會兒臉,那花白的眉毛胡子都在抖似的,

又看著她,說:“你這丫頭,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逗我!”


“我不是逗您。真沒那麽嚴重。”屹湘笑嘻嘻的說。


秦先生看著她平光鏡後黑黑的眼圈,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說:“真像是一輩子遛鷹,沒料著到了兒讓鷹叨了眼。說出去,我秦某人簡直沒臉見人。你還要寬慰我,我要怎麽對得起你的託付呢?”


“秦叔,不說這個,咱來想想,能怎麽補救。”屹湘笑著,“我跟您說,更險的時候我也遇到過,就上個月我們公司還出了件更糟糕的事兒,不也解決的很好?”


秦先生仍揉按著太陽穴。老花鏡滑下來,掛在汗珠子直冒的鼻尖兒上。屹湘掏了手帕給他,他接過來按了一下,說:“我從小兒跟我祖父、父親混這行。琉璃廠泡大的,將近六十年了,這樣的事兒,到今天才是第二回。”


屹湘很有興趣的問:“上回是啥事兒?”


秦先生瞪了她一眼。


“說來聽聽。”屹湘腦子裏其實在狂轉,

但臉上還是平靜的微笑著。


“早前我爺爺就是開古董店的。家訓都跟這買賣有關系,從來過手什麽東西都輕拿輕放。手不幹燥碰什麽都不行。”


“這倒是,我這行也得這樣。”屹湘忍不住插話。


秦先生停了下,才說:“就那年,那時候收藏還沒火,常能撿著漏兒。有人跟我父親說,要賣一對梅瓶。我父親聽了聽,覺得值當的跑一趟。當時他病重,就讓我跟著中間人去了天津衛。”


屹湘拿著秦先生桌上的紫砂壺給他倒了杯溫溫的茶。自己也倒一杯。她口幹舌燥。倒的時候沒注意看茶湯,喝到口裏辨出來是“墨寶”。


“到物主家裏,那對梅瓶就隨便放他們家五鬥櫥上,真沒當好東西啊。我瞅著就覺得那東西差不離兒,可也是年輕,急躁,忘了跟物主說,您擱下我再拿,就手遞手的去接了,結果呢?”


“摔碎了?”杯沿兒靠在唇邊,屹湘幾乎聽到了回音。


“摔碎了!”秦先生兩手一攤,

“一對難得的元末的青花釉裏紅梅瓶,就給我生生的拆了對兒。我當時差點兒沒疼暈過去!還得死撐著跟人談價錢,就算是一個,也是好東西啊。待我拿回來那碎片子跟孤瓶,差點兒又沒把我父親給氣暈過去。老爺子讓我把那碎片和孤瓶都擱著,當個教訓。”


“那現在還在嗎?”屹湘問。


“在,是我那間小博物館裏瓷器館的頭一件展品。我每次進去都能看見——可你瞧,教訓明明就是總擺在那兒,錯兒還是照犯!”


屹湘把茶杯放下。


“得想轍!”秦先生看著那一盒子碎片。零零碎碎的,心疼的好像自己的心也被摔成了這樣。


“是得想轍。”屹湘指尖點著下巴上的那顆藍痣,柔柔的說。


“現加工這樣的恐怕來不及了,況且這種水色的,一時也難弄來。”秦先生說著,“不成咱就一塊一塊的開石。我這兒若是沒有,出去找也行。”


屹湘看著這位極認真的半大老頭兒著急的模樣,

又扒拉了一下碎片子,還是能找出一點兒可用的來,就是,不夠。她想了想,說:“咱隻好換一色了……樣式也得改改,不能要這種。我看……也許翠色能好找一些?也得合適……我得修改一下那件……”


“你等等。”秦先生停下來,往裏面庫房走。


屹湘心裏盤算著。


著急,眼下是最急不得。她得沉住氣。


電話忽然響,她一看,是芳菲。


芳菲在那頭問:“湘湘,你在哪兒呢?”


屹湘聽出她嗓音很沙啞,問:“怎麽了?我在潘家園這兒……一時半會兒我還回不去,有點兒事情耽擱在這兒了。有什麽話你直說。”


芳菲是停了一會兒,才說:“那你告訴我地兒。我過來見你。有些話我得當面和你說。電話裏說不方便。”


屹湘就告訴了她地點。


秦先生捧著一塊石頭出來,她剛好掛斷電話。擡眼一看,認出來正是葉崇磬的那塊“蟒上開花”,她有些疑惑的看著秦先生,

問:“您這是……”


“跌碎了東西,我給你打完電話就跟小葉說了,他說他存在我這兒的石頭要是合用你盡管用,我跟他形容的那水色,他說他想一下辦法,但是,眼下他在外面呢……你要是決定用翠色,他這塊最方便。我就跟他說不用再費事了。”秦先生看著屹湘。


屹湘摸了一下這塊沉甸甸、烏沉沉的石頭。涼涼的,表面還有些粗糙。不知為何,她想起了葉崇磬那深潭一樣的眸子。


第十章 春風沉醉的晚上(十六)


第十章 春風沉醉的晚上(十六)


她說:“好。”


事到如今,她不如一事不煩二主了。


秦先生還是看著她,意思是等她決定下面該怎麽做。他這會兒著急,見屹湘沉著,倒頗有些納罕。那日見這丫頭挑選石頭,也看的出來她是個急性子,做事靠直覺應比靠判斷多。眼下這模樣,卻顯出點兒大將之風。他心裏不免贊一句。到底是名門之後。


屹湘說:“秦叔,

借您貴寶地一用。我得節省時間,恐怕要借您這兒工作了。”


“盡管用。我現在就怕耽誤你的事兒。”秦先生拿手帕不斷的擦汗。


屹湘笑嘻嘻的,說:“您放心耽誤不了。就是您也別這麽緊張。瞧您這一緊張,我發慌。我發慌可真耽誤了啊。”


秦先生嘆了口氣,坐在一邊,聽著屹湘在電話裏指揮若定,要誰誰誰準備好車子,要誰誰誰找保安系統負責人修改程序,要誰誰誰帶上她那件沒完成的禮服,要誰誰誰帶著人來這裏……他喝了口茶,涼了的。


夜幕漸漸降臨,秦先生開了燈。


屹湘此時覺得肚子餓了,她故意吧唧一下嘴,說:“秦叔,飯。”


秦先生喝了這半晌茶水,也覺得腹中空空,他讓助手去叫了外賣。屹湘聽到秦先生要的東西,就知道雖然眼下兩人都極力掩飾著心急如焚盡量表現的正常還是未免有些不自然,但是鐵定晚上有一頓好吃的。她決定無論如何這一頓一定要好好兒的吃。


吃飯的時候工場裏的師傅們跟他們一起。屹湘主動要求的。席間她還以茶代酒敬了各位一杯,笑著說這兩天還得辛苦師傅們加班趕工這頓酒欠著,改日一定請大家喝個痛快。


有師傅就說郗總監看起來就是能喝點兒酒的女中豪傑。


她笑笑說,戒了很久了。要再撿起來這武藝,人類可就阻止不了我了。


滿桌子的人都笑了,氣氛很輕松。


秦先生有點兒意外屹湘這麽隨和,但看她隨意的跟師傅們坐到一起聊著天,雖然話不多,但句句都讓人覺得熨帖。他聽著,且放下心裏的惴惴不安,欣賞著這個小女子——總覺得她一時有一時的美,像切割的極佳的鑽石,每一個切面都有璀璨的光芒。


他們吃完飯,屹湘那邊的人也還沒有到。


秦先生跟屹湘邊等,邊在工場裏閑逛。屹湘對這些石頭很有興趣,問問這,問問那。


今夜是滿月。月光清亮,跟燈光交錯在一處,光影彌漫。走在石頭中間,

心是恁的安寧。屹湘擡頭看看明媚的月,有點兒出神。


“丫頭,你是不是一直想問我什麽事情?”秦先生點著煙鬥。一說話,噴香的煙從嘴巴裏冒出來。


屹湘笑了笑,說:“瞞不過您的眼。”她低了頭。


秦先生以為她必是又像前幾次那樣,把想要說的話忍了回去。不料她擡手探進齊著下巴颏兒的毛衫領子,拈出一條銀色的細鏈子來,在鏈子的底端,是一枚玉墜子。拎在她面前,幾乎與月光同色。


“秦叔,您看看這墜子。”屹湘說。


秦先生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此時再看屹湘,她的目光也與月光同色了似的。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一同回到室內。屹湘把玉墜子放在秦先生拿出來的一個託盤裏。秦先生將託盤挪近了他的臺燈。


他拿著放大鏡看玉墜子,屹湘研究那個粉彩瓷瓶改制成的臺燈。


“真好看。”兩個人異口同聲的。


秦先生問屹湘:“這玉有些歷史了吧?”


“我隻知道從記事起就戴著的。

”屹湘手指觸到那涼涼的玉墜子,她擡眼看著秦先生,“您看得出來吧,這墜子,應該是一對的。”


“要是我沒猜錯,你這枚,是竹與梅,另一枚,應是蘭與菊。”秦先生拿著墜子,對了光看。晶瑩透亮的,煞是好看。他嘖嘖出聲,“越是這種小物件兒,越是考驗雕工——你看這竹葉的脈絡、梅花的細蕊……”


“招灰。”屹湘吸了下鼻子。秦先生對著玉墜子兩眼發光,情緒顯然好多了。她又吸了下鼻子,問:“那……秦叔,能不能幫我留意,那另外的一半?”


這句話問的小心翼翼。真像是下了多麽大的決心。


“這些小東西我倒是見過些。有點兒年頭、有點兒講究的收藏,還有有點兒身份的藏家,我大約的能知道誰手裏有什麽東西。這樣子的,還真沒見過。”秦先生搖搖頭,“咱們常說地大物博,說到這些古玩,才真真兒的是這樣。也許多少年前就流落了到另一個人手裏呢?

人家也像你當成個愛物兒,輕易不會流通,所以它並不見得會冒出來;又也許是等它冒出來,你都不想要了呢?”


屹湘聽的有點兒出神。


秦先生把玉墜子放穩了,繼續說:“你就比如說我這個瓷瓶子臺燈,稍微懂點兒行的人就覺得怎麽能把這麽貴重的東西當日用品?這得供起來不是?可是我偏不這麽想。再貴重的東西,若是能用得上,那才是真的好。就比如你這玉,你戴著,心裏安穩,它對你就是好東西。其他的,都是緣分。得,我說多了。日後,我會幫你留心。”秦先生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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