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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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陽沒上大學前,壓根不知道話劇是什麼,縱然語文課本上有什麼《茶館》的選段,可也隻能囫囵吞棗的理解。上大學後,她忙於做兼職,有空闲也是到圖書館看書,電影都不常看,更別說小眾的舞臺劇。而張虔對這些東西是信手拈來的,他常給她推薦電影,分享音樂,偶爾也帶她去看話劇。她才發現,除了文學,世上還有如此多的好東西。她覺得張虔是她的音樂和電影,讓她貧瘠蒼白的人生豐富多彩起來。所以那時候,她常常覺得自己在佔張虔的便宜。她從張虔身上受益如此多,自己卻沒什麼能給張虔的。


  她問過張虔喜歡她什麼,張虔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他父親告訴他,愛情並非是朝夕相對日久生情,愛情就是雙方初次相見時的靈光乍現。而這樣靈光乍現的瞬間,並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但不走到人生終點,誰也不知道自己能遇到還是遇不到。他父親讓他珍惜當下的每一刻感受,

要他感受到愛的時候,用力去愛。不要等到垂暮之時才發現自己因年少無知而錯過的東西,到底有多重要,從此遺憾終生。


  那時,張虔的愛情隻是一種感覺。我看見你,我愛你,就這麼簡單,沒有為什麼。不像她的,她可以列出十條甚至一百條原因來。


  葉陽拿著票,對著座位號,找到自己的座位。此時距離開演還有半個小時,她也沒有同伴,難免覺得無聊,就摸出手機。


  看了一會兒手機,再看時間,發現才過了五分鍾,實在受不了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裡,便出去在外頭溜達了一圈,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又進了劇場。劇場已經坐得七七八八了,她往三排中間去,發現自己座位上竟然有人。她以為自己走錯了,又看了一眼,是第三排沒錯。她看著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女士,禮貌道:“不好意思,您是不是坐錯了,這好像是我的座位?”說著把票給人看。


  那位女士並不看票,

隻道:“你是一個人吧?是這樣的,我們買票的時候,沒連座了,就分開買了兩張。出門在外,行個方便,跟我們換一下座位吧,感謝。”


  這位女士的話雖客套,但態度有點頤指氣使,而且大有歧視她一個人的意思,叫人不舒服,但葉陽忽略了這點不舒服,依然打算成人之美,她問:“您的座位在哪?”


  那位女士道:“六排九座。”


  葉陽便搖了搖頭:“您這太靠後了,要是同一排,我就給您換了。”


  那位女士皺眉道:“三排十和六排九沒差價呀,都是六百八的票,說明效果是差不多的,你不是一個人麼,行個方便吧。”


  縱然六排九和三排十沒差價,可離舞臺著實遠了點,她提前一個多月買票,可不是為了第六排。不過對方若態度好點,她倒也願意成人之美,隻是如今這樣,她著實覺得沒必要了,就微笑道:“不好意思,您的座位真的太靠後了,

要是同一排,我怎麼著也跟您換。”


  那位女士仍坐著沒動,倒是她身邊的男同伴已經站了起來:“行了,我去後邊吧。”


  那女士仍不動,葉陽就站在那,微笑的看著她。


  四周漸漸有目光過來。


  她不動,葉陽就一直站著。


  葉陽不覺得理虧,但在眾人的目光下,她多少覺得有點難堪,不過難堪她也要堅持住,某些人可別想道德綁架,她不吃這一套。


  那位女士的男同伴站在六排九座衝伙伴喊:“過來吧,這邊有人願意跟咱們換。”


  那位女士拿起自己的包,站起來冷冷一笑:“這世上還是有同理心的人的。”


  拿自己的六排換人的三排,換不成了,才想起拿自己的三排換人六排,想佔便宜沒佔著,還倒打一耙,絕了。但公眾場合,葉陽不想做潑婦,權當沒聽見,轉身正要坐下,看見一排有個人正在回頭看她,忽然像挨了一個晴天霹靂,

臉上的色兒即刻就變了。


第11章


  那人很快若無其事的回過了頭去。


  葉陽幾乎是在眩暈中坐下來的。


  換到葉陽隔壁的是一個女生。


  女生跟葉陽同齡,見葉陽一副快哭的難堪樣子,以為被對方氣著了,就小聲道:“沒關系,這種人多了去,別放在心上。”


  葉陽茫然的向她看過去。


  女生友好的笑了笑。


  葉陽頓時覺得自己被治愈了,她逐漸回過血來,感激的朝她笑了笑。


  女生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葉陽以為這是禮貌性的,就道了一句謝謝,那女生見她沒當真,補充了一句:“我是說真的,你笑起來很好看。”


  葉陽愣住了。


  習慣了職場上虛偽客套的稱贊之後,面對這種直白的真誠還真有些不習慣。反應過來後,葉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來回應一下,就道:“我叫葉陽。”


  那女生一笑,伸出手來,

道:“田心。”


  葉陽碰了她的手,道:“很高興認識你。”


  她嫣然一笑:“我也是。”


  明明打扮很清新的女生,不知道為什麼竟叫葉陽覺出了酷,那種文藝女青年特立獨行的酷範。不過兩人的交流也到此為止,劇場的燈馬上就暗了下去,話劇要開始了。


  葉陽在黑暗中平靜下來,可張虔回頭看她的那個畫面始終在腦子裡盤桓不去。


  張虔坐第一排,按說是主辦方請來的嘉賓,可臺上並沒他父親,那他到底是為誰而來?她打開手機,重新去查話劇的相關主創。話劇是群戲,主演非常多,她是衝導演和那幾個經常活躍在影視圈的知名戲骨來的,完全沒注意到其他人,如今這麼仔細一看,赫然發現有個叫程檸的女演員。


  有了對照,葉陽特別留意了一下。不過因是民國戲,加上舞臺和觀眾中間還隔著一個樂池,她看不清楚演員的臉,隻隱約覺得那個穿酒紅旗袍的女演員是張虔的女友。


  身段曼妙,儀態款款,隔這麼遠,葉陽覺得自己都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張虔真有豔福。


  不過葉陽又想,張虔的確有這個資本。


  話劇結束後,是分享交流會。交流會結束,差不多快七點了,葉陽和田心在馬路邊加了微信好友,說以後有機會再約,就分了手。


  葉陽打開微信用軟件叫車,發現需要排隊,就準備坐公交回去,結果眼前停下一輛車,車窗緩緩降下來。暮色濃,葉陽沒看清是誰,正準備往邊上讓,卻聽到那人在車窗裡喚她:“葉陽。”


  葉陽愣住了。


  倘若現在讓葉陽回想,從小到大,哪個人叫她的名字最好聽,她能想到三個人。


  第一個是她外婆。


  葉陽自小跟爺爺奶奶住,因為父母不在身邊,外婆家離她們家又遠,她很少到外婆家去。若真想去,隻能騎自行車。那時她還小,大人的自行車蹬不起來,騎的還是小孩子的小車。

六公裡之外的外婆,對她來說,像在天邊。她騎小車去,中間會路過好幾個鎮子,差不多騎一上午才能到。她外婆每次看到那麼大點的孩子累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就會一疊聲的叫她的名字,叫得又溫柔又有耐心。


  第二個是中學班上的男同學。


  那時,葉陽已不在鎮裡上學,她去了江陰。男同學是她同桌,因為是同桌,有事通常拿手拍肩膀或者推胳膊肘就行了,男同桌並不常叫她的名字。那次前後桌幾個人在聊天,忘了在聊什麼,可能是聊大家都用什麼洗發水吧,男同學見她一直沒吭聲,忽然cue了她,問:“葉陽呢,葉陽用什麼?”葉陽被他叫愣了,反應過來後,暗自詫異了許久,他竟可以把她的名字叫得這麼好聽。後來,她大一點後,才意會到她當時感受到的好聽其實是溫柔。一個男生如果懂溫柔,那真的要老命了。


  第三個便是張虔。


  那時候她和張虔還在曖昧期,

他約她出來看話劇,看完話劇,天已經黑了。他倆一路聊,一邊往公交站去。不過她有些心不在焉,因為她進劇場後,才知道張虔買的票是第二排,票價幾乎相當於她一個月的生活費。雖然張虔說他請,可她不能讓他白請,她下次是要還回來的。還肯定不是一張,而是兩張,這樣一來,她倆月的生活費就沒了。這還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被自己和張虔之間巨大的差異衝擊到了。她知道他家境殷實,但不知道殷實到了什麼地步,現在她切實感受到了,一下覺得這人遙不可及起來。這樣一想,想得有些入神,就真的把身邊的張虔給忽略了,一直等到張虔喊她,她才發現把人拉在了後面。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圓裡帶一點溫柔。


  她回頭去看,他從暮色中走來,看著她笑:“想什麼呢這麼入神,人丟了這麼遠都不知道。”


  葉陽以前以為情話就是王家衛電影中那些漂亮而文藝臺詞,

但遇到張虔,她會發現自己平平無奇的名字也可以成為一句情話。


  隻是如今,那人雖在,也會叫她的名字,但再無溫柔,隻餘字正腔圓。


  “葉陽”不再是一句情話,“葉陽”隻是最普通的一個名字。


  葉陽從人行道下來,走到車旁。風一吹,路旁的槐花簌簌往下落,她俯著身,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帶一點不那麼誇張的驚和喜,盡量使自己像個偶遇了甲方大大的小乙方:“張總,您怎麼在這?”


  張虔從車窗裡看著她,言簡意赅問:“去哪?”


  葉陽搖搖頭:“不用麻煩了,我已經叫了車,估計馬上就到。”


  張虔看著她。


  葉陽和他對視了幾秒,還是在他雙重身份的壓迫下,別開目光,改了口:“塗白寺,張總若順路,捎我一程也行。”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副駕駛的車門鎖開了。


  葉陽自動領會是順路,識趣道:“多謝張總。”說著到另外一側,

打開車門,鑽進了副駕駛。


  車行駛在X京斑斓的夜色中,兩人沒有話說。


  車拐入潮安路,遇上了堵車,像蝸牛似的爬了將近四十分鍾。


  在這四十分鍾裡,張虔接了五個工作電話。


  中間張虔似乎想抽煙,都摸到了煙盒,但可能意識到有女士在車上,便作罷了。


  葉陽以前很迷他抽煙的樣子,因為很有範兒。葉陽的詞匯量其實不低,她卻形容不出張虔抽煙時那種若無其事的勁兒到底是什麼,隻覺得像老電影裡的長鏡頭,讓人長久的記著。


  車過了塗白寺橋,轉個彎,就到了葉陽住的小區門口。


  葉陽道了謝,下了車,到車窗旁,同他道別,道完別卻沒走,她覺得張虔是有話要說,總不會是因為紳士才送她回來的。她覺得借機說開了挺好,回避不會讓人輕松,說開了才會輕松。


  張虔微微抬眼看她,問:“還有事?”


  車內光線曖昧,他浸在裡邊,

整個人都跟著迷離不明起來。


  葉陽學生時代喜歡這張臉,喜歡的是那種眉目疏朗的開闊和自信。現在他沉澱下來,面由心生,五官跟著深邃下來,身上帶上了成熟男人的疏離和位居高位的威嚴,是另外一種震懾性的帥氣。


  葉陽微微一頓,道:“不是你有事嗎?”


  張虔一面將車窗升上去,一面道:“回去吧,葉陽。”


  葉陽看著那輛車滑入車海,不見了蹤影。


  葉陽回到家裡,坐在床上,一時不知道要做什麼,瞧見角落中的吉他,拿了出來。


  吉他是她升職時買的。工作不忙的那陣,花錢報了一個班,跟著學了一陣。那段時間,她對吉他很有熱忱,有空就練,也練了幾首曲子。但後來忙起來之後,她就擱下了,吉他一直在角落裡吃灰。


  李小白趿著拖鞋進來,靠在門邊聽了一陣,忽然道:“《See you again》”


  葉陽沒吭聲。


  李小白笑:“當年陪前男友看《速7》,都結束了,他還不走,非要把片尾曲聽完,我尋思有什麼好聽的,沒想到用吉他彈,這麼溫柔。”


  葉陽一邊彈一邊問:“怎麼分了?”


  李小白笑得不甚在意:“我們倆吵架了,正在冷戰,還沒分手呢,他就去相親了。”


  “啊?”葉陽停了下來。


  李小白淡淡道:“他想結婚,我說結婚可以,得先買房吧。他說行,然後就完了,之後再也不提,就像沒這回事似的。他不積極,我就忙著張羅,拉他去看房,他一聽首付一百多萬,臉都嚇白了。我問怎麼樣,他說好。其實我知道他不想買,他那人很懶散,給他壓上幾十年房貸,他怕。我也沒真想在X京買,隻是想給他點壓力,讓他知道倘若結了婚,他可就要為家庭負責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混日子了。但他也不說不買,隻是不吭聲。他不吭聲,我就全當不知道。後來因為一件小事吵了起來,

他半個月沒搭理我,我還以為他想法子去了,誰知道是相親去了。更奇葩的是,他相了幾個沒相上,竟然還回來找我。我這才想明白,他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提分手,感情把我當備胎了。找不到更好的,再來跟我商量。找到好的,就把我踹了。”


  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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