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席時，我和長輩說我懷孕了，她在一旁捂嘴偷笑，大聲說：
「不是說姐夫弱精嗎？怎麼這麼快！」
所有親戚都朝這看來，我尷尬得無地自容。
孩子生出來，她當著所有人，對我老公道：「這也不像你啊。」
後來外婆癌症，全家人小心翼翼地瞞著，告訴她隻是胃炎，要她好好配合治療。
表妹卻對外婆說：「啊，你不知道你得了胃癌啊？醫生說你想吃什麼就多吃點！不然以後吃不到了！」
當晚，外婆的情況急轉直下，進手術室搶救。
表妹哭著說：「我隻是實話實說啊，她本來就有病，關我什麼事！」
好好好，嘴巴閉不上是吧，那我就打到你閉上！
1
什麼時候知道王嬌嬌是個傻逼的呢？
是我爸的五十歲生日，老家有習俗，人到五十，得大辦一場。
趁著國慶，我爸想著大家熱鬧熱鬧，辦了場生日宴。
我爸老實厚道，
人緣一直很好，所以來的人很多。王嬌嬌也來了，看到我，就親熱地喊道：「表姐！」
舅舅舅媽早年就去了大城市打拼。
他們的獨女王嬌嬌也是在大城市長大的，很少回來。
我們的交集並不多。
上次見面還是我結婚的時候，她過來參加我的婚禮。
聽說她打算考老家的公務員，最近才待在這邊復習。
看到我，王嬌嬌嚷嚷著：「表姐，你怎麼老得這麼厲害啊，結婚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你和姐夫要離婚了，真的假的啊？」
我一愣，沒想到這個見面並不多的表妹，一上來就給我扔個大雷。
舅媽白她一眼，連忙拉著她要走：「你瞎說什麼，人家小兩口就是吵了一架，世上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看樣子，是舅媽私底下說過我的感情狀況。
王嬌嬌撇撇嘴，不言語了。
很快就開席了。
我胃口不好，幹嘔好幾次。
姑姑連忙問我：「笑穎，你不會是有了吧？」
我點頭，
道：「昨天去檢查的，說是快兩個月了。」姑姑笑道：「真不錯，雙喜臨門啊！你爸盼了好久的外孫，終於來咯！」
王嬌嬌卻在一旁捂嘴偷笑，大聲說：
「不是說姐夫弱精嗎？怎麼這麼快！
「結婚五年都沒有，怎麼突然有了！
「表姐，你不會是為了挽留姐夫，不讓姐夫跟你離婚，才這麼著急生孩子的吧？」
她的音調本來就高，很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而且她像是故意似的，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所有人都能聽到。
酒席有一瞬間的安靜。
一道道好奇的、看好戲的、打量的目光，全都朝這邊看來。
像探照燈似的，照得我無處遁形。
我從小面皮就比較薄。
這時，簡直尷尬得無地自容。
本來老公弱精這種事，被人大聲說出來就已經有點丟臉了。
而且這裡全是我家親戚，我老公面子上也過不去。
更何況，王嬌嬌還盯著我的肚子，神情有種刻意的微妙，
平白惹人亂猜想。那樣子，好像是我為了挽留我老公，偷偷找別人借腹生子似的！
簡直荒唐！
我老公正幫著我爸招待客人，聽到這種話，立馬趕過來，笑道：「弱精又不是不能生，表妹，你得好好補補常識啊。」
老公摟著我，溫柔道：「當然，這得多虧我家大功臣。」
這樣一來，王嬌嬌的造謠不攻自破。
席間有人竊竊私語道：「這老王的女兒怎麼是這種人啊！別人家辦席，她說這種話，跟她姐有仇啊？」
舅舅聽了，對著王嬌嬌，佯怒道：「你瞎說什麼屁話！二十多的人了，講話還這麼不過腦子！」
舅舅又朝我道：「笑穎，你表妹就是口直心快，你別怪她啊。」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親爹教訓，王嬌嬌撇著嘴，很快就紅了眼眶。
舅媽連忙把她護在懷裡，道：「嬌嬌她又沒說錯！本來就是的，結婚五年沒憋出一個屁來，這會兒突然有了，嬌嬌說一下怎麼了？
」「怎麼還說不得，難道心裡有鬼啊？！」
我沒想到舅媽這人，說話這麼難聽。
我爸生日宴，我實在不想鬧大，讓人看了笑話。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語氣盡量平和地道：「舅媽，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的。」
舅媽白我一眼：「你對長輩就是這麼說話的？！虧你還是個高才生！」
外婆出來打圓場：「翠芬！你有錯在先，還擺什麼長輩架子！這是老劉家辦酒，你要是想鬧，就回家鬧！」
舅媽終於歇菜了，嘀咕道：「那可不成，我給了紅包的，要吃回本！」
2
這事以後，我對舅舅家很不待見。
有他們在的地方，我基本上不會露面。
但攔不住他們要來啊。
沒多久，我生了奔奔，各路親戚都來探望，小小的病房裡擠滿了人。
王嬌嬌和舅媽也來了。
外婆也提著保溫盒，笑眯眯地走到床邊：「燉了雞湯，你趁熱喝。」
王嬌嬌一來就湊到嬰兒床，
大聲對我老公道：「欸，這小孩怎麼不像你啊。」這裡大部分，都是我老公的親戚。
而且吧，這個病房裡住了不少產婦，全是人，各種各樣熟悉的、陌生的面龐。
王嬌嬌這一句話一出，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這麼大的一頂帽子，直接往我腦袋上扣了下來。
她卻像是渾然未覺，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
「表姐，我聽說你談了好多任的，斷幹淨了嗎？
「我越看越覺得，這個小孩，和你上一次帶回來的那個前男友，好像哦。」
她笑著，臉上是明晃晃的惡意。
我算是知道了，她還記恨著上次酒席的事，這次來，是故意惡心我的！
沒等我開口，外婆就喝道：「王嬌嬌！你瞎說什麼！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和從小跟著外婆長大的我不一樣，王嬌嬌出生沒多久就去了城裡，外婆見這個孫女見得很少。
但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見得越少，反而越寶貝。
所以外婆最疼的，就是這個孫女兒。
但這會兒，老太太怒目圓睜，為我辯解道：「你姐哪有帶過別的男的回家！就你姐夫這一個！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還不快給你姐和你姐夫道歉！」
像是沒想到會被最疼愛自己的奶奶兇，王嬌嬌梗著脖子，頂撞道：「我說的就是實話啊！」
「你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有哪點像姐夫了！」
我隻覺得身上的刀口疼得厲害。
老公抱著孩子：
「小孩子還沒長開，你看不出來是正常的。
「我倒是覺得他很像我，和他爸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一模一樣。
「啊不對，眼睛像他媽，大眼睛，雙眼皮。
「表妹，倒是你，眼睛不好，就該多治治眼睛。」
最後這一句話，是帶刺的。
舅媽很快惱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拐著彎兒罵我們嬌嬌是吧？」
「你別以為你是醫生，工資高就了不起！我們嬌嬌以後可是要吃國家飯的！以後你辦什麼事，
都得求她的！」我實在受不了了：「沒事你們就先走吧，你倆在這，我透不過氣來。」
見我發話了，老公冷著臉，把她們一個勁地往外趕。
舅媽還不肯，罵罵咧咧道：「你以為我想來啊，還不是看在我家老王的面子上！」
「一點教養都沒有的東西！老娘下次再也不來了，白受氣！」
我算是知道，王嬌嬌為什麼會長成這種人見人恨的樣子了。
敢情是她媽慣的！
她就是吃屎，她媽也會誇她吃得好！
要是別人敢說她一句不好，她媽就得撒潑打滾發瘋！
我老公儒雅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怒聲道：「你們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娘倆這才離開。
外婆嘆氣道：「嬌嬌這孩子，被她爸媽寵壞了，還像個小孩子，有什麼就說什麼，一點都不顧及場合。」
「外婆下次把她抓過來，給你道歉。」
外婆說著，塞給我一個大紅包，又笑眯眯地替我整理頭發，
問：「晚上想吃什麼？外婆給你做。」3
又過了幾個月，奔奔一點點長大，外婆卻病倒了。
是胃癌，晚期。
老公提議，別讓外婆知道病情，隻要心態好，保守治療，讓病情穩定點，還是很有希望多活幾年的。
於是家裡人一致決定，不告訴外婆這是癌症，隻和她說是胃炎，得在醫院住段時間。
外婆信了。
我媽笑著說：「媽，你辛苦了大半輩子，這下也該輪到你享福，我們伺候你了。」
「你就在醫院待著，等病好全了再出院，反正笑穎老公在這呢，有他照看著，我們也放心。」
外婆連連說好。
在外婆看不到聽不到的地方，舅媽對我道：
「笑穎，那你就多費點心了啊。
「你表妹現在忙著考公，你就別打攪她了啊。
「你當姐姐的，多擔待點。」
我媽皺眉道：「小寶才一百多天，她日夜忙，哪裡騰得出空來！」
舅媽冷嘲熱諷：「你們家這一大家子，
未必就伺候他們母子倆啊？空出一個人照顧老太太很難嗎？不曉得的，還以為你們家生了個皇帝嘞！」「再說了，笑穎本來就是她外婆帶大的，我們嬌嬌可沒佔一點便宜。她照顧她外婆，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我讓我媽別說了：「我們盡好自己的孝道就行。」
我是外婆帶大的，她養我小，我陪她老，應該的。
外婆狀態還不錯，積極配合治療，一天到晚吃什麼都香。
主治醫生笑著對我說：「等這段時間穩定了，老太太就可以出院了。」
「這老太太啊，心態真好，一天到晚樂呵呵的。」
我把這話告訴外婆，老太太高興壞了。
她看著我，又心疼道：「多虧你和你媽照顧我這個老太婆呀，這些日子，你兩頭跑，忙壞了吧？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我靠在外婆懷裡，笑盈盈地說：「等您出院了，再給我做好吃的，把我養胖。」
但事與願違。
某天，
我媽給我打電話，驚慌失措道：「笑穎，大事不好了，你外婆進急救室了，你趕緊來醫院一趟吧！」我火急火燎地趕往醫院。
我媽正坐在急救室門口，垂著腦袋，佝偻著背。
像是有團無形的陰影罩在她的頭頂，讓她一下子老了好多。
看到我，她的情緒才像是有了缺口，猛地抱住我，泣不成聲。
我問：「媽，到底發生什麼了呀？」
外婆明明昨天還說，要吃我做的海帶排骨湯。
排骨做好了，可外婆怎麼就倒下了？
而且醫生明明說了，她狀態很好，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這個節骨眼上，怎麼會出事呢？！
沒等我媽開口，舅舅趕到了，大聲嚷嚷著：「這是怎麼回事啊？今早我打視頻過來的時候，媽不是還好好的嗎？！」
媽媽猛然抬頭，怒吼道：「問你的好女兒！」
我媽脾氣一直很好，這種陡然爆發的情況，少之又少。
舅舅一愣，看向身旁的王嬌嬌。
王嬌嬌梗著脖子：「關我什麼事？
姑姑你別血口噴人！是你自己沒照顧好奶奶，還怪到我頭上來了！」我媽恨恨地盯著她，泣不成聲：
「她今天說要過來看看媽，我就讓她買點清淡點的早餐，結果她買的酸辣粉！
「媽是得了胃癌，又不是什麼小感冒，怎麼能吃這種東西呢？！
「我讓她去重買，結果你猜她說什麼？！
「她大聲嚷嚷：『奶奶得了胃癌，該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然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4
我媽崩潰道：「媽知道自己的病情後，今天一天，一口東西都沒吃！」
「晚上，就進了急救室！」
舅舅臉色突變，對王嬌嬌破口大罵：「你這個蠢東西！你對你奶奶說這些幹什麼？！你不知道我們都瞞著她的嗎？！」
舅舅作勢要給王嬌嬌一巴掌。
舅媽連忙把她摟進懷裡：「你怪孩子幹什麼！她就是一時嘴快！」
說著，舅媽看向我媽，把責任都推到我媽身上：「還不是因為你姐！既然是她照顧媽，
那就應該讓她買早餐啊！嬌嬌買了，她還要挑三揀四！要是她去買，哪有這些事！」王嬌嬌也應和道：「對，還不是因為她懶，誰讓她使喚我？！」
我被氣笑了：「你們娘倆一天到晚不見人影，醫院裡都是我和我媽在忙活，你們現在還有理了是吧？」
舅舅也氣急了，怒喝：「你們倆給我滾！」
舅媽和他對吵：「王強，你不痛快，你死了媽，你別把氣撒在我們娘倆頭上！」
「再說了，你媽遲早要知道的！早知道晚知道，不就這些天嗎？！」
舅舅氣得直抽抽。
王嬌嬌理直氣壯：
「對啊，關我什麼事！本來奶奶就是要死的！難道我不說，她就不會死了嗎？！
「你們真的有病！不怪天不怪地，不怪本來就有病的奶奶，還怪起我來了！
「我好欺負是吧！」
她的聲音好尖利好刺耳。
我的腦袋，突突突地疼。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上前，猛地給了她一巴掌。
啪——
整個世界安靜了。
王嬌嬌捂住臉，瘋狂尖叫起來。
「你敢打我！劉笑穎，你他媽敢打我！我爸媽都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你還敢打我！
「你找死！」
王嬌嬌張牙舞爪，想來推我撓我。
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該打！
舅媽撸起袖子就要幹我：「劉笑穎，你有病吧！你敢打我女兒！」
我媽擋在我面前，氣勢十足：「你幹什麼！你敢動我女兒，我跟你拼命！」
舅舅拽住舅媽，厲聲道：「你別鬧了，你還嫌不夠亂嗎？！」
舅媽這才停歇，一雙死魚眼卻還死死地盯著我，像是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我深吸一口氣：「我對你們一忍再忍，是因為外婆在病中，我不想讓她老人家傷心。」
「但是如果，這次外婆有事，我告訴你們，你和你女兒，都別想好過！」
很快，手術室的門被打開。
醫生說：「本來老太太的狀態很好，癌細胞也抑制得還不錯的。
但現在……」醫生搖頭嘆氣：「其實絕症病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態，就是心裡的那口氣。現在，氣沒了，情況不會太好。」
「你們要做好準備。」
我媽捂住嘴，靠在我的肩頭，又「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天以後，外婆肉眼可見地衰老下去。
一個月前還健步如飛、整天樂呵呵的老太太，如今臉色青黑，枯瘦幹癟得不成樣子。
外婆牽著王嬌嬌的手，艱難地說：「奶奶不怪你……」
王嬌嬌抽出自己的手，撇撇嘴，道：「奶奶，你這說的什麼話？本來也不關我的事啊。」
我心裡堵著一口氣，但在外婆面前，怎麼也不好發。
我隻能忍著憋著，指甲死死摳進掌心裡。
外婆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有一天，她說什麼也要離開縣裡的醫院，回到鄉下。
她要進祖墳，她要和外公葬在一起。
我們隻好立馬安排救護車回去。
我和我媽陪著外婆在救護車裡，其他人都坐小車跟著。
外婆拉著我的手，精神突然變得很好，絮絮叨叨地和我說著話。
「我們小穎這些天辛苦了吧？
「是外婆不好，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外婆嘆氣，盯著我的臉，眼神無比眷戀：「我還想著等好了，給你做好吃的，讓你養胖點。是外婆老了，沒用了，還害你累。」
我用力搖頭。
外婆又說：「你老是陪著我，奔奔看不到你，肯定會哭的。」
我哽咽著說：「他很乖的，不愛哭。」
「外婆，你快點好起來，你答應我的，要看著奔奔長大……」
外婆將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我手裡，有氣無力地道：「給奔奔的。我看不到他長大了，你要讓他好好讀書……」
我不想哭的，一哭就看不清外婆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