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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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輝大步下樓,到最後幾階一躍而下,猛地推開大門,冷風灌入腦髓,他才覺得活了過來。


地上是兩道明顯的車轍,那是剛剛許正鋼離開時留下的。


許輝腿長,步子奇大,腳下生風地往小區外面走。


晚上六點半,正是準備晚飯的時候,走在路上,隨處都能聞見菜香。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滿滿的人間景象。


許輝跑著離開小區,盲目地走在大街上。身邊的車一輛一輛地從身邊馳過,大家火急火燎,匆忙地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好像隻有他一個人,不知要前往何方。


女人聲音追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回響。


“你但凡還是個人,就該自己去下地獄。”


“你不配過好生活……”


“你不配……”


北風吹著,汗散盡。


許輝頭皮發麻。


環顧四周,在這嘈雜繁復的大千世界裡,有那麼一瞬間,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翻出手機,許輝手指打顫,極快速地撥出一個號碼。


他知道這個時間白璐不會接電話,可他還是忍不住。


聽著那十幾聲均勻的聲響,一直到掛斷,許輝的心漸漸穩定下來。


這是他自己找到的方式,一種安神之藥,一處躲避之所。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也不想探究。


在這個簡單純粹的年紀裡,沒有什麼事需要理由。


攔下一輛出租車,許輝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和枯樹。


手機還在掌心,可攥得沒有之前那麼緊了。


到家的時候八點多,他腦子很亂,沒有馬上回屋,換了身衣服在家門口的小路上來回走。


不時看表。


他在等著十點,那時白璐會接電話。


時間慢得不像話,許輝隨手揪了樹叢上一片葉子,吹了一口氣將其送走。


夜晚寒涼,已經隱約能看見白色的哈氣。


葉子還沒落地,身後傳來聲音。


“許輝!”


許輝轉過頭,看見一個男孩站在身後不遠處。


他走過來,身材消瘦,人很精神,

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秋季校服,右前胸上有一個圓形圖案,裡面是一個昂首的飛鳥。


六中的校徽。


“哦……”走得近了,許輝認出他。“吳瀚文。”


吳瀚文過來,對許輝笑笑,“好久不見了啊。”


許輝點點頭。


吳瀚文:“住得近,但是我們放學時間不一樣。”


許輝輕笑一聲,“嗯。”


吳瀚文被這一笑晃神,拎書包的手不自覺地緊了。


他還跟以前一樣。


不,他比以前更甚。


許輝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想對吳瀚文說的,簡單打了招呼,又抬手看表,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走。


他穿著深灰色的針織衫,背影纖瘦幹淨,吳瀚文看著他漸漸進入黑暗,腦中飛速地決策著。


眼神聳動。


“許輝,我有事跟你說!”


目光還留在抬起的手腕上,他嫌棄指針轉得太慢……許輝在小路岔口站住腳。


回頭,輕聲。


“嗯?”


章節目錄 第二十七章


媒體近年一直報道環境問題,

嘮嘮叨叨地說著溫室效應,全球變暖。


可今年的初雪卻比往年都要早。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喜歡戲劇性。


周日的上午,雪就開始下了,天灰蒙蒙的,雲層密集,見不到太陽。


北方下雪太平常,同學們對詩意的初雪一點感覺都沒有,隻顧悶頭做題。


吳瀚文今天遲到了。


“哎,到底開始懈怠了不是。”李思毅搖頭晃腦地說。


白璐停下筆,看著旁邊空了的座位。


在她的印象裡,吳瀚文並沒有請過假。


有一陣鬧禽流感,全校戒嚴,每天早上老師帶著口罩在教室門口量體溫,一個一個過塞子,那天吳瀚文感冒,稍稍有點發熱,學校老師讓他回去,吳瀚文死都不走,最後還是有人錄了老師上課錄像,他才老實回家養病。


轉回頭,白璐在書桌下面拿出手機,編寫一條短信。


“中午我過去。”


寫完之後,她點開通訊錄,之間在“忍冬”的名字上,輕輕一點。


發完之後,白璐接著做題。


卻有一絲分心。


許輝第一次回短信回得這麼慢,這麼短。


一個字——


“好。”


白璐抬頭,看見窗外雪花漫漫。


還沒有來暖氣,屋裡也沒有空調,坐在窗戶邊,冷到骨頭裡了。


一直到中午放學,吳瀚文也沒有來上學。


白璐背著書包往外走。


僅剩的溫暖在抵抗,氣溫在零度來回徘徊。


第一場雪留不住,落到地面就化了,路面上潮湿泥濘。


白璐沒有打傘。


她帶了傘,在背包裡,可她懶得拿。


在這樣一個日子裡,她做什麼都覺得沒力氣。


過了馬路,走進小巷,白璐來到許輝家。


門沒有關,白璐進屋,發現窗簾又拉著。


今天跟之前不同,本來就是陰天,再拉著窗簾,屋裡昏暗得好像深夜。


電視上放著電影,沙發上隱約躺著人。


白璐走到窗戶邊,手搭在窗簾上,就要拉開。


“別……”


身後沙發上傳來沉悶的聲音。


白璐手在窗簾上一撥,許輝像個見不了光的地鼠一樣,

貓著頭,小聲說:


“別別……”


白璐手停下,又把窗簾蓋緊了。


轉身往回走,一半的時候許輝又說:“也別開燈……”


白璐在黑暗裡看著他。


許輝聲音很小很小,打著商量一樣。


“就這麼說吧……”


白璐走過去,“怎麼了。”


她看不清許輝的臉,可聽聲音,感覺他有點不對勁。


“沒事。”許輝從沙發裡坐起,人好像迷迷糊糊的。


白璐走一步,差點被地上絆倒。她低頭看,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堆空酒瓶。


“昨晚朋友來了?”


許輝幹什麼都比平日慢半拍。


“沒……”


白璐:“總不是你自己喝的。”


許輝不說話。


白璐彎腰把瓶子都撿起來,放到一邊,“你多少酒量我知道。”


許輝低著頭,兩隻手虛虛地握在一起。


“嗯,我什麼事你都知道……”


白璐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她漸漸適應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裡靜靜坐著的許輝。


這樣的黑將安靜無限放大。


白璐忽然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


許輝抬起雙手,揉了揉臉,說:“你吃飯了麼。”


“吃過了。”白璐問,“你呢。”


許輝沒回答,又隔了一會,白璐看見許輝轉過頭,抬手招呼她。


“過來坐。”


白璐站起身,坐到他身邊。


酒味很重了。


酒量差的人體內酶不夠,不能快速分解酒精,是以味道會比酒量好的人重很多。


“我前兩天回家了。”許輝低聲說。


雖然很低,可白璐也聽出來,他的嗓子啞了。


“是麼……”


“我跟家裡又吵了一架。”


白璐也低著頭,兩人肩並肩坐著,像兩個小學生。


白璐聽了許輝的話,輕輕嗯了一聲,問:“吵贏了麼。”


許輝的頭似乎更低了,“沒有……”


他嗓子啞得不像話,白璐從書包裡拿出一瓶水,遞給許輝。


許輝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兩手握著,兩三次都沒有擰開。


“我使不上力,

你幫我。”


白璐拿過水,“你昨天到底幹什麼了。”擰開後重新遞給他,許輝仰頭喝了幾口。


她把他的異樣歸在回家的經歷上。


“是這次沒贏,還是一直都沒贏過?”


“一直都沒有。”許輝喃喃地說,“一次都沒贏過……贏不了的……”


白璐低聲說:“笨蛋。”


許輝彎著背,“……是挺笨的。”


電影放完了,畫面停在最後的謝謝觀賞上。


“我跟我爸說,我想離開家裡。”許輝低聲說,“我跟他借了點錢,想自己去外面生活。”


白璐:“去哪。”


“我也不知道。”許輝頓了頓,語氣不確定地說,“他今天早上給我打的電話,告訴我同意我的要求。那時候我迷迷糊糊的,他還給我罵了一通。”


白璐靜靜聽著,許輝自己一個人往下說。


“之前我跟阿河說過,他說我少爺命,在外面過不了。當時我否認了,可現在我真的有點沒底……我從小沒吃過什麼苦,

不管我家裡怎麼樣,至少沒在錢的事情上犯過愁。”


白璐輕輕嗯了一聲,許輝兩隻手握在一起。


“小白,你知道麼,今早我爸告訴我他答應我的要求,過幾天就把錢轉給我。他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種——”


他頓了頓,咽喉卡住,得用力才能往下說。


“我忽然有種我什麼都沒有了的感覺。”


他雙手用力,呼吸也變重了。


“我……”


“許輝。”


白璐轉過頭,打斷了他。


許輝下意識地看她。


她明白了他不開燈,不拉窗簾的原因。


他哭了太多,眼睛腫得通紅。


白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沒家沒路時,才看出男人本事,你別被自己嚇死了。”


許輝定定地看著她。


“你跟我一起麼。”


白璐心神一晃,臉上神色不變,輕輕搖頭。


許輝還看著她,“跟我一起……”


白璐還要搖頭,被許輝握住了胳膊。


不怪他擰不開水瓶,長長的手指一點力氣都沒有。


可她也沒掙開。


“你說吧,你想考哪個大學?”許輝費力地看著她,“211,985……想去哪所,留在這裡還是去外地。”


白璐有點慌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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