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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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杯子相撞,似是以酒為解,怨艾兩結。


  “救命啊……”春暢輕籲,一股腦抽出多張紙巾,分別遞給她倆,自己也開始抹眼。


  “大好日子,別惹我哭好嗎,”她深呼吸,揩拭幾下,開啟今晚的坦白局:“怎麼說呢,我這個姐姐問題也很大。早早,有些事情,媽媽一直沒讓我告訴你。”


  春早鼻頭通紅,瓮聲瓮氣:“什麼?”


  春暢整理好情緒:“其實老媽也蠻慘的,”她淚眼汪汪地瞟了眼春初珍:“你出生前,她一直在市圖上班,還有編制,我小時候都是外婆帶得多,但老媽是真倒霉啊……”


  她眼光爍動:“上過節育環,但那一點點的概率還是被她撞上了,不小心懷了你。那時有計劃生育政策嘛,她要是生你,就要被單位處罰離職。她就一直猶豫不決。但老拖著也不行啊,後來老爸就說帶她去私立醫院照個B超看看,要是男孩就留下來,女孩就不要了。

結果出了B超室她反而一改前態,下定決定要生你。懷你三個月前,她還做過一次取環手術,真的受了很多罪。我們爸就是個混賬,那時候外公因為這事心裡憋悶總來家裡吵架,說花錢供媽媽讀的書不知道學到哪裡去了,爸爸也不知道維護老媽幾句。反正就那時開始,老媽就變了個人,對我,對你都變得特別嚴格。也老是遷怒我。”


  “但我沒辦法。老媽不讓我跟你說,怕你自責。我知道所有事,卻一個字不能說。我過得壓抑難受,看到你難受,看到老媽又難受。太煩了。”


  她抽噎著,一直用紙巾洇淚:“就隻能逃跑,趁著上大學趕快跑得離這個家遠一點,眼不見心不煩。”


  春初珍也偏開頭,沉吟許久,復而紅著眼看回來,哂笑,似吐出了這麼些年淤積於胸中的悶氣:“都過去了,我那幾個牌友都說我熬出頭了。”


  ——可豈止是“煎熬”呢,孩子成長帶來的幸福感何以完全抵銷這苦悶。

那麼多年的無處訴苦和倚靠,那麼多年的被悔恨和憋悶反復傾軋,以淚洗面的深夜,又那麼多年的重新振作,強令自己笑對每一個明天。


  因為“責任”,因為“身份”,燦亮的人生從此積上一層陰雲,灰蒙蒙,隻能把女兒當做兩盞取暖的燭焰,祈盼著,她們有一天真正化為星輝,穩定升空,照拂到她,也讓她重溫到久違的明快與慰藉,輕盈如回到少時,再無憂慮。


  春初珍呵嘆一聲:“那時主要還是不甘心吧,想爭口氣,想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文成他指望不上,你們不好好學,走了歪路,誰給你們負責?我是真怕你們將來跟我一樣,吃了虧,受制於人,沒有更多的選擇。想著自己丟了編制,就覺得女兒應該考公,彌補當年的遺憾,這一年間我也在反思,自己這個媽媽到底該怎麼當才是正確的。確實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前些年吧,人就跟進了死胡同一樣。

用你們爸爸的來說,魔怔了瘋掉了。”


  春暢嫌棄地斥聲:“他還好意思說你。就是他害的好嗎?這十幾年他管過什麼事,就知道釣魚養花,中午單位吃吃飯,晚上跟朋友喝小酒,快快活活的。每次你跟他埋怨,不是嬉皮笑臉,就是拿我們都跟你姓這件事搪塞,還說你吃的苦都你自己選的,反正什麼都賴你,他這個假好人當得舒舒服服。這個家幾乎全你一個人在苦,在撐。我小時候還覺得他比你好,脾氣好,還偷偷給我們買零食,長大了才知道他才是差勁的!”


  春初珍笑:“你也就趁他不在說說吧。”


  春暢冷聲:“咋了,他回來我也說。我今晚勢必討伐他。”


  春早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一霎,她徹頭徹尾恍悟過來,為什麼媽媽那晚會說出,她救過她的命;


  為什麼媽媽會那麼操心她感情,恐懼她走偏。


  人在經歷真正的創傷與苦難後,

延續到下一輩的反應是不盡相同的。


  有人會對孩子柔和有度,仁愛如醫者,隻為愈療傷痕累累的曾經;有人會在在孩子身上拷貝錄像帶般不斷重演過往的自己,以此作為懲戒和宣泄;而有人為保萬無一失,一心隻想把孩子捆綁在最安全的火車裡,依軌而行,隔絕所有泥石流,暴雪,野獸,東西南北風,並偏執地認為,這樣才能更多的希望將她們送往她所以為的光明地。


  她的母親,就是最後一種。


  那她就完全錯了嗎?那麼這就不是“愛”了嗎?


  媽媽是超人,媽媽最偉大。


  但將“媽”這個字拆分開,不也是“女人做牛做馬”嗎?


  那麼,這種情況下的“母愛”,


  就一定要完美無缺嗎?


  春早頓時懊悔得淚流滿面,扯出哭腔:“媽,其實你真不用這樣的……”


  如果需要靠自毀前程換她誕於這世間,那她寧可不來這一遭。


  “說什麼傻話!

”春初珍聽得來了脾氣,毅然決然的那一瞬還近如昨天:“那天做B超的時候,我可是都聽到你的心跳了啊。”


  所以,走出門診大樓時,當她看到外面的綠樹,花影,漲眼的日光,還有藍到純粹的天空。


  她怎麼忍心,不讓她看見這一切。


  春早泣不成聲:“媽——我可以抱抱你嗎?”


  春暢跟著嗚咽:“我也要抱……”


  兩個女兒將窩坐在那的母親團團圍繞,裹緊她,又哭又笑。


  幼鳥脫巢窠,羽翼已豐盈。


  終將遨於山海間,無懼亦亭亭。


  —


  沒兩天,春早找了個闲暇午後,跟童越一道去商場做美甲。


  對身邊所有人來說,這似乎都是個熾熱也完滿的夏天。


  童越與她家陸小狗重歸舊好,也如願以償收到北外的錄取通知書。


  後又隆重宣布,要一同加入他們的“見海行動”。


  幹坐四小時後,春早終於得到私人定制的奶油藍可愛款美甲。


  她在更換造型方面是個幸運兒,從第一次剪劉海到第一次做美甲,效果都順心如意。


  來到原也這邊時,男生正在客廳投屏用手柄打遊戲。


  聽見門響,他立即暫停畫面,快步走來迎接,剛想要照往常那般將女朋友攬來懷間溫存,春早提前豎高雙手,杵到他跟前。


  “將將——”


  原也被眼生且藍花花的指節唬停腳步。


  女生手背位置與他視線齊平,五指飛舞,語氣自得:


  “這是我特意為看海準備的藍、色、美、甲。”


  而原也的重點似乎不在這上邊,隻驚喜挑眉:“你爸媽同意了?這麼快?”


  春早頭如搗蒜。


  話語或神態似乎都不足以表達此時的興奮度。


  原也不假思索一躬身,直接將女生扛抱到肩頭,在客廳裡炫耀狩獵後的戰利品般巡回繞場兩周,最後才把她帶進臥室,丟到床上。


  春早砸入軟塌塌的床褥裡,

彈坐起身,一臉懵:“你突發什麼惡疾?”


  原也立在床邊,淡笑且言之有據:“怎麼了,提前排練一下怎麼把你扔海裡的。”


  “……”春早鬥志高漲,旋即抓起手邊的軟枕頭丟他,原也眼疾手快避開,她就拿上另一隻,爬站起來,瞄準他腦袋一頓猛砸。


  原也邊笑邊躲:“诶诶,幹嘛?”


  春早甩個不停,咬牙切齒:“提前排練一下怎麼拿海水和沙子呼你臉的。”


  原也也不是吃素的,一把奪走她枕頭,又把她截腰橫抱回床上,附身而來。


  天旋地轉,視野陡暗幾度,男生深沉的眼眸隨之迫近,春早呼吸一凝,再難順暢。


  他親下來。


  唇舌暖而滑,裹住她的。


  男生的氣息逐漸粗沉,似乎也不再滿足於唇上的輾轉與品嘗,他又去啄她的鼻尖,臉頰,還往耳朵邊緣的位置擴延,溫柔而不緊不慢地侵略。


  他的親法……太繾綣了。


  春早心頭如被溫水盈透,整片身軀的溫度都迅湧上漲,與他炙熱相貼。


  她心痒難耐,揚手護緊自己耳垂。


  原也停住,這才被她花裡花哨的指甲新衣吸走視線,他託起她左手,湊近聞了聞:“怎麼沒香味?”


  明明看起來跟藍莓味奶糖似的,圓潤可愛,會被包裝在錫箔質地的盒子裡規整排列,一打開來就是濃鬱撲鼻的甜味。


  “本來就沒味道。”


  春早想抽回手,原也就收緊指節,半寸也不準挪遠,又問:“有毒嗎?”


  春早不確切道:“應該……沒有吧。”


  男生睫毛下斂,開始輕吻那一片畫有乳白小鳥的指尖。


  春早不防,跟被電到似的,心頭急劇痙攣,手指也蜷縮一下。


  含羞卷葉的手指,旋即被原也抵回來,接著親下一個有小花圖案的。


  春早胸口發顫,神思如發酵的吐司面包,在烘烤間急速膨脹,又塌軟下去。


  等他吻到無名指時,她隻能強行轉移泛濫的情愫:“親你自己是什麼感覺?”


  原也頓住,仔細捏看甲片上的簡筆畫人臉圖案,蹙眉:“這是我?”


  春早:“對啊,這就是你。”


  白色打底,波浪劉海,兩粒小圓眼,還有彎彎的唇部勾線,怎麼看都傻乎乎的。


  原也撇開她的手,評價:“有點醜,我不認領。”


  結果被女生狠彈一下鼻頭:“不要是吧,我明天就去卸掉。”


  男生直勾勾地盯住她,看到她喉嚨都幹痒起來,吞咽一下。結果下一刻,他就俯首將臉深埋到她頸與颌的交界,宣泄般,氣勢洶洶,不管不顧地狗啃式親舔,湿濡濡的,春早痒得一直掙扎,又笑又求饒,他也不依不饒。最後她歸降於這樣的親密,摟緊他脖子,也把手指陷入他松軟的黑發,閉著眼,它們的觸感像雪。


  糾纏了好半天,從臉紅到鎖骨的男生翻身退開,

下床穿拖鞋。


  春早也滿面潮紅,發絲亂糟糟,衣服也亂糟糟。她用力拉拽一下,整理好背後已雜亂無章的搭扣,才攥起旁邊的靠枕兇巴巴丟他。


  這次原也沒有躲。


  他抿笑一下,撿起來,輕輕擺放到她身邊。


  而後轉去衣櫃前,取出衣褲甩到肩上,欲要離開臥室。


  春早叫住他:“你幹嘛去?”


  原也在門框前轉頭,回避過多的目光直觸:“淋浴。”


  春早:“這個點為什麼要洗澡?”


  原也:“降溫。少管。”


  作者有話說:


  美少男的事你少管


第57章 最後一個樹洞


  ◎海水至藍處◎


  看海的日子約定在七月的最後一天,選在最南邊一個叫萬陵的縣級市。


  時逢盛夏,是那兒的旅遊淡季。因位置相對偏僻,在美蘭機場著陸後,還得轉乘動車,一路輾轉奔徙,兩個女生都倦怠不已。


  春早歪靠在原也肩頭,

累到輕微打鼾。


  至於童越,她直接側躺到陸景恆腿面,哈喇子還把他灰色的褲料漬湿一小塊。


  而陸景恆完全沒注意到,他跟原也已經在王者裡單挑廝殺了十多局。


  兩個男生塞著耳機,全情投入,眉心緊鎖,刀光劍影,你死我活。


  手機電量很快見底。


  原也結束通話,發覺自己的充電寶放行李箱裡了,不便拿取。


  他不忍心吵醒春早,就在遊戲所有人頻道打字求助:休戰一分鍾,借我個充電寶。


  隔個過道的陸景恆瞥向他,隔空指指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腦袋,示意他也有心無力。


  原也隻得微一拱肩,找女朋友求助。


  春早在他的小動作裡掀開眼簾,揉了揉:“幹嘛?”


  原也舉起屏幕:“沒電了。”


  “來的時候不還是滿的麼?”


  原也低聲:“打遊戲太耗電。”


  春早語塞,一邊從帆布袋裡拿出庫洛米充電寶揣他懷裡,

一邊吐槽:“你就不能補補覺嗎?非要打遊戲。”


  “哦,馬上。”原也接上電,立刻按滅手機,把腦袋擱到春早肩上,閉目養神。


  “喂。”陸景恆輕喚,他可還在墨家機關道等他,一決勝負呢。


  而他的對手兼遊友,跟死了似的,恍若未聞。


  陸景恆心服口服。


  他以最快速度推掉原也水晶,不爽看起直播。


  —


  終於抵達目的地,海風淡淡的腥鹹與燥熱,已無孔不入地滲透。


  春早沉醉地嗅著,感覺自己的靈魂找到了皈依。


  “哇——這就是海的味道嗎?”她忍不住感慨。


  另外三位不是初次遊歷海島的紛紛附和。


  四個年輕人被烏泱泱的客流卷到出站口,原也打電話給提前約好的包車師傅。


  巧克力膚色的中年人在外等候已久,一見他們,熱情地提行李,開移門,又操著不甚熟練的普通話招呼他們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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